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可莫蒂默這老傢伙,非要我來。”
他朝身側那位努了努下巴。
老教授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聽見這話,他把杯子從唇邊挪開。
“麥克菲伊。”莫蒂默教授慢吞吞地開口:“你這茶,涼了。”
“……這是你的茶。”麥克菲伊看了他一眼。
“哦。”老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杯子:“那就是我記岔了。”
臺下有幾個學生努力憋著笑。
麥克菲伊教授不用講稿。
他從講臺上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道豎線。
又在豎線兩側添了些斜出的短槓,長長短短,排得規整。
“諸位認得這個麼?”
臺下沒人答話。
蒙塔古坐在另一側眉頭微蹙,似乎是認得,又不十分確定。
“枝刻文。”麥克菲伊報出名字。
“蓋爾高地最古老的一種書寫法,刻在界石、墓碑,還有聖井邊的立石上頭。
一根主幹線,兩側的短槓按數目和方向,定下不同字母。”
“千年前,高地的德魯伊用它記事、立約、刻名。
後來羅馬人來了,帶來他們的拉丁字母;
再後來修道院來了,帶來他們的聖徒。
一層一層蓋上去,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他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諸位手裡那本《結構與流變》,前三章講的就是怎麼把這一層一層揭開。”
李察聽著,想到惠特康姆那十二根邊界石。
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羅馬化的方折,中世紀的教會拉丁文,正是這麼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今日我不講怎麼揭。”麥克菲伊話鋒一轉:“揭的法子書上都有,諸位自己去讀。”
“我講一樁書上沒寫的。”
他往講臺邊踱了兩步,那一身分量壓得地板輕輕響了下。
“諸位可曾想過,古人為什麼要把同一個名字刻兩遍?”
“一份從下往上刻,一份從上往下刻。”
麥克菲伊的大手在空中比劃出兩個相反的方向。
“兩份擺在一處,方向擰著,意思卻咬合。”
“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寫,不能念。”
講堂裡靜了下來。
“古人沒法消滅那些東西,就用文字把它們關進一座只有兩扇相對的門、卻永遠合不攏的牢裡。”
莫蒂默教授一直沒出聲,捧著他那杯淡茶。
到這裡,他慢悠悠地開了口。
“麥克菲伊,你這話只講了一半。”
麥克菲伊朝他看過去。“哦?”
“你只講了古人怎麼‘鎖’。”
莫蒂默把茶杯擱到講臺上:
“你沒講,後來人怎麼‘開’。”
他抬起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朝臺下虛虛一引。
“咱們這一行,乾的就是‘讀’。”
“古人把東西鎖進文字裡頭,過了幾百上千年,鎖會松,字會蝕,墨會淡。”
老人的聲音又幹又啞。
“於是就輪到咱們這些唸書的坐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讀出來。”
“諸位想過沒有,你把一樣鎖了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怎麼樣?”
講堂裡沒人作聲。
莫蒂默教授的目光落到了頭一排正中。
“頭一排,正當中那位小先生。”老莫裝作不認識李察:“你叫什麼?”
李察站了起來,看來這一遭躲不過去了。
“教授,我叫李察·威廉姆斯,”
“小李察。”莫蒂默朝他笑了笑。
“你來說說,把一樣鎖了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怎麼樣?”
李察定了定神。
“讀這一個動作,本身就有分量。”
“讀的人以為自己在‘看’,可門裡的東西也藉著這一眼‘看’回來了。”
李察想了想,把後面那句話好好組織了一下。
“所以我們這些學生頭一樁要學的,就是知道哪一扇門不能推,哪一眼不能往裡看。”
莫蒂默教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沒說話。
倒是麥克菲伊教授,那雙蟄伏的眼睛在李察身上停住了。
“你讀過界石。”麥克菲伊很篤定。
“你這套話,只有親手揭過封印的人才說得出來。”
李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晚輩跟著引路人,做過一回實習。”
“哪裡?”
“惠特康姆。”
麥克菲伊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轉回黑板,又講了一個多小時。
他講枝刻文裡,那些被磨損的字母怎麼從殘筆推回原形;
修道院的抄經士怎麼把“地下之女”改寫成“地穴裡的魔鬼”;
一處高地聖井邊的立石上,同一行字被三個時代的人改了三遍,到今天還有一半沒人讀得通。
講這些的時候,那一身駭人的氣勢收斂了下去。
講壇上只剩一個溫文爾雅的老學者,一句一句,把死了上千年的文字一點點焐熱。
可李察坐在頭一排,離得最近。
有那麼一兩個剎那,他讀到了別的東西。
學者講到那些死文字,該有的是耐心與惋惜。
可這位滲出來的東西,跟惋惜半點不沾邊。
講到末了,麥克菲伊放下粉筆。
“諸位往後會讀到很多東西。”
“有的能讀懂,有的讀一輩子也讀不全。”
“老朽只送諸位一句……讀不通的地方別硬讀。
先擱著,等你哪天位階上來了,再回頭看它。”
“讀書這樁事,急不得。”
莫蒂默教授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這老夥計講得對。”
“讀不通就擱著,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擱著沒讀的東西堆起來比我這把骨頭還高。”
“可我不急。”他呷了一口茶。
“慢慢讀,讀到最後,什麼妖魔鬼怪都成了一篇能改、能擦的文章。”
“諸位可有什麼要問的?”麥克菲伊朝臺下掃了一圈。
頭一排到最後一排,沒人作聲。
兩位大精通往講臺上一站,饒是這些自詡生在雲端上的世家子弟,也沒幾個敢把頭抬起來。
靜了好一會兒,後排有人舉起了手。
是菲利普斯。
李察偏過頭,看著這傢伙站起來,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麥克菲伊教授。”菲利普斯在兩位教授面前還是那副懶散的樣子。
“學生有一問,與銘文無關,可憋了好久了。”
麥克菲伊朝他看過去:“講。”
“我聽聞高地有一種泥煤燻出來的威士忌,陳在雪莉桶裡,味道天下一絕。”
菲利普斯比了個大拇指。
“教授是高地人,不知能否指點一句,究竟哪家酒廠的最地道?”
講堂裡一片死寂。
蒙塔古嘆了一口氣,李察伸手扶額。
幾個大家族子弟扭過頭,瞪著那個不知死活的傢伙。
講臺上,麥克菲伊教授那張石頭鑿出來的臉,繃了兩秒。
然後從胸腔裡滾出來一陣大笑,震得講臺都發顫。
“好小子。”他指著菲利普斯。
“我念了一早上死文字,總算有個活人,問了句活話。”
“高地西的艾雷島有一家。”
麥克菲伊收住笑,真的開始介紹起來。
“泥煤燻得足,海風醃得透,陳十二年。
等你考完了可以自己去買一瓶嚐嚐……別現在去。
現在去,你這研修就不用唸了。”
菲利普斯咧嘴一笑,坐下了。
莫蒂默教授在旁邊,慢吞吞地補了一句。
“麥克菲伊,你這是公器私用。”
“我哪裡私用了?”
“你用這小子的問題,免費做了一回自家酒廠的廣告。”
全場都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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