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35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的生日確實在幾天前。

  那天夜裡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悶得厲害。

  咳嗽一陣接著一陣,從前半夜斷斷續續咳到天亮。

  伊芙琳半夜爬起來給她倒水、拍背、把枕頭墊高,折騰了大半宿。

  李察想幫忙卻被妹妹推回了房間,隔著牆也沒怎麼睡著。

  父親那天沒回來,工廠有一批急單要趕。

  他連著加了三個夜班,吃住都在車間旁邊那間臨時宿舍裡。

  生日那天全家誰也沒提這茬,日子就那麼過去了。

  “快拆啊。”伊芙琳催促著。

  母親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先拆了她的那個。

  牛皮紙一層層開啟來,裡面是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這是格拉夫頓街百貨分店櫥窗裡的那副,兩先令。

  “試試唄。”伊芙琳把手套從紙包裡拎出來,抖了抖。

  瑪格麗特把舊手套脫下來,新手套套上去,大小剛剛好。

  她慢慢攥了攥拳頭,絨裡貼著掌心,暖和又妥帖。

  “合適嗎?”李察問。

  “合適。”母親聲音有些發澀。

  她又拆了李察那個。

  紙包裡是一條淡灰色的羊毛圍巾,織得很細,手感柔軟。

  這條圍巾花了李察一先令五便士,是他和休一起在舊貨市場閒逛的時候淘到的。

  賣圍巾的女工說是自己織的,用的從毛紡廠尾貨裡挑出來的好線。

  李察把價格從二先令殺到了一先令五便士,用的還是那套學生話術。

  瑪格麗特擦了擦眼眶,用力攬住坐在兩邊的兒女:“謝謝你們。”

  一邊的父親把報紙放下來,忽然說了句和當前場景毫不相干的話:

  “這兩個紙包可以留著,以後裝別的東西。”

  母親噗嗤笑了出來:“你這話說完,氣氛全沒了。”

  “我不懂那個。”

  “我們都知道你不懂。”伊芙琳靠在母親身上:“爸,你當年是怎麼追上媽的?”

  “她自己送上門來的。”

  “……羅傑斯,你說什麼呢。”母親的表情有些不善。

  父親卻沒停下話頭:“第一次見你們外祖父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戲了。”

  “那家門口當時有條老狗,那狗專咬生人。”

  “然後呢?”伊芙琳身子往前傾了傾。

  “然後瑪格麗特就站在旁邊,看我和那狗耗了十來分鐘。”

  母親把手套取下來,疊好放回紙袋裡,她有些捨不得戴:

  “你外祖父當時看你爸那樣子,跟看傻子一樣。”

  她接著說了下去:“可我倒覺得,你爸愣頭青的樣子挺有意思。”

  “哦?”伊芙琳目光在父母間來回轉了一遍。

  父親有些尷尬的站起來,把外套領子整了整:“出發了,不然趕不上車。”

  一家四口拎著行李站起來,沿著月臺往自己的車廂走。

  進到三等車廂,走道里堆著各種行李,頭頂行李架擠滿了蛇皮袋和舊皮箱。

  車很快開動了。

  他們一家對面坐著對老夫妻,帶著一浑u。

  那隻雞在蛔友e亂蹬了半小時才消停,在布里斯頓和帝都之間沉沉睡去。

  李察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頭風把煤煙撲進來,但至少沒有雞屎味兒了。

  車輪壓過軌道縫隙,車廂整體輕微地顛簸。

  遠處煙囪群越來越低,工業區的剪影被丘陵輪廓替代。

  礦山、鍊鐵爐、密密匝匝的排屋,逐漸讓位給牧場籬笆、草垛、還有偶爾出現的果園。

  火車經過一個小站沒有停,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條狗蹲在長椅上看火車過去。

  李察從書包裡取出西塞羅演講辭,翻到已經被他翻得起毛邊的那幾頁。

  他沒讀出聲,目光在句子上滑過,腦子裡自動回放著每一段的節奏和氣口。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對面座位上有人下車了,留下一份報紙在座椅上忘記拿走。

  李察的注意力被報紙吸引住了。

第39章 花月街

  那是份《帝都晨郵報》,對摺了兩道,頭版標題用了加粗的大號鉛字:

  “新大陸第三次遠征軍失聯,殖民事務部否認與‘土著異象’有關”

  確認那人真的下車後,李察把報紙撿起來展開。

  正文報道的措辭四平八穩:

  “遠征軍在推進至新大陸中部高原地帶後與後方失去聯絡,已超過六週。

  遠征軍對外發言人表示,通訊中斷可能與當地惡劣氣候和地形有關,正在組織第二批接應隊伍。

  對於近期民間流傳的所謂土著異象傳聞,發言人予以否認,稱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範疇的情況。”

