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千悟,從雜役弟子開始 第555章

作者:歪歪小虫

  放眼九州,這個年齡,能進階洞冥境的,也只有西域法相宗的靈基大師。

  而且還是如此生機強勁的洞冥。

  呂蔭麟一時竟怔怔地看着匍匐跪地的段融,忘了喚他起身了。

  足足數息過後,呂蔭麟才回過神來,笑着起身,竟親自走過去將段融給攙扶了起來。

  “來,段融,快起來。”

  段融跪了良久,正在心中惴惴,忽然就被呂蔭麟攙扶了起來,而且那一貫臉色冷硬的呂蔭麟,此時竟笑成了一朵花一般,頗爲熱絡。

  段融不由的一陣發怔。

  呂蔭麟道:“老夫今日要給你聊的還比較多。來,還是坐下吧。不必拘禮。”

  “是,老祖!”

  段融雖見呂蔭麟如此說,但還是不敢造次,依舊恭敬抱拳道,他等呂蔭麟坐回到了石桌旁,才恭敬地走了過去,欠身坐下。

  呂蔭麟看着段融,難掩眼中的歡喜。

  因爲在他眼裏,段融遲早要成就元嬰境的,而且以此子的天賦,也許不出百年就可成就元嬰境,到時候,太一門就有兩個元嬰境的強者坐鎮,可謂實力大增。

  呂蔭麟忽然伸手從石桌那頭的一堆文牘竹簡裏,摸出了一截竹筒來。

  那竹筒有人手臂粗細,一端鑽了個大拇指大小的空洞。

  呂蔭麟將那竹筒推到了段融面前,段融的目色微微一動,不知那竹筒裏是何物。

  呂蔭麟道:“這竹筒裏面乃是全本的胎藏經的祕籍,算是宗門的最高祕法了。”

  段融的原本疑惑的眼眸陡然一凝,他實在有些沒想到,這不起眼的竹筒裏面,竟然是全本的胎藏經祕籍。

  這可一直是他心心念的東西啊。

  段融起身抱拳,恭聲道:“多謝老祖賜法!”

  呂蔭麟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繼續說道:“凡是凝結成就了成長性洞冥的,宗門都會賜下全本的胎藏經祕籍,這是慣例。因爲只要凝結成了成長性的洞冥,理論上都有機會成就元嬰境。”

  “洞冥境的強者,雖然是宗門的中堅力量。但只有元嬰境的強者,纔是宗門萬年不衰的根本。”

  “段融啊!”呂蔭麟的目色陡然湧現出複雜的情緒,聲音蒼幽地說道:“老夫已經一千八百歲了。滿打滿算,也就剩下區區兩百年的壽元了。從老夫手裏,交出去的全本胎藏經,你是第五個了。”

  “你前面的那四個人中,還出了一個叛徒。”呂蔭麟說到此處,臉色陡然陰寒。

  段融的眉心一跳,心裏已經知道呂蔭麟說的是誰了。

  呂蔭麟所說的必是穢血教的創教教主傅易。此人當年也是呂蔭麟的愛徒,卻偏偏修煉了穢血神功這種邪功,而且傳聞,此人憑藉修煉穢血神功,還凝結出了血嬰。

  雖然在威力上,比不上元嬰境的修士,但因爲凝結出了血嬰,壽元同樣比洞冥境的修士,翻了一倍,足足有兩千年的壽元。

  也無怪乎,那傅易寧肯叛出宗門,也要修煉此邪功。這兩千年壽元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那個敗類,不提他也罷。”呂蔭麟道:“其餘三人,還認我這個老祖的,也就是古道陵、褚無傷和楚秋山了。”

  呂蔭麟說到此處,不由一聲長嘆,道:“整個太一門,也就這寥寥數人罷了。”

  段融目色微微一動,原本整個太一門,竟然只有古道陵、褚無傷和楚秋山三人,凝結出了成長性的洞冥。

  呂蔭麟看了段融一眼,道:“你可知,在成就了洞冥境後,該如何修煉呢?”

  段融臉色一怔,其實昨日在翻看呂蔭麟那本筆記時,他就已經有這個疑惑了。因爲早些年,他也算通讀道藏了,但卻從來沒有見過洞冥境的修煉方式的問題的有關記載,甚至在那些筆記野史裏,也沒有關於這方面的隻言片語。

  段融道:“弟子料想,洞冥境的修煉應該是從深化法則之力處着眼。但具體如何,實是不知。還望老祖開示。”

  呂蔭麟目色讚賞地點了點頭,道:“你能看到該從深化法則之力處着眼,是有見識的。但如何着眼?又如何下手呢?”

  段融目色期待地看着呂蔭麟,道:“弟子願聞其詳。”

  呂蔭麟笑了笑道:“四個字,無有定法。”

  “無有定法!?”

