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兩人一前一後,落在了祭臺上盤坐不動的段融跟前。
段融雖然滿臉塵土,但面色恬靜,完全不像是出了什麼問題的樣子。
段融身前的地上,放着三枚瓷瓶,一枚月白,一枚棕紅,一枚紫黑。此乃是胎藏經第十九層到第二十一層的輔助藥物。
這三枚瓷瓶,褚無傷數日前就已經用神識穿透看過了。三枚瓷瓶都已經空空如也。
也就是說,段融應該已經成就了第十九層到第二十一層的胎藏經,此時的他,應該是在修煉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
褚無傷雖然有全本的胎藏經,但他其實並不清楚,第二十二層胎藏經是不需要引四尊山體神像的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一方面是因爲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的經文,冗長複雜、深奧難懂,段融也是在靈明識海內,邊練邊琢磨,才漸漸地匯通文意。
另一方面是他才修煉到胎藏經第十二層,而胎藏經又是次第修煉的祕法,二十二層的經文他看了也沒用。
所以,褚無傷也想當然得認爲,只要修煉胎藏經,一定是要引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而在這山谷內,引入的只能是這四尊山體神像的身影。但段融就算再利害,也不可能連續十日,承受着四尊山體神像的靈壓。
“難道段融的神魂,真出狀況了?”
褚無傷的目色有些猶豫,他伸手摸了摸段融的額頭,體溫正常,又探了探段融的呼吸,他可以斷定起碼段融的身體體徵是正常的。
若是真的神魂破碎,身體也會抽搐的。
褚無傷沉吟了少頃,忽然扭頭看向韋偃,道:“你守在這裏,我去請老祖過來。”
他既看不出問題,只能請老祖來。段融沉入修煉,也不能亂干擾。胎藏經的修煉之所以在符陣密室內,就在於神魂之術很是精微,若受干擾,很容易出差子。
“請老祖過來?!”韋偃的臉上閃過一陣驚異。
褚無傷道:“韋偃,你看好他,莫要離開半步,也不可對他有任何動作。你可明白?”
“是,褚先生!”韋偃抱拳恭敬道。
褚無傷隨即又目色擔憂地看了段融一眼,化爲一道黑芒,射出了山谷。
韋偃怔怔地站在那裏,他自然覬覦段融快速成就胎藏經的方式,但他也不敢亂動,因爲褚無傷隨時會返回來,而且老祖也會過來。
太一門老祖呂蔭麟,雖然常年隱居深谷,幾乎不在宗門內露面,但宗門上下,無一人不敬他如神。
知道老祖要來,韋偃雖然憊賴慣了,此時也不免有些惶恐。
他竟忽然彎腰,抓住被踩扁了鞋跟那裏,蹬着腳後跟將一直趿拉的布鞋跟給提了上來,然後他又整理了一番皺巴巴的衣衫。
也就在他正拽住皺巴巴的衣衫時,一個身影,宛如鬼魅陡然出現在了那祭臺上。
太一門內許多宗門耆宿壓根就沒見過老祖呂蔭麟,但韋偃早些年,還因爲探查穢血教的事,跟隨彼時的門主去拜見過老祖呂蔭麟。
一百多年過去了,呂蔭麟的樣子,似乎沒什麼變化。
但韋偃卻從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修士,變成了今日的糟老頭子。
韋偃一見呂蔭麟的樣子,立馬匍匐跪倒,大叫道:“不肖弟子拜見老祖!”
呂蔭麟站在那裏看着匍匐在祭臺上的韋偃,緩聲說道:“韋偃啊!是你啊!現在這山谷是你在看守嗎?”
