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蕭宗庭在李充、張徵面前,腳步停都未停,在孔斌面前,卻出手試了一下,差別已經出來了。
蕭宗庭走到段融面前,在場幾人頓時都注意着這邊。
但在段融身前,蕭宗庭卻停了數息未動,而且他的頭微微揚起,似乎是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
也許是考試般的緊張,帶來的亢奮專注,段融沉浸在這六式,他每天都要打一遍的套路里。
竟然有些超常發揮,打得連綿起伏,招招沉實有力,如同被千軍萬馬圍攻的孤軍一般。
而這,正是五虎羣羊刀的奧義所在。
段融甚至自己都未察覺,他此時的狀態,已經隱隱有些要跳出入門級境界的意思了。
五虎羣羊刀本就是孤軍對羣攻的刀法。
鏢局押鏢的鏢師們,行走江湖,倘若遇到了綠林劫鏢的。
這些劫鏢的,通常除了一二個頭目有些功夫外,其餘的都是些遊兵散勇。
而普通的鏢師要應付的就是這些遊兵散勇的圍攻。
這也是雜役弟子和學徒們都要學這門五虎羣羊刀的原因,這也算是專業對口。
蕭宗庭忽然以菸袋鍋子,點在了段融揮舞如風的刀口處。
段融正打得專注,陡然感覺刀口處傳來一股大力,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便手腕一轉,刀鋒順勢斜撤,而後,翻轉掄起,改下撩爲當頭劈下。
這是段融的當機反應,卸力、借力、改招,一氣呵成,毫無拖泥帶水!
只是這一改,段融的刀鋒竟是迎着蕭宗庭的腦門,當頭斬下。
蕭宗庭左手,探手一抓,便穩穩地抓住了段融劈下來的那柄刀的刀背,只是此時,那崩刃的刀鋒,距離蕭宗庭的腦門只有一指的距離了。
在場腥硕际且惑@!
趙穆大跳一步,怒道:“段融,你幹什麼?攻殺蕭老,你是嫌自己命長嗎?”
段融此時,如夢大醒,心頭大驚,立馬撒手跪下,道:“弟子該死!方纔我過於專注,眼裏只有招式,忘乎其它。實無攻殺蕭老的本意啊!”
“忘乎其它……”蕭宗庭目中閃過一抹精光。
但趙穆慍怒不減,段融更是低頭暗罵着自己,方纔怎麼就彷彿如着魔一般,沉入了刀法中,這可不是自己的風格啊。
孔斌、張徵、李充三人,更是一副看戲的表情,連平素面癱的孔斌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個混賬,小王八羔子……”趙穆破口大罵着,他是怕這事鬧大,牽連於他。
蕭宗庭卻回首瞪了一眼趙穆,怒道:“住口!我看你纔是混賬!你考覈,還是我考覈?”
“我混賬!自然是你老考覈。你考覈……”趙穆立馬陪笑道。
蕭宗庭冷哼了一聲,道:“我方纔那一點,斷了他的力,他要想攻勢不減,就只能當頭劈下!攻殺得好!”
段融聽到了攻殺得好四字,有些驚喜地抬頭看向蕭宗庭。
蕭宗庭也正看向段融,道:“小子,練武之人就要癡於武。你不僅沒錯,反而做得很好!起來吧!”
