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千悟,從雜役弟子開始 第556章

作者:歪歪小虫

  段融雖然不能領會里面的真義,但文辭讀下來卻有一股浩浩蕩蕩的氣勢,仿若江河奔湧一般,不可遏制。

  只一遍讀過去,他就不由的心神振盪。

  旋嵐是山間翻湧的霧氣。野馬是塵埃。這四句看似不同,實則都是江河競注而不流的演化,說的就是創派祖師藍若水破參的物不遷之理。

  段融喃喃地重複着這四句,眼神茫然地抬起頭來。

  呂蔭麟看着段融,說道:“你不能領會乃是常情,老夫參悟千年尚不能領會。不過老夫勸你一句,不要在這篇《物不遷論》裏沉溺。破參是要通過格物找到自己的媒介,從自己的媒介的下手,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破參乃是一種深層次的體驗,別人的東西,你是萬難領會的,只有自己去實證,才能在深層次的體悟裏,逼近道體本源,深化法則之力。”

  “想借雞生蛋,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絕不是好的路徑。法則之力的深化,絕不是世間武學,還有偷師之說。”

  段融目色一動,道:“對了,老祖,你說要講兩則公案,還有一則是你自己的。”

  呂蔭麟道:“我既然說了,自會講的。這兩則公案,側重點各有不同。創派祖師的這則公案,着重在理。老夫自己破參的例子,則着重在相。”

  “着重在相?”段融一聽這破參的理、相之說,頓時很感新奇。

  “正是。”呂蔭麟不緊不慢地說道:“所謂理者,也就是物不遷之理。說實話,也就是創派祖師他天才高逸,才能將自己的那種深層次的微妙體驗,敷衍成文,傳之後世,只可惜我們這些徒子徒孫皆是不肖,無一人能領會他老人家碑文的深意罷了。至於我,雖然忝爲宗門老祖,實不及創派祖師之萬一,也只能講個皮相給你聽了。至於那微妙體悟之理,實在理屈詞窮,難以言表啊。”

  段融陡然瞪大了眼睛,說實話,他最想聽的就是皮相了,那什麼物不遷之理,他實在領悟不了。

  呂蔭麟道:“老夫當年遊歷天下,找尋自己感悟法則的媒介,在市井坊間廝混多年而不得,而且混了幾年下來,也對於那些熙攘繁華,實在是心生厭惡,就躲進了深山,做起了獵戶。”

  “不想歪打正着,入山的第三個月,我就確定了自己的媒介。”

  段融聽到此處,幾乎屏住了呼吸,他很想知道老祖呂蔭麟當年參悟的媒介到底是什麼。

  呂蔭麟看出了段融眼神的期待,卻是淡淡一笑,道:“老夫的媒介,就是劈柴。”

  “劈柴?!”段融微微一怔,他這才目色一動地想到,褚無傷的媒介是走路和編制竹篾籮筐,創派祖師雖說不知媒介是何物,但他是在小便時破參,而祖師呂蔭麟的媒介則是劈柴,凡此種種都是些毫不起眼的小事。只有古道陵的媒介,乃是夜觀星象,原本該是最正常的,此時觀之,反而有些異類。

  呂蔭麟道:“在山中,老夫是以獵人的身份生活,完全放空身心。我原本早已經辟穀,但既然做了獵人,就要打獵,也要喫飯。故而,每天都要劈柴挑水。”

  “也就是在第三個月的某日,我在院子裏的大樹樁子上劈柴,忽然便有了隱隱的一絲感覺,那是一瞬間的法則之力的微弱的湧動感應。”

  “我當時,一下子就捕捉住了。”

  “有了那次捕捉後,便常常在劈柴時有感應。說是常常,不過也就是每月有兩三次罷了,而且都是稍縱即逝,如蜻蜓點水一般。”

  “但即便如此,每月都出現,就可以確定那就是媒介了。”

  “如是,我便開始在劈柴中,沉心體悟。”

  “漸漸地,我便覺悟出來了,我真正的媒介,還不是劈柴本身,就是劈柴時的那個聲音。”

