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段融接了令牌,道:“楊先生,起來吧。”
跛子道:“屬下白日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得罪,還望大人恕罪。”
跛子說着,砰的一聲,磕頭在地。
段融伸手將他扶住,道:“白日之事,不必掛懷。原是我想試你一試,才特意爲之的。”
“起來吧。”段融說着就將跛子攙扶了起來。
段融如此說,又親自攙他,他若再不起,就有些倚老賣老了。跛子隨着段融扶勢起身,抱拳躬身道:“多謝大人寬宥!”
“楊先生,這西都府除了你以外,還有哪些據點和暗探?”段融無甚廢話,彼此確認身份後,便開門見山地問起事來了。
這座破廟本就偏僻,西都府又有宵禁,此時周圍黑魆魆的一片死寂,而且段融亦神識徽炙闹埽瑏K無一人近來。破廟內的其餘乞丐也已經進入神魂幻境,故而他現在和楊若水聊此機密之事,堪稱很是安全。
“這個……”楊若水似乎還有些遲疑,眼睛看了下門外。
段融道:“此地安全,附近無人,但說無妨。”
楊若水聞言,看向段融,不知爲何,他對於段融的話,竟有一種深信不疑的感覺,隨即便道:“除了我平素藉着這些叫花子們探聽些消息以外。西都府內還有兩個據點,準確的說,是一個據點和一個暗探。”
段融道:“具體說來。”
“是。”楊若水道:“一個據點就是寸木堂。”
“這寸木堂是做什麼的?”段融目色一動,他今日在附近也頗聽了一些市井談話,卻無一人提到了此地,可見這寸木堂在普通民心茄Y並無什麼存在感。
楊若水道:“這寸木堂乃是做木雕、石雕以及裹金、彩繪等各種複雜工藝的一間作坊。寸木堂的東家名叫王遜,是我們的人。”
段融點了點頭,道:“你說還有一個暗探?”
楊若水道:“一個暗探乃是永寧寺的知客僧。”
“永寧寺的知客僧?!”段融心頭一驚。因爲他今日聽市井閒談已經知道,這永寧寺乃是西都府最大的寺廟。
而寺廟在雍州是何等重要的地位,可想而知。能做到西都府最大寺廟的知客僧,真是不簡單的。
段融道:“他原本就是我們的人,還是後來發展的?”段融之所以如此問,是因爲這兩種的忠斩仁峭耆灰粯拥摹�
楊若水道:“原本就是我們的人。”
段融目色深邃,隨即問道:“那跟宗門有瓜葛的,就是這位永寧寺的知客僧了?”
楊若水道:“大人,並非如此。和宗門有瓜葛的,乃是寸木堂。”
段融心頭一動,如同被冷風灌入脖子,不由升起一陣冷意。結果竟然跟他所料的相反。
第708章 王遜之莽
西都府乃是雍州的首府。
這永寧寺不僅是西都府最大的寺廟,也是整個雍州最大的寺廟。可以說是佛門在世俗世界的最高代表了。
而這永寧寺的知客僧竟然是他們的暗探,這個位置如此重要,所以段融第一個念頭,就是通過此人是和法相宗產生了瓜葛的了。
但楊若水卻告訴他不是的,和法相宗產生瓜葛的不是此人,乃是寸木堂,這一點大大出乎了段融的意料。
段融看着楊若水,問道:“寸木堂是如何與法相宗產生瓜葛的?”
楊若水道:“寸木堂乃是做木雕、石雕以及裹金、彩繪等工藝作坊。法相宗是佛教宗門,許多神像與法器都需要定期重新進行彩繪裹金,以保證其光鮮富麗……”
段融目色微微一亮,他立刻就理解了這其中的邏輯,便道:“寸木堂裏有匠人進入了法相宗?”
楊若水道:“不錯。這些年來,寸木堂有兩人考入了法相宗,成爲了宗門內的匠人。”
段融眉頭一凝,道:“宗門內的匠人?”
楊若水道:“是的,大人。”
段融道:“你剛纔說了考入。如何考?”
楊若水道:“大人不知這雍州的風俗。此地崇信佛門,神像和法器都是頗爲重要之物,而這些東西消耗頗大,都需要人做的。且不說,寺廟裏繁複的宗教儀式,對這些東西需求之多。就是一年中,普通民姓埢丶已Y的各種神像法器,也不知凡幾了呢。故而,像寸木堂這樣的作坊,在雍州地界很多,常年都接着許多寺廟的定單呢。”
“法相宗裏的也同樣如此,但宗門與寺廟不同的是,宗門的神像和法器都不外包,而是常年養着匠人,就在宗門內自己做這些東西。”
段融道:“故而宗門就需要選拔匠人?”