段融心頭喜滋滋地站了起來,暗道:看來,這老頭是把我看成武癡一類的人物了。
第15章 考覈(二)
蕭宗庭竟然開始稱讚段融,幾人都沒想到,表情頓時僵在了臉上。
段融站了起來,蕭宗庭走了過去。
伸手捏了下他的肩肘和腰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扭頭對趙穆說道:“那頭的兩個,可以走了。”
趙穆聞言,走到了張徵和李充身前,道:“你倆沒選上。走吧”
雖然已經有了心裏準備,但趙穆宣佈時,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孔斌暗暗送了一口氣。
張徵臉色變了變,站起身來,走出了院落。
李充卻愣在那裏,像沒了魂的木偶一般,癱坐在地上……
但是在場諸人,已經沒人注意他了……
蕭宗庭忽然對站着的段融和孔斌,說道:“你倆去旁邊院裏,從井裏打兩桶水過來。”
段融、孔斌都一時不知蕭宗庭是何用意,但他們也不敢問,便拎起柴房的木桶,往隔壁院落的水井,打水去了。
“你也去,找兩個麻袋,給我浸透冷水。”蕭宗庭扭頭看向身側的趙穆吩咐道。
趙穆聞言,立馬去柴房內找了兩個麻袋,出了院落。
不一會兒,三人都回到了柴房院落,站在了蕭宗庭的面前。
“你倆,脫衣服!”蕭宗庭看着段融、孔斌,冷言道。
“啊……脫……”段融和孔斌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啊什麼啊,脫衣服,聽不懂啊!”蕭宗庭面現怒色。
段融、孔斌立馬識趣地將衣服脫了。
段融、孔斌穿得都是雜役弟子統一的褐色短打,此時兩人脫了衣服,只留了一條齊大腿根的短褻褲,像鵪鶉一般,抱臂站着。
此時雖是三月初,但青州的天氣,此時還是有些倒春寒,特別是這早上,小風一吹,還是寒意侵骨。
即便是兩個大小夥子,這樣光膀子站着,還是哆嗦了起來……
蕭宗庭趁兩人不備,端起他們拎過來的兩桶水,各自兜頭給他們澆了下去。
三月早晨的井水,徹骨冰寒,這樣兜頭澆下,兩人都哇的一聲地跳了起來,渾身直打顫,頓時都抽着肩膀,蹲了下去。
冷水兜頭澆下的時候,段融有種天靈蓋被掀開的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暴起,牙齒更是着魔一般,磕個不停。
“都站起來,站直了!”蕭宗庭怒吼着,像一頭髮怒的老獅子。
段融、孔斌一邊咒罵着蕭宗庭的變態,一邊還是站了起來。
冷風過院,兩人的嘴脣已經發紫,鼻涕就像冰溜吊子一般,滴了下來。
蕭宗庭看了一眼趙穆,道:“把浸透的溼麻袋,給他們披身上!”
趙穆聞言,將浸透了冷水,已經溼噠噠,往下滴水的溼麻袋,披在了兩人的肩頭。
兩人都縮着肩膀,躲着……
“這是考覈呢,不想選學徒的,現在就滾,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蕭宗庭瞪着眼睛罵道。
段融孔斌無奈,只得任由趙穆將那溼噠噠的那袋,披在了肩頭,頓時感覺後背上有濃重的陰寒之氣,侵入骨肉。
“你倆現在開始給我站渾圓樁,一個時辰,能烘乾麻袋的,算合格,烘不幹的,就給我滾!”
“啊……”兩人聞言一愣,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還能這樣站樁。
蕭宗庭說完,便轉身去院裏門口的石階上,靠着牆邊坐了下來,往菸袋鍋子裏,塞起來菸草沫子來。
趙穆立馬用火石點燃了樹枝,給蕭宗庭點上了火。
蕭宗庭抽上第一口菸草時,段融和孔斌都已經開始站樁了。
畢竟這是考覈,不合格的話,就得回去做雜役弟子。
誰也不敢怠慢。
剛纔還在心裏咒罵蕭宗庭變態,現在知道了是考覈項目,連原本的咒罵也停了。
兩人都開始,光着身子,只穿了短褻褲,站起了渾圓樁功,只是渾身仍不住地地打顫……
兩人就這樣哆哆嗦嗦的站着,弓腿扎馬,兩手胸前虛空環抱,而且都渾身溼漉漉的,披着麻袋,不知道的,還以爲這是什麼行爲藝術呢?