韋偃聞言陡然抬起頭來,怔怔地看着老祖呂蔭麟,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方纔匍匐拜見時,並未報出自己的名號,因爲他實在有些羞愧,當年他也曾得到過那一代門主的倚重,但現在卻落魄至此。
雖然一百多年前的一面之緣,他不覺得老祖會記得他,而且他現在的樣子,早已經物是人非,不復昔日光彩了。因爲如此,他更是不願意喚出往日的那個名字,他不想勾起老祖的記憶,雖然幾率不大,但哪怕有一絲可能,他都不願意甚至害怕老祖記起他來。
但韋偃沒想到,他並未自報名號,老祖竟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
韋偃的眼睛陡然有些溼潤,他沒想到一百年前的一面之緣,老祖竟然至今還記得他。
“老祖……你還記得弟子……”韋偃的嘴脣哆嗦着。
呂蔭麟笑了一下,道:“怎麼不記得?有一百多年了吧?那次你還是跟着誰過來的……”
呂蔭麟頓了下,似乎在回憶。“哦,對了,是阮榕齡。”
韋偃也笑了一下,道:“對。是阮榕齡阮門主。”
呂蔭麟道:“起來吧。別跪着了。”
“多謝老祖。”韋偃隨即起身,用皺巴巴的袖子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淚水。
呂蔭麟道:“韋偃啊,你是有功的。當年那一役,差點就端了穢血教。”
韋偃道:“弟子不敢居功。那次還是讓傅易給跑了。而且經彼一役後,穢血教轉變了經營策略,行事愈加隱祕,反而更難根除了。”
呂蔭麟道:“有些事,是時也命也。也怪不得你。”
一百年前的一役,的確是差點將穢血教連根拔起,但最後還是讓傅易給跑了,這一百多年間,穢血教從窮鄉僻壤開始逐漸蔓延,而且越來越隱蔽。
宗門多方探查,都抓不到其命脈,往往不過是摧毀一些據點罷了。這一百多年間,穢血教教主傅易的蹤跡,更是成了傳說一般的存在。
呂蔭麟不由地長嘆一口氣,忽然手一翻,捏着一個黑色瓷瓶塞進了韋偃的手裏。
韋偃的臉色一驚,訝然道:“老祖,這是……”
呂蔭麟道:“韋偃啊,我看你丹田內的洞冥外圍已經有開始坍塌的跡象,怕是壽元已經不足百年了。此物也無甚它用,大約能幫你延緩十多年吧……”
韋偃看着手中的黑色瓷瓶,眼角又是一熱。
能增加壽元的藥物,何其珍貴,老祖竟然願意用在他一個廢人的身上。
那瓷瓶內的東西,的確是能延緩洞冥外圍的坍塌,也確實是珍貴之物。呂蔭麟之所以肯給韋偃,並不是可憐他。
實在是,當年那一役之後,因爲傅易逃脫,呂蔭麟數年追索,一直也沒有賞賜韋偃,後來,他就將這事給忘了。
但不想,那一役就是這一百多年來,宗門對傅易和穢血教,打擊最重的一役。
這一百多年了,再無人的功勞能蓋過韋偃。自那一役之後,宗門幾乎沒怎麼重創過穢血教,關於傅易更是連半點消息都沒有,就彷彿那傢伙人間蒸發了一般。
故而,呂蔭麟此時見了韋偃,不免感慨。韋偃雖然老朽,但卻比後來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廢物們強,他當年謩澲鲗В鸫a重傷過傅易那逆徒。
思及種種,呂蔭麟纔將當年欠下的賞賜,此時給到了韋偃的手裏。
韋偃匍匐跪倒,心神大振。“弟子韋偃,何德何能……”
韋偃說到一半,已經哽咽不能言。
就在這時,褚無傷化爲一道黑芒,射到了祭臺上,他看了一眼匍匐在那裏,肩膀聳動抽泣的韋偃,頓時一頭霧水。
呂蔭麟看着他,道:“去把他扶起來。”
褚無傷聞言走了過去,將韋偃攙扶了起來,只見韋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糊了一臉。
褚無傷剛扶起韋偃,呂蔭麟已經過去,略一察看段融後,便扭過頭來,看向褚無傷道:“他盤坐在此有幾日了?”
褚無傷道:“之前每過兩三日都會起身,去密林裏一番跳躍後,再回來修煉。但十日前的一次,他一盤坐下去,就再未起身。”
“十日嗎?”呂蔭麟語氣平淡的說道:“十日也不算長。”
雖然褚無傷他們並不知道,但呂蔭麟卻很清楚,修煉第二十二層胎藏經是不需要引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呂蔭麟更清楚,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要修煉什麼。其實,他給段融的胎藏經的第二十二層,本來就跟褚無傷、古道陵他們的不同。
噬心種的神魂祕術,只有段融手中的那張獸皮祕籍裏是有的。
而那張獸皮祕籍,乃是上代宗門老祖傳給他的。
彼時,段融剛成就洞冥境,呂蔭麟也遲疑過,要給他哪個版本的全本胎藏經祕籍。
但當段融走入他的洞府的瞬間,呂蔭麟就下了決斷,將那張代表宗門傳承的獸皮祕籍傳給了段融。
因爲段融僅用半年時間,就凝結出的洞冥。其洞冥內,所蘊含的那種濃郁的生機,要超過當年的他,也遠超過古道陵和褚無傷。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根據褚無傷對段融破除心魔的報告,可以看出,段融乃是個心性純良之人。
雖然人心隔肚皮,但凝結洞冥的破除心魔的關口,卻不會說謊。可謂人心畢現。
也就是在看到段融丹田內的洞冥時,呂蔭麟幾乎就確定,段融就是太一門下一個宗門老祖。
他已經活了一千多歲了。
元嬰境兩千年的壽元,他最多能再住世五百年罷了。
兩百年前,傅易的叛出宗門,給了他很大的重創,而傅易凝結洞冥破除心魔時,就是個嗜殺之人。
這一點,呂蔭麟彼時並未在意。但後來想來,傅易之所以癡迷穢血神功,除了追求力量,也與修煉那門邪功時,心魔復發有關。
但段融跟傅易,完全是兩種人。
而且其天賦,其丹田內洞冥的那種濃郁的生機,要遠超過傅易。
其實,直到段融凝結洞冥後,走入他洞府之時,傅易紮在他心口上的那根刺,才忽然好似被拔掉了。
他作爲太一門的老祖,太一門不能在他手裏衰敗。但在段融凝結洞冥之前,無論古道陵、褚無傷還是楚秋山,都讓他難以真正的認同。
其實,他內心真正認同的人是傅易。即便他叛逃宗門,創立穢血教!
