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千悟,從雜役弟子開始 第607章

作者:歪歪小虫

  段融目色一動,問道:“永寧寺的考覈期間,可有死人的先例?”

  水月道:“這倒不在少的。每過幾年都會發生一次,有時也連着發生。”

  段融道:“是嗎?”

  水月道:“大人不知。這永寧寺的選拔考覈,頗爲殘酷,自然有人是作坊推薦來的。但也有人是自己花銀錢,甚至於買了作坊的推薦名額來的。故而外面欠了許多外債。這種人通常自詡手藝不錯,而又溌虉蹋坏┛紙鍪Ю苋菀鬃呱辖^路。”

  段融問道:“這王成似乎不是自己花的銀錢吧?”

  水月道:“誰會管那許多呢?人若是死在永寧寺,難道還有人問罪到永寧寺的頭上嗎?連衙門也不會接此案的。”

  段融看了水月一眼,看來此人心中早已經有了定計了。

  段融道:“看來你心中已有盤算了?”

  水月道:“若無想法,屬下怎敢着人喚大人前來呢。”

  段融道:“說說看吧。”

  水月道:“從楊若水給我的信息裏,屬下也約略知道了大人的手段。誅殺王成之事,屬下以爲還是大人就近動手,最爲方便隱祕。加之他檢舉大人之事,只要燒了這三張紙,就無人知曉。他的死,根本不會懷疑到大人頭上。”

  段融不置可否地看着水月。

  水月道:“屬下也知道如此之事,還讓大人親自動手,實在是我等無能。但這永寧寺內,只有大人與我二人,少不得要分頭行動。到了後半夜,月黑風高之時,大人趁夜誅殺那廝。屬下則要去到收點佛頭那裏,將他的考覈佛頭的成品,略作一些處理。這樣一來,就做成了他第一場考覈失利,自知不可能通過考覈,便懸樑而死的鐵證。”

  段融略一思量,這樣一來,的確有了佐證,永寧寺這邊一定會認定王成乃是自縊。至於他外面有沒有欠債,那只有官府能查證清楚。但是,這永寧寺乃是雍州最大的寺廟,官府哪裏敢查它的事呢?

  此事,可不就不了了之了嗎?

  這個水月的思慮還是頗爲縝密的。

  段融問道:“那些自戕的考生,大多都是縊死的嗎?”

  水月道:“也有投井。但投井有聲音,有時候會驚動人。”

  段融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水月忽然將一包藥粉遞向段融,道:“大人,這乃是一包急性迷藥,無色無味。只要將藥粉灑入空氣中,房間內的考生就會昏迷兩三個時辰。大人可在他們昏迷後動手。”

  段融瞄了一眼水月手中的藥粉,卻道:“難爲你想得周全。只是不用此物,我自有方法。”

  段融說着,瞄了一眼案頭處的那三張紙,道:“這紙不用再留了。”

  “是,大人。”水月知道段融是想親眼看着他處理了此物,便拿起了那紙張,在燈火上點了,眼見火燒起來,才放進了火盆裏。

  段融看着那些紙張燒盡,才說道:“今夜我自會處理掉王成。”

  水月道:“好,大人。佛頭那邊屬下會去處理。”

  段融點了下頭,便走了出去,沿原路返回了僧舍。

  走回了他們考生居住的房間時,房間內原本的那種光火昏暗的油燈,已經被吹滅了,黑暗中,房間響着混雜的鼾聲。

  段融心念一動,神識放出,探過王成躺的位置,只見王成已經睡死,嘴角滴着一線的口水。

  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無聲地躺下。但卻是毫無睡意。再過兩個時辰,他還要殺人呢。

  因爲自己要走寸木堂的門路,通過考覈成爲法相宗的匠人,這本是一條現成的路,但他還未進入法相宗,眼見就要搭上兩條人命了。

  王成那廝若是不舉報他,段融還不知道該不該殺他呢。他原本準備和水月商量一下,再行定奪。

  但這廝偏偏因爲貪圖那點獎賞,檢舉了他,那性質就變了。剛好也不必苦惱,滅了就永絕後患了。

  段融聽着房間裏的鼾聲,不由嘆了口氣。

  他想到那王成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就能得到歸木坊的推薦,來參加永寧寺的考覈,其天賦和用功可想一斑,可惜,今夜就要命喪在這間僧舍裏了。

  “人還是應該少沾惹是非。”

  王成長得胖乎乎的,有點像年少的西門坎坎,故而段融不免起了些嘆。

  段融躺在那裏,胡思亂想了一番,房間的外面吹起了呼呼的夜風。雍州夜間常有大風,更何況現在還是十來月的深秋呢。

  秋風中,夾雜着隱約的梆子聲傳來,段融躺在黑暗中,數了數點數。已交卯時,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該動手了。

  段融的神識過處,只見王成換了個姿勢,睡得依舊很是香甜。

  段融心念一動,黑魆魆的房間裏,赫然出現一團詭異的螢火。

  那團螢火,甫一出現,便陡然散開,劃出一道道冷芒,沒入了睡在大通鋪上的諸多考生的眉心裏。

  倏忽間,房間裏原本此起彼伏的鼾聲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就在一瞬間,二十多個考生,全部陷入了神魂幻境中了。

