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這客棧在一條小巷子內,連招牌也沒有,位置很是偏僻,而且裝潢破落,大堂的桌子上滿是油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府城的物價,遠高於縣鎮,稍微像樣點的館子,都價錢高得離譜,孫煌就算收入還不錯,也有些肉疼。
段融看着眼前的破落客棧,一下子就能理解了鏢師們的境況,鏢師的收入其實並不高,雖然養家餬口不成問題,但也經不起胡亂花銷。
劉鰲做了十多年的鏢師,段融也只從他身上摸到了兩百兩的銀票,算是他摸屍以來,收穫最寡淡的一次了。
館子雖然破了點,但菜可是夠硬,孫煌點了炭烤小牛腿,兩張大桌一拼,十多個人圍坐在一起,酒罈子更是碼了一排。
孫煌親自啓封了一罈酒,挨個給每個人滿上,然後自己也端了一碗,笑道:“來!兄弟們,這一碗,敬我們自己的頭顱,慶祝它還好端端地在我們的脖子上!來,幹!”
孫煌說着,一口氣幹完了一大碗烈酒。
一戌S師們也都烈性,一大碗酒各自灌進了喉嚨裏……
開始還看不出來,十碗酒下去,誰的酒量好,誰的酒量差,就一目瞭然了。
孫煌竟然是酒量最差的,已經醉得不醒人世,趴在酒桌上,起不來了……
姚良榮、曾憲貴過去推他敬酒,孫煌只是擺着手,連話都說不出了……
蕭玉的酒量,卻是最好的,十多碗下去,眼睛卻是越喝越亮,段融自詡千杯不醉,面對蕭玉也有些心虛,這種烈酒,還是這樣的海碗,他也有點頂不住了……
陸峯的一張臉,已經紅彤彤的,眼珠子更是跟兔子一般,他只愣愣坐在那裏,也不說話,時不時切點牛肉,塞進嘴裏咀嚼着……
唐德金、任鐵娃也都喝醉了,唐德金的臉色煞白,任鐵娃拉着唐德金的手,一邊抹淚一邊說着什麼……
王子銘、邵永平、羅芳隆三人互相靠着肩,竟拍着桌子,唱着歌來,唱着唱着,眼角就淌出了淚來……
“手中刀,項上頭,江湖恨,何時休?”
“君不見,陌上白骨無人收,三千荒墳縈蔓草……”
他們幹吼着嗓子,唱得極其難聽,但段融看着這些人,一股莫名的感動,卻是湧上了心頭。
段融從這些漢子難聽的聲調中,聽出了一種江湖的酷烈!
這些將頭顱別在腰上的鐵血漢子們,平時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只有在這一刻,他們才能放下心頭的壓力,將生活裏累積在心底的情緒,給釋放出來,雖然醜態百出,卻讓人動容……
段融將手中的半碗烈酒,灌進了喉嚨裏,熱辣的烈酒,刺激着他的口腔和食管,在這一刻,他終於清楚,烈酒這東西爲什麼會存在?
因爲,烈酒和江湖一樣酷烈!
幾人醉了一場,在客棧內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便開始啓程返回了。
府城雖然繁華,但又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這世道,討生活,實在不易啊!
返程,輕裝簡行,而且也沒了壓力,行程速度至少提高了一半。
大約七八天後,鏢隊就再次到了宛城縣內,依舊是在那客棧內落腳。
安置妥當後,孫煌便把大家聚集了起來。
已經二十多天,脫離鏢隊的劉鰲,還是一點音信都沒有。
而這宛城縣,就是劉鰲脫離鏢隊的地點,此時沒有了送鏢的壓力,孫煌就把大家都撒了出去,各處去探查消息去了……
而孫煌自己,則直接去了本地的縣衙。
孫煌給縣衙值班的捕快塞了些銀子,翻看了最近這二十多天,縣衙登記的幾起兇案的仵作驗屍報告。
孫煌可以確定,裏面並未有劉鰲。
孫煌又向那捕快,打聽了段融雖說的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和尚,同樣也是沒有任何消息。
孫煌走出宛城縣衙時,臉色陰晴不定。“劉鰲!你這小子,到底是死是活?要是你還活着,爲何要一聲不響地脫離了鏢隊?”