在呂蔭麟心裏,他還是覺得傅易要好過古道陵、褚無傷他們。不是他偏愛傅易,而是傅易身上有某些東西,是古道陵、褚無傷他們所不具有的。
但當段融凝結洞冥後,走入他洞府的那個瞬間,傅易就在他心底徹底消亡了。
那一刻,他很確定,太一門真正的傳人來了!
第669章 這宗門必須牢牢控制在我的手掌裏
“段融只是在修煉第二十二層胎藏經,無甚大礙。”
呂蔭麟說着,看向褚無傷和韋偃道:“你兩人守在這裏,爲他護法。若他醒來,讓他立即來見我。”
“是,老祖!”韋偃立馬抱拳應道。
“是。”褚無傷也聲音平靜地應道。
而這時,只見月光下呂蔭麟的身影陡然化爲一團青影,兀自消弭不見了。
韋偃見呂蔭麟離去,又是噗通一聲跪倒,動哽咽叫道:“弟子韋偃,恭送老祖!”他知道呂蔭麟這一走,他今生就無緣再見了。
韋偃好一會兒才止住了情緒,他抹了把鼻涕,盤坐在了祭臺的邊緣處,就那麼目不轉睛地看着段融。
老祖既然交代了他爲段融護法,他接了令,就要恪守職責。
褚無傷目色一動,他沒想到,平素懶散慣了的韋偃,此時竟一改常態,目光炯炯有神。褚無傷又看了一眼月光下如石雕般紋絲不動的段融,便也在祭臺的另一頭盤坐了下來。
其實,看到韋偃那麼盡責地要給段融護法,褚無傷已經有些不願意在這裏再呆了。韋偃雖然憊賴,但到底也是洞冥境的強者,護得段融周全,應該不成問題。
但老祖走時,點了他的卯,他就算不情願,也得守在這裏。
就這樣,山谷間月落星移,一天天過去了。
褚無傷也已經盤膝而坐,進入了入定狀態。只有韋偃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段融,雖然多日未閤眼,他的眼珠上已經佈滿了血絲,但他還是固執地瞪着眼睛。
這日清澈,晨曦照亮山谷時,褚無傷陡然睜開眼睛,夜間他其實是睡着的。
他伸着懶腰站起身來,察看了一番段融,發覺還是老樣子,呼吸平穩,面容恬靜。接着,褚無傷便化爲一道黑芒,飛出了山谷,在密林中,採摘了些野果子回來。
在這山谷間,守了數天,不免覺得喉嚨乾澀,便去弄些果子潤潤喉嚨。
沒多大會兒功夫,便兜着野果子,回到了祭臺上。
咬着汁水頗足的果子,褚無傷瞄了盤坐在那頭的韋偃一眼,只見他面容憔悴,滿眼血色。
褚無傷隨即扔了個果子過去。
那果子砸在韋偃的胸口,滾落到地上。
韋偃瞄了一眼,撿起來,在衣衫上擦了擦,便咬了一口。
褚無傷看着他,說道:“老祖是讓我們給他護法,哪有你這麼個樣子。你看你這幾天熬的,那小子倒還呼吸平穩,面容恬靜的,你倒把自己給熬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韋偃在嘴裏咕噥了一圈,吐掉了果核,說道:“老祖交代的事,我必須辦好。他若有什麼異狀,我要立馬洞察到。”
褚無傷看着韋偃那憔悴專注的樣子,道:“得,當我沒說。”
他喫完幾個果子後,便又盤膝坐了下來。
日月輪替。
此日一片清冷的月光灑滿山谷,褚無傷看着祭臺上如水的月華,忽然長嘆了一聲,他扭過頭去,只見段融還是兀自盤坐在那裏,除了頭頂多粘了兩根枯黃的草屑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褚無傷看向祭臺對面的韋偃,問道:“這小子,這般盤坐多久了?我算着有二十多天了。”
韋偃道:“今日天一亮,就已經二十三天了。”
褚無傷目色怔怔地看着段融,此時月光將段融滿是風塵的臉,給照得亮晶晶的。
他原本只是好奇段融成就胎藏經竟會如此快,段融在這山谷間,數天一層,數天一層。他原本以爲段融會一路通關,但他顯然想錯了,看來這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並不容易成就啊。
褚無傷思及此處,忽然手一翻,便將一卷蠟黃獸皮祕籍捏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