  段融聽到這四個字,如同捱了一記焦雷一般,被雷了個內外通透,不由地眼色古怪地看了呂蔭麟一眼。

  呂蔭麟對於段融的反應,不以爲意,繼續說道:“其實,到了洞冥境,凝結成長性的洞冥和凝結有缺陷的洞冥,修行方式已經完全不同。”

  “凡是有缺陷的洞冥,上限就是洞冥境中期。而只有成長性的洞冥,纔有可能凝結元嬰。”

  “現在我們只說成長性洞冥的修行方式。”

  段融心中不由吐槽,不是說無有定法嗎?

  呂蔭麟卻是話鋒一轉,忽然看着段融,問道:“你在褚無傷那閉關的時候,可注意到他常做什麼事?”

  段融目色一動,說道:“我記得,褚先生他總是在編竹篾籮筐。”

  “不錯。”呂蔭麟點頭道:“你可知,他編竹篾籮筐是在做什麼?”

  段融的心頭一動,這一直是他心中的疑惑,他絕不是相信,褚無傷會平白無故在那編竹篾籮筐,打發時間。而且老祖呂蔭麟明明是在聊修煉的事,怎麼就扯到了褚無傷編竹篾籮筐來了。

  段融道:“弟子不知。”

  呂蔭麟道:“他在修煉。”

  “修煉!?”

  段融的眼眸一陣驚愕,隨即他的目色動了動,問道:“敢問老祖,褚先生編制籮筐的那些竹篾是不是有些特別?”

  段融實在無法理解,一個洞冥境的強者,領悟了法則之力,竟然是靠編制竹篾籮筐來修煉。這怎麼可能?!

  若是如此,那些織蓆販履的田間老農,豈非都在修煉!?

  呂蔭麟笑了一下,道:“沒有什麼特別。就是普通的竹篾。”

  “普通的竹篾?”

  “對。”呂蔭麟道:“而且褚無傷還特別喜歡走路。走路對他來說,也是修行。”

  “走路也是修行?!”段融已經聽到有些一頭霧水了,他忽然問道:“老祖你剛纔不是說,洞冥境的修行,無有定法嗎?”

  呂蔭麟道:“無有定法,但有媒介。”

  “無有定法,但有媒介!?”段融忽閃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呂蔭麟。

  呂蔭麟道:“洞冥境的修行,就在這八個字裏。”

  段融道:“這八個字,太過深奧,弟子難以領會,還望老祖拆解。”

  呂蔭麟道:“走路也好,編制竹篾籮筐也好,對褚無傷來說,都是他修行的媒介,這就叫但有媒介。但那只是他的媒介!這九州大地,沒有任何人,是用相同的媒介,故而叫做無有定法。”

  段融深思着呂蔭麟的話,目中閃爍着深邃的冷芒。

  呂蔭麟頓了一會兒,似乎有意讓段融略作消化。

  數息後,段融陡然抬頭,看着呂蔭麟,問道:“敢問老祖,何爲修行的媒介?媒介的作用是什麼?”

  呂蔭麟道:“媒介是指,你能從中感受到隱隱的法則之力的湧動的那個東西。通過對這個東西的參悟,能夠深化你的法則之力,此即爲媒介。”

  “感受到隱隱的法則之力的湧動的那個東西……”段融喃喃地重複着呂蔭麟的這句話,心中似有所悟。

  呂蔭麟見段融好像已經消化的差不多了,便繼續說道:“每個人能感受到的那個隱隱的法則之力的湧動的東西是不同的,找到自己能感受到法則之力的那個媒介的過程,就叫做格物。”

  “格物!?”段融原本還在沉思,聽聞這兩個字,便陡然抬眸看向呂蔭麟。

  呂蔭麟道:“對,格物。洞冥境的修行就是從格物下手。通過格物,去找到自己能感受到法則之力的那個媒介,然後反覆參悟,定下來,這纔算進入了修行。”

  “格物!?媒介!?修行!?”段融的眼神再次陷入迷惑,因爲呂蔭麟所說的,對他而言,實在深奧而新奇,特別是格物二字,呂蔭麟說得,顯然跟前世藍星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呂蔭麟繼續說道:“古道陵、褚無傷、楚秋山三人。古道陵、褚無傷都確定了自己的媒介,而且修煉多年。古道陵是以觀星象爲媒介。褚無傷是以走路和編制竹篾籮筐爲媒介。”

  “特別是古道陵,甚至已經破參一次,成就了洞冥境後期。但只有楚秋山,多年蹉跎,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媒介,故而他也是三人中最痛苦的。”

  段融忽然問道:“楚門主,他一直未找到自己的媒介嗎?”