楊若水道:“不錯。此事由永寧寺主持,每兩年一次,在雍州地界選拔優秀的匠人進入法相宗。凡是有點規模的作坊,都有舉薦名額。只要坊內有人考入,就可以減免賦稅。”
段融的大拇指搓了搓關節,一個想法已然在心中成形。
既如此,他大可以藉由寸木堂,通過考覈,以匠人的身份進入法相宗。
這種事對他來說,並無難度。通過吞噬器靈,無論多麼複雜的工藝,他都可以在短時間內到達相當高的造詣,通過考覈,絕對沒問題。
段融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下一次的考覈是在何時?”
楊若水撓了撓頭,道:“這個具體屬下也記不清楚了。應該就是在今年。具體的日子要問王遜呢。”
段融道:“你安排一下,我要和王遜、還有那位永寧寺的知客僧見一面。”
楊若水聞言,面露難色。
段融注意到楊若水的臉色,問道:“怎麼?有困難?”
楊若水道:“寸木堂的東家王遜,大人想見,屬下明日就可聯絡。只是那永寧寺的知客僧,卻不易見。”
段融道:“爲何?”
楊若水道:“永寧寺乃是雍州第一大寺,戒律森嚴,他雖是知客僧,也不能隨意出寺。我們有消息互通的渠道,但若要見面,卻極爲不易。”
段融道:“罷了。那永寧寺的知客僧,見不見無所謂。先安排我見見寸木堂的東家王遜吧。”
“是,屬下明日一早我就去跟他聯絡。”楊若水說完,看了一眼破廟門外的黑魆魆的天色,又道:“現在夜色正濃,大人不如先休息會兒吧。”
段融嗯了一聲。
楊若水道:“大人,請睡這裏吧。”楊若水伸出手來,讓向神龕旁自己的臥榻那裏。
段融笑了一下,道:“不用。那是你的地方,我就不鳩佔鵲巢了。”段融說完,直接走到破廟角落裏,果然那裏還有一小堆幹稻草,他就直接睡在了上面。
楊若水等段融睡下後,才走到了神龕旁,重新躺了下去,但他卻怎麼也睡不着。
段融躺下後,卻是心念一動,神識過處,便將破廟裏諸位乞丐的神魂幻境全都破碎了。
那一刻,那些乞丐的身體都顫了一下,砸巴着嘴,半眯着眼看了一下,便知道自己又做了個破碎的夢,翻個身就又繼續睡了。
破廟裏便再次響起了鼾聲、打嗝、放屁間歇性交雜的混聲。
這種熟悉的聲音響起後,楊若水的睡意便慢慢地湧了上來,很快就睡死了過去……
翌日一早,乞丐們都還在睡着,楊若水已經緊了緊褲腰帶,從他的臥榻裏爬起來了。
段融天剛矇矇亮就已經起來了,他此時正坐在破廟門口看着路過的行人。
楊若水起來後,段融回頭看了他一眼,但兩人都沒說話。
楊若水勒好褲腰帶,又從神龕底下,拿出一副快板,往後腰一別,便出了破廟,段融隨即跟了上來。
段融若不跟來,楊若水自己就會去跟寸木棠的王遜聯絡。但段融既然跟來,就是想看看他的聯絡方式。兩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後走着,誰也沒跟誰搭話。
西城這片的市井煙火氣最濃,街邊各種早餐鋪子都冒着蒸騰的熱水。攤位上喫早餐的,如流水席一般,一茬兒一茬兒地換着。
段融跟着楊若水,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有些偏僻的巷弄裏。
兩人走到了有一棵大梧桐的院子旁,楊若水忽然站住了,打眼瞄了一下,只見院門還未開呢。
段融便知道到了。他仔細地看了看這院子。僅從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院子,倒是頗大,院裏的一棵梧桐樹,枝葉都伸出了圍牆來了。
只見院門旁的石牆上,掛着一副漆皮剝落的木牌子,上面倒是寫着寸木堂三個字。
段融微微搖頭,覺得就這麼掛個牌子在那兒,是不是有點太寒酸了。
楊若水看出了段融的意思,便說道:“這些作坊喫的都是寺廟的生意,木牌什麼的無所謂的,主要看工藝的水平……”
楊若水正說着,院門忽然咯吱一聲打開了,門房拖着一條掃帚,打着哈欠走了出來,開始打掃院門處的浮灰。
楊若水一見院門開了,便抽下別在後腰的快板,哎呀一聲就跑了過去,站在院門那裏,打開快板,就唱起了數來寶。“打竹板,響叮咚,裏面掌櫃的您聽端詳。今天不把別的表,專表您的寸木堂。”
那門房正在掃地,聽到楊若水在那唱,立馬用掃帚打了過來,罵道:“走,走,走,我們掌櫃的還沒起呢。”
楊若水靈活地閃身一躲,卻是繼續滿臉堆笑地唱着:“堂裏師傅手藝強,墨斗畫線直又長。刨花一推卷銀浪,鋸子一響木頭香。刀雕細刻有神力,榫卯契合有主張啊有主張……”
門房一邊打着,楊若水一邊躲着,別看他是跛子,身形卻很是靈活,一邊閃着,但手裏的快板和嘴裏的唱詞都不曾停呢。
門房無法,而且院門處的浮灰也掃得差不多了,便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轉身進院,關了院門。
那門房拖着掃帚一進院裏,便見堂屋門口那,站着一個身材高大,方臉蠟黃臉皮的中年漢子,一雙虎目正看向他。
那門房被唬得一跳,便叫道:“東家早!”