到了晚上,各處打聽消息的都回來了,大家一碰頭,竟然毫無所獲。
說是探查消失,都已經二十多天,又往哪裏找去,段融只在街上,溜達了大半天,倒是喫遍了宛城縣街邊的小喫……
既然毫無消息,那也無法,鏢隊第二天清早,便離開了宛城縣……
鏢隊離開了宛城縣後,大約三日,便已經到了賢古縣的地界了。
這日午後,鏢隊已經到了賢古縣的東郊外,距離賢古縣城不過十來裏地了,眼見下午就能回到賢古縣城了。
俗話說,在家百事好,出門萬事難。
賢古縣,雖說閉塞破敗,但到底是自己的家鄉,街里街坊的都是熟人,辦個啥事也方便。
鏢隊走到東郊,卻看到各處的路邊,丟棄着許多紙紮的祭品,遠處村莊的樹林上還掛着一個龍形的巨大紙燈弧�
段融心頭一跳,他對九州世界的一些風俗並不十分了解,但他一搜索原身的記憶,便已經知曉了。
九州世界,今年也是甲辰年,昨日剛好是農曆四月十三,是九州世界,小滿的節氣。
小滿,是說小麥的籽粒已開始飽滿,但還沒有成熟,約相當乳熟後期,所以叫小滿。
九州是農耕社會,小滿是每年的大節,要做龍燈,祭龍神,祈兑荒觑L調雨順。
段融心頭微微嘆氣,這可是他魂穿來的第一個小滿節,竟然就這樣錯過了,也沒能領略下此界,節日的鼎盛。
看着村頭地面上的滿地的祭品,想來昨日,定是十分的熱鬧了。
眼見就要入城,鏢隊的行進速度更加快了許多,很快就已經到了賢古縣的東城城門口。
守城門的衙役,見是源順鏢局的鏢隊,鏢車又都是空的,只挨個查了下腰牌,便放行了。
不過才走了一個多月,一見熟悉的街道和行人,腥硕几杏X心頭親熱。
入了城後,鏢隊晃悠悠地拐進了西大街,往源順鏢局而去。
到了鏢局,腥讼葘ⅠR匹、鏢車歸庫,馬匹交回馬坊、鏢車交回車坊,交馬匹的時候,段融還見到了馬坊的雜役孫老頭,只是此時,段融已經穿了一身鏢師的服飾,兩人的身份已經完全不同。
孫老頭從段融手中接了馬匹,恭敬地叫了一聲段鏢師,段融只輕嗯了一聲,便走開了。
交過馬匹和鏢車後,孫煌帶着腥耍嵩憾ィ麄兇┻^中院演武場的時候,發現整個演武場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
腥硕加X得不對勁。
這午後的時辰,正是練功的好時辰,這演武場怎麼可能一個人也沒有。
孫煌的面色凝氣,暗道:鏢局裏,怕不是出了啥事?
第138章 阮景
孫煌帶着腥巳チ酸嵩海搅丝傎~房徐壽賢那裏,將這次走鏢的尾款和票據,交給了總賬房徐壽賢。
這還是段融第一次見到,這個源順鏢局的“財務大臣”徐壽賢。
徐壽賢,人偏瘦削,頭髮已經花白,但是梳得很整齊,穿了身帶紐扣的月白袍子,兩眼精光內斂,一看就頗爲深沉精明。
孫煌見徐壽賢清點好了賬目,便笑問道:“徐老,掌櫃的在嗎?”
“在呢,在聚義廳!”徐壽賢低頭寫着賬目,頭也沒抬地答道。
段融眉頭微蹙,這總賬房可有些傲嬌啊!孫煌好歹也是一個鏢隊的鏢頭,徐壽賢跟他講話,竟然頭也不抬,未免過於冷傲了些。
但孫煌卻面色如常,略一抱拳,帶腥俗吡顺鰜怼�
掌櫃的既然在,照例他要帶着鏢隊來參拜掌櫃的,彙報一路上的狀況。
孫煌帶着腥送哿x廳走去,一路上竟然只見到零星幾個護衛。
“鏢頭,這後院的護衛,好像少了一大半啊!”姚良榮在孫煌身後嘀咕着。
孫煌沒有搭腔,但他自然也看出來了,再加上中院演武場的寂靜,他幾乎可以斷定,鏢局裏,肯定是出事了。
孫煌帶着腥耍瑏淼搅司哿x廳的門外,聚義廳的門口竟然只有一個守衛,他們站在門口,能看到廳內,阮鳳山、欒敬付、蕭宗庭,都坐在了裏面。
而且阮鳳山在裏面議事,平常一貫侍候在外的貼身小廝周安,竟然也沒見蹤影。
孫煌見裏面似在議事,便不好貿然進去,只得和戌S師們,等在了門口處。
“是孫鏢頭回來了嗎?進來吧!”腥嗽陂T外站了數息,廳內才響起了欒敬付的聲音。
孫煌立馬帶着腥耍饺肓藦d內。
腥瞬饺霃d內,便依次將阮鳳山、欒敬付、蕭宗庭參拜!
腥耸Q拜完,抬起頭來,都感受到空氣中的凝重氣氛,阮鳳山、欒敬付、蕭宗庭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阮鳳山似是深嘆了口氣,纔看向孫煌,問道:“孫鏢頭,這一路,可還順利?”
