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屋裡只剩下李察和克羅夫特兩個人了。
克羅夫特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苦茶。
“坐,喝完再走。”
李察重新坐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誰也沒先開口。
窗外那片老梧桐在暮色裡沙沙地響。
克羅夫特喝了一口茶。
“給你講點事情,免得你覺得我在刻意針對你。”
李察的目光抬起。
“我家裡是北方一個小鎮上開雜貨鋪的,勉強算個小買賣人。”
克羅夫特緩緩說著。
“家裡供我一直唸到大學,靠的是父親攢了一輩子的本錢。”
“我考上帝都大學那一年,鋪子裡那點本錢基本算是花光了。”
李察聽著,沒出聲。
“我後頭那一段念得很辛苦。”
克羅夫特笑了笑:
“我父親想讓我讀法律,那是他認為最有出息的一門。
可我後來被測出來有迴路,就自己改主意,轉到古典學系。”
“我父親為這樁事情,跟我整三年沒說話。”
李察看了他一眼。
“研究生那一段,我跟過兩位導師。”
克羅夫特接著說了下去。
“頭一位是講史學的老學究,跟著他熬到博士畢業。
第二位是講銘文學的小精通,我那時候已經過了從業者門檻,跟著他是想更進一步。”
“小精通門檻前,我蹲了七年。”
“七年?”
“七年。”克羅夫特又喝了一口那杯苦茶。
“第一次宣誓儀式失敗了一次,第二次才過去了。”
李察看著對方花白的頭髮。
第一次宣誓失敗,按小姨後來和自己說過的,靈魂一部分要從署名奇物裡被白白浪費掉。
那是絕對的元氣大傷。
“按規矩,我應當走不上去了。”
克羅夫特扶了扶茶杯:“第一次失敗後,整兩年我連床都下不來。”
“導師替我兜了一把。”
“什麼兜法?”李察想到了母親的情況,趕緊問道。
“他用他自己的餘量,把我那一次半殘的署名補了一截。“
“我才能站上去第二次。”
“……那位導師呢?”
“過世了。”克羅夫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
“他替我簽下了那一次的餘債,從那以後再沒養回來,沒撐到我升副教授那一年。”
教室外廊上傳來幾下腳步聲,又遠了。
李察握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苦茶,沒出聲。
“我沒什麼人託舉。”
克羅夫特盯著李察。
“導師過世後我自己一個人撐著,在古典學系裡熬到了副教授。
再往上的門,對我永遠是關著的。”
“民俗這一行,在學院裡是最不入流的。”
他的目光朝窗外那一片梧桐看了一眼。
“我教民俗,是因為別的科都不讓我教。”
李察聽到這一句,明白為什麼第一週課程全部是對方來上了。
“我教了十幾年。”克羅夫特搖了搖頭。
“年年帶研修,年年帶預科。
手裡過的學生不少,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被推薦進來的世家子弟。”
“我對那些少爺小姐沒什麼興致。”
他喝了一口茶。
“因為他們將來好壞都有人兜底。”
“他們讀得好,有人替他們鋪路。
讀得不好,還是有人替他們鋪路。”
“但我看到一些自己很努力,並且也有潛力的……”克羅夫特盯著他:“我會用自己的方法去幫幫他們。”
所以第一週才給自己挑刺,以及把自己和伊迪絲叫來開小灶。
“威廉姆斯。”克羅夫特把茶杯擱了下來。
“你的能力和努力,這些天我全都看在眼裡。
你確實配得上你所在的位置,也對得起身後一直在託舉你的人。”
“努力往前吧,或許你的起點就是我的天花板。”
李察點點頭,把杯子裡剩下的苦茶喝完。
確實苦。
可苦的底下,有一股回甘極輕地浮起來了。
第253章 兩位教授
到了第三週的週一早上,所有還沒離開的學生都被叫到講堂。
講堂裡突然多了好幾位旁聽的副教授和講師,還有幾位中年男人,穿著李察看不太懂的禮服。
他們胸前統一別著月桂環繞貓頭鷹的徽記,那是古典學會的標誌。
彭德爾頓提前進來過一回,把主講席的椅墊又重新換了一遍。
李察心裡有了底,今天有上面的人要來。
果然。
講堂後那扇橡木大門被人從外推開,先進來的是彭德爾頓。
他側著身子,把門扇扶到最大,沒有出聲,只朝主講席旁那幾位古典學會的人遞了個眼色。
第一個跨進門檻的,是莫蒂默教授。
老人還是那一身式樣極舊的黑呢禮服,柺杖頭磨得發黑。
一手拄杖,一手端著自己那隻磕了口的茶杯,慢吞吞地朝講臺挪。
杯裡飄著兩片茶葉,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李察坐在頭一排正中。
進來前他還納悶,大課排座向來按報到先後。
他來得不早不晚,怎麼就落在了最前排正中最好的位置,現在他知道了。
跟在莫蒂默身後進門那一位,把整間講堂的空氣都壓沉了。
那也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可沒人會先看見他的年紀。
他比駝背的莫蒂默教授高出整整兩個頭,深灰禮服剪裁講究,卻怎麼也掩不住底下那副魁梧的身材。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兩位教授身上,以太都收得極乾淨。
尋常人坐在這間講堂裡,大約只覺得進來了兩位有些威嚴的老先生,如此而已。
可李察坐在頭一排,離得最近。
他能感覺到那兩團龐大到不講道理的以太,水面平得紋絲不動,底下分量瞞不過他。
胸口那枚銀戒指安安靜靜,沒有發涼……兩位教授根本沒惡意。
彭德爾頓走到講臺前開始介紹。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今日有兩位長者,撥冗來給各位講一堂課。”
“莫蒂默教授,諸位想必都認得。”
“另一位。”彭德爾頓側過身,朝那位白髮巨人伸手引了一下。
“是赫克託·麥克菲伊教授。”
講堂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李察想起那本《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扉頁上印的作者就是他。
那本書二十年前編成,到今天還壓在帝都古典學系每一個新生的書桌上。
小姨寄來的那一摞補充資料裡頭,就有它的摹本。
他原先以為能寫出那樣一本書的人,該是和莫蒂默教授一樣佝僂著背、終年埋在故紙堆裡的老學究。
眼前這位,活脫脫是從高地採石場裡走出來的工頭。
李察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麥克菲伊……麥克菲。
寒假在惠特康姆,跟他一道做實習的那個高地姑娘,瑪姬·麥克菲。
兩個姓氏擺在一處,只差了一個音。
蓋爾高地那些老家族,幾百年裡枝枝蔓蔓地分出去。
這位教授與瑪姬之間,說不定真有那麼一縷扯不斷的淵源。
李察把念頭壓了下去,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麥克菲伊教授走到講臺中央。
“承蒙諸位。”
聲音出乎所有人意料。
整整一個老貴族子弟那套發音,一點點高地鄉音都沒有。
在講壇上站了幾十年的人,才養得出這副腔調。
一副鐵匠的身板,一把詩人的嗓子。
“老朽今日本不該來。”
麥克菲伊把一雙大手疊在身前。
“諸位都是來唸書的,請一個研究古董銘文的老頭子,講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實在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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