  李察把這段話默默讀了兩遍。

  “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範疇的情況”,和幾十年前那份政府報告的結尾遙相呼應。

  措辭永遠是這樣滴水不漏地否認一切,又滴水不漏地什麼都沒解釋。

  但李察在圖書館三樓書架上讀到過一些零星碎片。

  新大陸的以太濃度遠超舊大陸,舊大陸的神秘學術式在那邊會部分失效。

  遠征軍推進到內陸深處,等於把一群只在游泳池裡練過的人丟進德雷克海峽。

  他把報紙往下翻。

  第三版是國內新聞和廣告混排,版面擠得密密匝匝。

  一則小廣告擠在訃告欄和藥品廣告之間:

  “靈媒瑪麗夫人——帝都最靈驗的通靈師”

  “萬事皆可問,逝者亦能言”

  “預約請至花月街17號,週日休息”

  廣告旁邊配了幅油印的人物肖像,版面只有一寸見方。

  墨色還洇開了一圈,印刷質量和隔壁痔瘡膏的廣告差不了多少。

  但就算是這樣粗糙的油印,依然能看出畫中人眉眼輪廓極好。

  下頜線流暢,鼻樑挺直,嘴唇弧度被畫師刻意勾勒過,帶著點慵懶又矜持的上翹。

  就油印肖像而言,這張臉美麗得有些過分了。

  李察盯著那則廣告看了一會兒。

  斜對面座位上,兩個穿著灰格紋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湊在一起聊天。

  其中一個戴著呢帽,他手裡掐著根捲菸,菸頭快燒到指縫了也沒注意。

  “……那個瑪麗夫人嘛,你應該知道吧?”

  男人的聲音在三等車廂的嘈雜裡忽高忽低。

  李察耳力比一般人靈敏,隔著過道也能撈到大半句。

  “花月街上明面掛的是通靈的牌子,暗地裡……”

  呢帽男人把卷煙夾到嘴角,用手比劃了個很猥瑣的姿勢。

  他的同伴嘿嘿笑了兩聲,聲音油膩:

  “確實,花月街那些鋪子前面擺的水晶球和蠟燭臺,後面那幾間屋子幹什麼的,誰不知道?”

  呢帽男人搖了搖頭:

  “人家那叫有本事,占卜也好,暗門子也好,能把帝都的大人物伺候得服服帖帖,還能在報紙上公開打廣告沒人去查,你說背後沒人罩著?”

  說到這裡兩人聲音更低了,李察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

  “某某伯爵”、“警務署”、“聖誕前夕那檔子事”……拼不成完整句子,但語義已經足夠清楚。

  花月街。

  靈媒、暗娼、權貴的後花園、賬面上查不到的灰色交易。

  李察把這個地名記了下來,連同門牌號和那個油印肖像一起。

  花月街17號,靈媒瑪麗夫人。

  帝都聞名的美人,權貴的座上賓,明面上的通靈師。

  按照沃倫家請麥克尼爾夫人的例子來推斷,大多數靈媒走的是悶聲發大財路線。

  帝都這位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登報打廣告,還把自己的肖像印在版面上。

  要麼是純粹的騙子利用美色攬客,要麼背後確實有真本事,撐得起這種張揚。

  “你在看什麼?”父親從報紙邊角露出半隻眼睛。

  “帝都的新聞。”李察把報紙翻回頭版。

  父親的目光掃過那則靈媒廣告,眉頭皺了一下。

  “那些都是騙子。”

  “嗯。”

  “花月街那一帶都是搞歪門邪道的,你到了帝都別亂跑。”

  “知道了。”

  旁邊的妹妹聽到動靜,有些好奇的把腦袋湊過來。

  “靈媒瑪麗夫人……萬事皆可問,逝者亦能言。這廣告寫得也太誇張了。”

  她又湊近了一點看那個油印肖像。

  “不過,這女人畫得倒挺漂亮的。”

  “確實。”

  “帝都的騙子都長這麼好看嗎?布里斯頓那些算命的老太太可沒有一個能看的。”

  “帝都什麼都貴,騙子門檻大概也高一些。”

  伊芙琳歪了歪頭,很快就對報紙失去了興趣,重新趴回窗戶上看風景。

  窗外丘陵越來越平緩了,田野被更規整的籬笆牆分成大塊大塊的農場。

  遠處地平線上開始出現模糊的城市輪廓。

  煙囪不多,教堂尖頂和鐘樓的剪影排成一條起伏的天際線。

  帝都在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