  “劈柴時的聲音!?”段融幾乎聽到入神,忽然有了疑惑,便不由自主的開口問出。

  “對!”呂蔭麟的目中閃過一抹神往之色,仿若回到了當年領悟之時一般,單手成手刀做砍劈之勢,兀自說道:“就是斧頭劈開柴體的那一瞬間的啪的一聲。”

  “那個聲音纔是我的媒介。”

  “以啪啪爲媒介,真是好媒介啊!”段融不由地在心中吐槽道。

  呂蔭麟自是聽不到段融心內的吐槽,他只見段融目色呆滯的樣子,覺得他是聽到入神,便繼續說道:“這個聲音,我聽了足足十五年,纔有了第一次的破參。”

  “就像你在褚無傷那看到他天天在那編制竹篾籮筐一樣,老夫自從確定了媒介後,便天天在那深山裏劈柴,院子裏終日劈柴之聲不絕。”

  “那山頭的其他獵戶,都說我是瘋子。老夫只好告訴他們,我是在練一門奇異的刀法。”

  “有人不信此言,經常路過嘲諷我,便被我一斧頭削掉了半個鼻子。從那以後,便無人再找我的不自在。”

  “在那座山頭,我一劈就是十五年,直到第一次破參後,才離開的。”

  呂蔭麟說到此處,忽然凝目看向段融,問道:“你可知老夫是如何破參的?”

  段融目色動了動,便道:“不是劈柴時破參的嗎?”

  呂蔭麟笑了一下,道:“你以爲創派祖師在小便時破參,平時就一直在參悟小便嗎?那祖師還得是尿頻,才能修行快些,要不然他一上午不來尿的話,豈非一直就參悟不了?”

  段融道:“老祖若不是劈柴時破參,那又是何時破參呢?”

  段融一時又有些迷糊,既然是以劈柴爲媒介,難道不是在劈柴中破參嗎?若是不在劈柴中破參,又怎麼能說是以劈柴爲媒介呢?

  呂蔭麟道:“那是山中日暮時,我抱了些劈好的柴,準備開始煮飯。鐵鍋架了起來,加了水,放了一隻處理過的山雉,然後我便開始生火。”

  “上好的木柴在鐵鍋底下燃燒了起來……”

  段融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感覺呂蔭麟在聊得不過就是些日常的流水帳而已,他聽着聽着就有些興致缺缺了。

  呂蔭麟卻依然不緊不慢地說道:“那些木柴燒着燒着,忽然有一根啪的一聲,裂開了,迸濺出了一些火星子。”

  呂蔭麟說得不過是一幕生活中常見的場景,但那瞬間他的目色卻陡然深邃,聲音也變得有幾分幽深,說道:“也就是在那根木柴被燒炸,裂開的瞬間,發出的那個聲音,我一下子進去了,瞬間破參。”

  段融坐在那裏,已經渾身發冷。因爲呂蔭麟這個例子,講得太形象了,彷佛就在眼前一般。

  呂蔭麟繼續說道:“我在那座山頭,做了十五年的獵戶,日日做飯,不時就有木柴被燒炸裂。這聲音,我不知聽過凡幾,全都毫無反應,但偏偏在那次日暮的柴燒裂的聲音中,我就進去了。”

  “這一來是機緣。但也是苦功。若非日日劈柴苦修,反覆體悟,也不可能在那一瞬間就進入。那個木柴被燒炸裂的啪的一聲,跟我日日劈開柴火的那啪的一聲,雖不相同,但卻有相似之處。”

  “也就是在那個似是而非的聯動瞬間,我陡然進入,當下破參。”