但只一炷香的時候,段融的頭頂已經開始微微冒起了白氣了,孔斌也不再哆嗦,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站樁站出了效果,周身的寒氣慢慢消散,而且逐漸熱乎起來了。
但只有背部的陰寒之氣太重,熱氣發散不過去……
段融一邊閉目站樁,腦筋也在思索着。
段融發覺自己竟然能明白蕭宗庭的意思。
就像前世一樣,某門學科如果學得好,你甚至能在考場上,領悟到出題人的意圖似的。
先讓他們打一趟套路,而且出手試探。
這是考覈他們對武功招式的領悟能力,以及能不能將發勁方式和招式套路很好的結合,這是考驗你對技擊之法的領悟能力。
而現在讓他和孔斌,光着身子站樁,是看他們的根骨血氣,能不能養出勁。
能把溼麻袋烘乾,就說明站樁的效果好。
效果好就說明消耗大,消耗大就能養出勁。
一是根骨氣血,一是領悟能力。
兩項都合格,才能成爲學徒,缺一不可。
還是那句話,力與巧,乃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不可偏廢。
兩人就這樣,足足站了一個時辰,身上井水烘乾後,又變成了汗水……
一個時辰後,兩人周身都是熱氣蒸騰,蕭宗庭猛吸了最後一口菸草,菸袋鍋子內一陣明亮,隨即熄滅。
蕭宗庭靠着牆邊,享受地眯着眼,煙霧從鼻孔裏慢慢散出,許久後,他才睜開眼睛,眼神明亮地掃了兩人一眼。
蕭宗庭坐起身來,將菸袋鍋子裏的殘灰在臺階上敲掉,站起身來,走到了段融和孔斌身後。
蕭宗庭停在孔斌身後,伸手摸了摸孔斌身上的麻袋,麻袋雖然已經幹了,但明顯能感到還有淡淡的溼氣。
蕭宗庭皺了皺鼻子,冷哼道:“勉強及格。”
孔斌聽到這幾個字,如蒙大赦,他考覈通過了。
蕭宗庭來到了段融身後,伸手摸了摸段融身上的麻袋,笑了下道:“不錯,這是乾透了。”
蕭宗庭背手走到了趙穆身前,吩咐道:“這兩個可以。你等會給他倆安排下住處,然後帶到我院裏去。”
“是,蕭老。”趙穆恭敬地回道。
“教得還不錯。”蕭宗庭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走了出去,目光若有若無地從段融身上掃過。
趙穆怔了一下,頓時喜滋滋的。
有了蕭宗庭這句教得不錯,他今年實習轉正的事,可就十拿九穩了。
趙穆目光歡喜地看向段融,心道:這小子,看來是有天賦,連蕭老都歡喜他。
我當年升學徒時,蕭老可一直是張臭臉的。人跟人,還是不能比啊。
“給你倆半柱香的時間!回去收拾下東西,順便也給各自的管事的說一聲,然後還來這裏,我帶你們去中院。”
段融、孔斌都是大喜,轉身就要出院落。
“你倆把衣服穿了!這樣出去,護院不叉了你們!”
趙穆一提醒,他倆纔想起,還光着膀子呢。
原本頗有齟齬的兩人,相視一笑,這纔拿起衣服,一邊走一邊穿好了。
半柱香的時間,是有點緊張的,特別是段融,馬坊離這柴房還是有點距離的。
還要去宿舍收拾一下,還要去馬坊告知下孫老頭,時間緊迫啊!
段融一出院落,便拔腳狂奔。
孔斌一貫冷硬的臉,洋溢着歡喜的笑容,他剛出院落,張徵便湊了過來,問道:“斌哥,選上了吧?”
孔斌點了點頭。
“斌哥,我就知道你行的。”張徵攥着拳頭叫了聲。
孔斌拍了拍張徵的肩頭,說道:“不用擔心,張徵,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有我的,就有你的。”
張徵嗯着點了點頭,問道:“段融也選上了嗎?”
孔斌歡喜的臉上閃過一抹凝重。段融不僅選上了,而且蕭老對他的評價,明顯遠高於自己。
“嗯,他也選上了。”
“這小子也是個人物,起初不起眼,臨近考覈忽然崛起,而且我們給他下藥,也讓他將計就計地識破了。”張徵頓了一下,說道:“斌哥,我覺得這樣的人,與其爲敵,不如結交。”
孔斌嘆了口氣,目中閃過一抹沉思,道:“他的事,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