孫煌道:“還算順利。只是,鏢隊在宛城縣時,劉鰲鏢師忽然私自脫離鏢隊,至今下落不明!”
“劉鰲?”欒敬付聞言大怒,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他目光來回橫掃,已經看到了在人羣角落處的段融,欒敬付的瞳孔陡然一縮。
孫煌立馬向欒敬付,抱拳道:“劉鰲此子,素性頑劣,但這些年經過磨礪,已經收斂了許多!此次之事,事有蹊蹺,恐怕還另有內情!”
孫煌還以爲欒敬付是因爲劉鰲發怒,立馬解釋道。
欒敬付只沉默未言,臉上一陣陰晴不定。
段融站在人羣中,自然將欒敬付的表情,深深看在眼裏……
“欒先生,劉鰲的事,就由你處理!”阮鳳山神色凝重地說道,他的語氣中透出了一股疲倦之感。
欒敬付立即稱是。
段融注意道,欒敬付雖然孤傲,但每次面對阮鳳山都極爲恭敬,而且那並不是一種表面的應酬,那是一種來源於骨子裏的敬畏。
段融不由地瞄了一眼,坐在高大廣椅上的阮鳳山,阮鳳山面色憂慮,目中更是投着一股複雜的疲憊之色。
孫煌顯然也注意到了阮鳳山的神態,再加上鏢局內的種種異常,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鏢局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阮鳳山聽到孫煌此問,只是緊鎖眉頭,似乎有些疲憊一般,將身體斜依在了高大廣椅的靠手上。
欒敬付見阮鳳山並沒有要講的意思,便道:“昨日小滿的龍燈會,阮景小公子喜歡熱鬧,非要鬧着要去看龍燈會!春影夫人扭不過,便抱了他,帶了丫鬟護衛,去看了龍燈會。不想小公子,竟在街市上,給丟了!”
“丟了?”孫煌滿目驚訝。
廳內腥艘彩切念^一驚。
阮景小公子,可是阮鳳山的心頭肉啊!
阮鳳山已經年過四十,娶了幾房小妾都未生育,誰知偶然臨幸了一位陪嫁的婢女,竟然懷孕了,而且還誕下了一個男嬰,取名阮景。
那婢女名喚馬春影,阮鳳山當時大喜,將其脫了賤籍,納做了小妾。
而且還讓她的父親,做了源順鏢局的門房。
所謂母憑子貴,馬春影一家迅速就成了人上人。
這阮景今年不過三歲,生得聰敏可愛,甚得阮鳳山的歡心。阮鳳山此時雖然表面還強撐着鎮定,內心實則已經紛亂如麻了。
“當時,看龍燈會人多,春影夫人抱着阮景小公子就站在外圍,又有三個護衛守着,原本不會有事。但是,人羣卻忽然發生了推搡踩踏,騷動的人羣將小公子擠到了裏面,被人強行從春影夫人手裏給抱走了。”
“春影夫人,頓時大叫不止,護衛們推搡着就要過去,但一個離得最近的護衛,卻忽然給人從暗中捅了一刀,當場就死了!”
腥寺牂杈锤吨v的此處,都暗暗心驚。
這事顯然是早有預郑褪且獡镒呷罹靶」印6绎@然是團伙作案,有人在人羣裏推搡踩踏,有人擄走阮景小公子,還有人對付周圍的丫鬟護衛。
關鍵是這是何人所爲?目的又是什麼?難道是阮鳳山的仇家嗎?
就算是仇家,專門對一個剛滿三週歲的孩童下手,也未免有點太下作了。
“鏢局裏,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從昨天傍晚找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十個時辰了,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欒敬付說着,嘆息着搖了搖頭。
第二鏢隊的腥耍K於明白爲何演武場裏沒有一個人影,而且後院的護衛也減少了許多,看來都是撒出去,找阮景小公子了。
只是十個時辰了,還毫無消息……一個三歲的孩童,又毫無反抗之力……
這怎麼看,都感覺是凶多吉少啊!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人影,一邊跑一邊叫着,衝進了聚義廳來。
聚義廳向來莊重嚴肅,此人如此喊叫着衝進來,也太過孟浪了。
但看清來人,腥藚s都不敢言語,跑進來的就是鏢局的門房,馬春影的父親,馬文桃。
馬文桃一邊跑一邊喊道:“掌櫃的!我那小外孫,有消息了……”
阮鳳山一聽聞,有阮景的消息,立馬跳了下來,扶着馬文桃,道:“景兒有消息了?什麼消息,快說!”
那馬文桃卻是目色一紅,將攥在手中的帛書,遞給阮鳳山,道:“掌櫃的,你看!”
阮鳳山接了那帛書。
馬文桃繼續說道:“這是方纔,有人用箭射在咱們鏢局大門上的!”
阮鳳山打開帛書一看,頓時就心口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