第657章 功夫成片 破參向

  段融拿着那截裝着全本胎藏經的竹筒,走出呂蔭麟的洞府時,目中依舊閃動着深邃的沉思光芒。

  呂蔭麟所講的,對段融來說,等於是打開了新世界的一扇門。

  他直到此時,才終於理解,爲何洞冥境會被稱爲轉凡成聖的關口。

  實在是,過了這座山頭,世界完全不一樣了。

  洞冥之後,世間武學,皆爲塵土。

  而洞冥境的修行方式,也讓段融感覺新奇。和洞冥境之前的以武學爲本的修行不同,它的修行乃是格物、媒介、參悟、破參這四步,故而其修行方式被稱爲四步修證。

  而且呂蔭麟頗爲深入的講解,也讓他對於這四步修行,有了較爲深入的理解。雖然很多地方,還需要他親自探究才能明白,但呂蔭麟舉了頗多的實例,講解的堪稱深入湷觥�

  太一門裏,段融算是跟着呂蔭麟修行的第五個人了,段融不知前面的那四人,呂蔭麟是否也都是這般詳細地給他們剖析過。但呂蔭麟能如此深入地給他講解,讓段融很是感激。

  這種修行方式,他通讀道藏,卻隻言片語都未見到,可見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

  呂蔭麟若是講得粗糙簡略,他就理解得湵。瑓问a麟講得詳盡,他就能理解得深入。他甚至有幾分懷疑,楚秋山一直沒找到自己的媒介,甚至有可能跟呂蔭麟給他講解的粗糙有關。

  段融緩步走出了枯木林,午後的陽光,在山谷口外的林木間,投射出班駁的光影,他的目色微微一動,將手中的那截竹筒袖了,在谷口旁邊的一方大石上坐了下來。

  他欲在此僻靜處,再思慮一番,呂蔭麟方纔的那些講法。

  此時,他畢竟剛聽不久,言猶在耳,甚至呂蔭麟方纔的語氣、表情都印在他腦海裏,若是給一些雜事一打岔,這些細節也許就會消散。

  所以,他要趁着現在,好好思量體悟一番。方纔在洞府內,呂蔭麟講解的信息量很大,而且一大塊接着一大塊,倉促之間,有一些他並未消化透徹。

  段融從四步修證開始,從頭又想了一遍。

  先是遊歷天下、紅塵歷心,通過格物來找尋自己的修行的媒介。

  感應發生時,如何確定那就是媒介,以及如何參悟媒介,最後是破參的實例。

  呂蔭麟可謂步步詳盡地給他拆解了一遍。

  段融坐在那方大石上,想完了一遍,最後創派祖師藍若水的那篇《物不遷論》的碑文,再次躥入了他的腦海。

  拓印那碑文的獸皮,呂蔭麟並未給段融,他囑咐過段融不要沉溺在這篇碑文裏,但段融神魂強悍,早已經過目不忘,此時那碑文如流水一般,在他的腦海裏,汩汩而過。

  “江河競注而不流……”段融喃喃自語道,目色中冷芒閃動。

  就在這時,也許是在那方長滿青苔的大石上,坐得久了,他陡然就湧起一陣尿意。

  那尿意湧起的瞬間,段融的目色就是一動,創派祖師可就是在小便時破參的。

  他隨即起身,站到一旁,解開了褲子。只見一線清亮的細水,滋向那大石旁的青苔地上。

  段融一邊滋着,一邊目色怔怔地看着自己滋出的那一線清水,口中還唸唸有詞道:“江河競注而不流……”

  尿完的瞬間,忽然他打了個哆嗦,頓時似有所悟一般……

  方纔那一線清亮細水的畫面,如同印在他腦海中一般。段融捏着鳥,站在微風裏,一時如魔怔了似得,一動不動。

  他心頭滾了一個問題。剛纔他滋尿的那數息間,他滋出的那一線清亮細水,到底是動了還是沒動。

  若說沒動,他一泡尿已經滋完了。

  若說動了,那一線清亮細水,在那數息間,卻一直是那般形態,如同凝固定格一般。

  “江河競注而不流……”

  那瞬間,段融覺得他悟了。

  河流雖然一直奔流,日夜不捨,但江河年年奔湧,卻一直在那。

  江河,到底是動了,還是沒動?

  物不遷之理……

  這時一陣大風起,吹得段融的鳥一陣發冷,他才陡然醒悟過來,提了褲子。

  繫好褲腰帶,看着那遠處那被他滋的一片溼漉漉的苔痰兀稳诓挥傻剌p搖了搖頭,自語道:“老祖說得對,不能在這篇《物不遷論》裏沉溺。這是祖師的破參之處,但絕不是我的。”