  段融在黑暗中坐了起來,他下了牀,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了王成的身側。

  王成躺在那裏,臉上浮現出了僵硬的笑容。

  段融知道他在笑什麼,他們的神魂幻境,段融洞若觀火。

  段融解下了王成的腰帶,站起身來。

  黑暗中,他站在大通鋪上,抬起頭來,將手中的腰帶一丟,那腰帶便繞過了房梁,從另一側耷拉了下來。

  這大通鋪的僧舍房間,原本就頗爲低矮,此刻他又是站在大通鋪上,腰帶輕而易舉就繞過了房梁。

  段融站在那裏,將腰帶打了個死結,而後抓住死結那裏,將腰帶拉到了大通鋪邊緣的地方。

  接着忽然一蹲,像抓東西一般,抓住了王成的肩膀,好不拖泥帶水地就將其掛了上去。

  掛在上面的王成,褲子沒了腰帶,便出溜了下來,只剩下一條褻褲兜在褲襠上。

  段融跳下去,撿起掉落在地的褲子,扔到了大通鋪上。

  此時,王成掛在那裏,但段融以神魂幻術,死死得壓着他的神念,故而他雖掛在那裏,卻如殭屍般一動不動。

  這般掛死在那裏,脖子上的勒痕就太細了,沒有掙扎的跡象,容易引起有經驗的仵作的懷疑。

  段融站在黑暗中,心念一動,王成便從神魂幻境中,驚醒過來。

  他在夢裏,夢到自己溺水了,喉嚨裏喘不過氣來,此時兀自轉醒,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吊在房樑上,呼吸如遊絲般,在他口鼻間一點一點地消散……

  他胖乎乎的,體重頗重,吊在那裏,腰帶逐漸勒入皮膚,將他的氣管壓死,他的臉憋的發白,大張着嘴,卻喘不上一口氣。

  王成的兩腿亂踢着,手抓着那腰帶,但他呼吸消散在即,身體缺氧,壓根使不上勁。

  此時的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不遠處站着一個黑影,王成的心頭忽閃,那身影的身高和胖瘦,約略跟白天在考場見到的那替考的人很像。

  “就是他!?他怎麼敢殺我呢!?替考雖然會坐牢!?殺人可是要償命的啊……”

  王成想提醒那人不要殺他。但在缺氧的狀況下,他的大腦慢慢陷入了空白……眼前的原本黑暗的房舍,竟然大亮了起來,無盡的光明,漸漸淹沒了他……

  黑暗中,段融知道王成已經死了。他吊在那裏,手腳耷拉着,大張着嘴,臉色淤青,死相恐怖。

  段融的神識掃過王成僵死的臉,心頭泛起一抹憎惡。他不光厭惡死人,他更厭惡殺戮。

  他緩步走回了大通鋪上,躺了下去,但眼神依舊看着黑暗中的某個地方,那正是王成吊死的地方。

  段融就這樣,死死盯着那裏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疼,才轉過臉去,去看黑魆魆的屋頂。他看着頭頂的黑暗,如同看着一片空無。

  他那樣看了一會兒,竟然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是被一陣吵嚷聲給吵醒的。

  熹微的晨光已經從窗戶紙上透了進來,王成吊死附近的鋪位上,有幾個人已經跳了下去。有兩個人趿着鞋,叫嚷着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兩個官兵和一個僧人就跑了進來。

  那僧人立馬將王成抱了下來,放在了牀鋪上,打眼一看,就知道王成已經死透。臉上的淤血都已經青了,整個如同青面獸一般。

  不過那僧人,還是試了試王成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脈搏,方嘆息道:“已經死透了。”

  他說着,扭頭看向那兩個都護府的官兵,道:“你們先守在這裏,我去找主持和你們總監護過來。”

  “是,大師。”那兩位官兵應道。

  那僧人隨即腳步匆匆而去。

  段融睡在大通鋪那頭,此時才臉色茫然地起來,穿了鞋襪,隨着那些臉上殘留着睡意的考生,站到了房間一角。

  那兩個官兵不准許他們離開。

  沒大多會兒,只見一個穿着袈裟的清瘦老僧和一位中年發福的便服文士打扮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近前,往大通鋪上王成的屍體看了一眼。

  那文士模樣的中年人,便看着老僧,道:“考生成績不佳,自縊之事,往年也有發生,我們也不必驚慌。”

  老僧道:“佛門以慈悲爲懷,總要覈實清楚,不能不清不白的。”

  “自然,自然。”那中年人應道,扭過頭去,看着看守的官兵,問道:“自縊之人的身份可覈實清楚了嗎?”

  官兵道:“渡輪法師已經去找此僧舍考生的監考法師,馬上就會帶資料過來了。”

  那中年人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方纔離去的渡輪法師便帶了水月而來,水月的手裏還拿着一本冊子。

  一番覈實後,水月又從王成的內兜裏翻出了他的報名憑證,兩相覈對後,纔拿着冊子和報名憑證,道:“此考生是王成,歸木堂的。”

  那中年人臉色冰冷道:“去查查他第一場做得佛頭。”

  水月應了一聲,走到門口處,卻忽然轉身道:“渡輪法師你跟我一起吧。兩個人找,能快一些。”

  “好。”渡輪法師應了一聲,便隨水月而去。

  這邊那中年人又着人開始盤問房間裏的其餘考生,不過是問些聽見什麼動靜之類的問題,那些考生自然都說睡得死,沒聽到。

  段融的回答也是一樣,他能看得出來,那些問話的官員不過就是虛應故事罷了,並不是真想問出什麼。大約他們也都以爲,這不過就是一起考場失利,自縊而死的常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