此人正是寸木堂的東家,王遜。
王遜看着那門房,問道:“剛纔外面什麼事?吵吵嚷嚷的。”
門房道:“有個跛子乞丐,大清早的就在那唱數來寶。也不是逢年過節的,就在那瞎胡鬧。趕也趕不走。”
王遜嗓子裏輕嗯了一聲,便轉身進了堂屋。
院門外,楊若水收了快板,看着段融,道:“走吧。”
段融道:“這就完了?”
楊若水道:“還沒呢,要看情況。”
說着,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這巷子,回到了破廟裏,這時候,那些睡過頭的乞丐們才陸陸續續地爬起來。
楊若水只在這破廟內坐鎮,其餘乞丐都往各個街巷去討喫食去了。
段融便也跟着楊若水在這破廟裏待著,因爲聯絡王遜的事,似乎還沒完,段融等着楊若水下一步怎麼做呢。
到了中午時分,日頭已經老高了。楊若水忽然起身,看了段融一眼,便走出了破廟。段融會意,立馬跟了出去。
兩人再次來到了寸木堂的那個偏僻的巷子裏,站在院牆外,只見院裏面的那棵梧桐樹的一根枝柯上,卻綁着一條黑色的布條,在日光下,隨着枝葉翻動,若隱若現。
楊若水道:“妥了。”而後,轉身便走。
段融一邊走一邊跟在後面道:“黑布條代表什麼?”
楊若水道:“可以見面。”
兩人回到了破廟,楊若水道:“傍晚跟我一起出趟城。”
段融會意,只嗯了一聲,也沒多問。
天色擦黑時,楊若水出去交代了白狗子兩句,便和段融一道,隨着人流,出了西城門。
兩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四周已經沒什麼行人了,他們才拐下了官道,來到了一座有些破敗的山神廟處。
雍州崇信佛教,山神、土地的香火,相對冷落了些。
山神像落滿灰塵,香案上的長明燈很是昏暗。
楊若水隨便在香案不遠處席地而坐,道:“且得等呢。他估計到子時才能來。”
段融嗯了一聲,也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兩人坐在那破落的山神廟裏,外面冷風呼嘯,城外聽不到更夫的梆子點數,也不知是幾更天。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人影便跨了進來。
王遜一進門來,便掃了一眼段融,臉色陰冷地看向楊若水,怒問道:“咱倆碰頭,什麼時候還準你帶生人來!?怕不是要逼老子開殺戒吧!”
王遜見段融一身叫花子的打扮,還以爲他是楊若水的手底子的乞丐呢。他和楊若水碰頭是何等機密的事,這關係到他的身份的保密,豈容他人知之?!
王遜忽然身影一晃,快若鬼魅一般,一掌便當頭向段融拍下。
“王遜!住手!不可無禮!”楊若水臉色一慌,立馬喊道。他也沒想到王遜這麼莽,一進門就出手。
而且王遜乃是內息境第四重的境界,萬一傷了大人呢!?
其實,王遜一進門,段融的神識就穿透了他的丹田。他出手拍向自己的那掌,在楊若水看來,迅疾無比,但在段融看來,卻慢若龜爬。
王遜一掌拍下,卻陡然發現眼前空了。他壓根沒發現段融是怎麼消失的?
不光他沒發現,連不遠處的楊若水也沒發現。此時楊若水如見鬼一般,看着王遜掌下空蕩蕩的地方。
兩人都臉色發怔地愣在那裏。
這時,楊若水才忽然聽到身後一陣輕咳,他給唬了一跳,跳將起來轉過身去,卻見段融正站在那裏。
此時王遜也看向了段融,他臉上原本的怒氣已經消散。段融的武功境界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是楊若水手底下的乞丐,再加上方纔楊若水大叫的那聲不可無禮,此時王遜已經隱隱猜出了段融的身份,不由間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
段融冷眼看着王遜,道:“你這般的火爆脾性,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如何做得了暗探?!”
楊若水道:“王遜,此乃宗門下來的大人!手持通政使司黑紋令而來。你還跟大人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