  因爲段融方纔那一番領悟,他自以爲好似是明白了,但他洞冥內的法則之力,卻毫無反應,沒有絲毫的深化。

  假如他真的破參,法則之力一定會有深化的跡象。

  天下間,絕不會有兩個人,在同一個場景裏破參。因爲破參是一種深層次的微妙體驗,絕不是你想明白了什麼。

  段融隨即將那篇《物不遷論》拋之腦後,緩步走向了不遠處的那座山頭。

  走上了山頭,穿過了密林,很快他就看到了溪邊的那座茅屋,而午後的陽光下,褚無傷就坐在茅屋前,編制着竹篾籮筐。

  段融眼眸跳了一下,緩步走了過去,在不遠處就停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出聲去打斷褚無傷,若是往日,他早已經開口了,因爲在往日,他只會覺得坐在陽光下編制竹篾籮筐,實在是件悠閒的打發時光的事。

  但現在,他已經知道褚無傷是在修行。

  編制竹篾籮筐乃是他確定了的媒介。

  段融從谷口走過來,就想仔細看一看,褚無傷到底是如何編著竹篾籮筐的,還有就是他是如何走路的?更確切的說,是他是如何參悟媒介的?

  因爲老祖呂蔭麟已經是成就者了,他已經成就了元嬰境,他可以講得很清楚、很深入,但褚無傷卻是真的在修行,他在進行的就是那四步修證的參悟的那一步。

  段融很想親眼看看,參悟媒介,到底是如何進行的。

  他站在那裏,沒說話,是怕打擾了褚無傷。褚無傷編了一會兒,卻是兀自抬起頭來,看着段融,冷言道:“何事?”

  段融道:“褚先生,我想在你這呆兩天。不知可方便否?”

  “在我這呆兩天?”褚無傷目色一怔,問道:“爲何?”

  段融道:“我知道褚先生你編制竹篾籮筐和走路,都是在修行。在下是想就近感受一下,褚先生你是如何參悟媒介的。”

  褚無傷目色冰冷地看向段融,道:“你當我是街邊耍猴戲的?”

  段融一揖到底,恭敬道:“在下不敢。是我冒犯先生了。我這就走。”

  褚無傷看着段融那恭敬的樣子,目色微微一動,就在段融轉身的瞬間,忽然開口叫住了他,道:“等等。”

  段融駐足回身抱拳,道:“先生還有何吩咐?”

  褚無傷道:“看你還算乖巧,而且話也不多。你若願意呆在這,就呆兩天吧。”

  “多謝先生!”段融再次抱拳一禮,隨即在牆角拿了個馬紮,坐在了褚無傷的不遠處。

  褚無傷素來性情孤僻,他能答應段融留下來,其實很是不易。除了段融天賦驚人外,他在符陣密室閉關時,也給了褚無傷不錯的印象。

  起碼在那段時間,段融從來沒有問過他,爲何一直編制竹篾籮筐。而且段融對於殺戮的天性拒斥,也讓他對這小子很有好感。

  他這一生,僞君子見得多了,但心底真有純良的人,還真沒見過幾個。

  特別是主持符陣密室的數百年,他見過多少平素貌岸然的人,心底浮現的那些扭曲骯髒的心魔。

  像段融這樣的人,已經稱得上是乾淨了。

  天性純良,天賦卓絕,而且不說廢話,可以說每一項都打在褚無傷的心坎上,而且方纔他拒絕後,段融還執禮甚恭,要謙卑而去,他這才心頭一動,改了主意,叫着了段融。

  段融坐在那馬紮上,看着褚無傷放在膝蓋前的竹篾籮筐,此時午後的陽光正照在褚無傷的臉上,但他那冰冷的臉,似乎連打在上面的陽光都有了幾分寒意。

  褚無傷佈滿了老繭的修長手指,靈活地撥弄着那泛青的竹篾,他很快就無視了段融的存在,再次進入了專注編制竹篾籮筐的狀態。

  午後的陽光和段融的目光,一同聚焦在褚無傷的那修長靈活的手指上。

  那手指撥動着竹篾,很是靈活熟練,漸漸地一圈圈地過去,一個籮筐已經完成了。

  褚無傷將那編好的籮筐放在旁邊,又撿起腳步地上的幾根竹篾在手裏盤了起來。

  那編好的竹篾籮筐就放在段融的不遠處,但段融瞄也沒瞄一眼。

  因爲竹篾籮筐並不是重點。

  重點,不在籮筐,而是在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