  呂蔭麟道:“你以爲他稀罕當那什麼門主嗎?他也是成就了成長性的洞冥,有機會凝結元嬰的人。只可惜,他遊歷天下二十餘載,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媒介。他是想借紅塵瑣事,來歷事練心,才做了門主,但可惜還是蹉跎無功,依舊一無所獲。”

  段融心頭暗暗喫驚:原本楚秋山是爲了找到自己的媒介,才當了太一門的門主。

  段融問道:“老祖你剛剛提到,遊歷天下,歷事練心,這些都是找到自己媒介的方式嗎?”

  呂蔭麟道:“嗯,這些都算格物。格物就是深心感受某種事相,在這種事相里能不能感受到一種法則之力的湧動。若是能感受到,就可以嘗試深參,若是在深參中,感受到了所領悟的法則之力的深化和成長,那這就是你的媒介。”

  段融聽到此處,似乎終於有些心領神會了,不由嘆道:“這洞冥境的修煉方式的確奇異。”

  呂蔭麟道:“其實,氣旋境之前的諸多境界的修行,也是一樣,只不過它們都是以武學爲媒介。比如氣旋境,所謂意境的領悟,都是在相應武學的基礎上,去做深化。劍意,必須在劍法中領悟。刀意則必須是在刀法中領悟。”

  “到了洞冥境,則打破了這種桎梏。這也是說明了,法則之力乃是比意境更高層次的力量,因爲它更加不拘泥於相。故而,才無有定法。”

  段融點了點頭,初聽他有些難以理解,但慢慢思考和經過了呂蔭麟耐心的講解和滲透,他漸漸有了些體悟,此時他忽然問道:“老祖,方纔還講到了破參。敢問老祖,何爲破參?”

  呂蔭麟剛纔的確提到了破參,他說到古道陵時,提到古道陵破參一次,才成就了洞冥境後期。

  段融在心裏,已經將洞冥境的修行,理出了一個大致的次序:格物、媒介、參悟、破參。

  他已經大致理解了前面三個過程,但他很好奇,到底何爲破參?

  呂蔭麟沉吟了少頃,顯然這個問題,似乎並不容易回答。

  段融見呂蔭麟沉吟,便進一步問道:“弟子是想問,古道陵古師叔,他到底是如何破參,而進階洞冥境後期的?

第656章 道在屎溺

  呂蔭麟道:“說實話,古道陵那小子到底是怎麼破參的,老夫也不清楚。”

  段融聞言,不免有些驚訝。

  呂蔭麟道:“破參乃是一種深層次的微妙體驗,很多時候是很難訴諸於語言的。”

  段融目中閃過一抹失望,也不知呂蔭麟是故弄玄虛,還是說破參真的就那麼難以表達。

  “不過……”呂蔭麟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也有些破參時刻是可以講一講的,但至於你能領悟多少,你看你的悟性了。”

  “老夫現在跟你講的是兩個破參的公案:一例是我們太一門的創派祖師藍若水的公案,還有一例則是老夫自己的破參體悟。”

  段融一聽呂蔭麟要給他講兩個實例公案,頓時就支棱起了耳朵,目光炯炯地看着呂蔭麟。

  呂蔭麟道:“藍若水前輩,乃是本門的創派祖師,堪稱一代雄傑!在數萬年前,他以一人之力,開闢山門,創立了太一門的基業。我們也都是受了祖師的餘蔭,才能在宗門裏修行。”

  段融見呂蔭麟似乎要有長篇大論的架式,立馬說道:“創派祖師的恩德,我等弟子自當銘記。”

  呂蔭麟點了點頭,這才說道:“藍若水祖師,當年在洞冥境修行時,所參悟的媒介具體是什麼,已經無從考究。但關於他破參的公案,卻是流傳了下來,而且還有一貼碑文傳世。”

  段融見呂蔭麟已經開始講述公案,心神更加專注,生怕漏聽了一個字,他很想問那碑文是什麼,但又怕打擾了呂蔭麟講述的節奏,便把心頭的疑問給壓了下來。

  呂蔭麟忽然笑了一下,道:“這則數萬年前的公案,能夠流傳下來,自是有些傳奇的。祖師他當年是在小便時,忽然破參的。”

  “小便?!”段融再次給雷得不輕,他有些懷疑呂蔭麟是在胡扯。或者,他並不是在胡扯,而是這則數萬年前的公案本身就是杜撰的。

  哪有這麼傳奇的?!而且偏偏是下三路的屎尿屁,江湖方士們唬人的伎倆吧……

  呂蔭麟看出了段融眼神的不相信,但他也不在意,繼續說道:“也因爲這個流傳甚廣的公案的緣故,九州宗門的那些元嬰境的老怪物們,常常笑話我們宗門,說我們是道在屎溺。”

  “道在屎溺?!”段融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覺得那些成就了元嬰境的大能們,不僅沒有仙風道骨,反而有些低級趣味。

  呂蔭麟道:“祖師當年以小便破參時,還口占了一句偈子。”

  “還有偈子?”

  “對,乃曰:江河競注而不流。”

  “江河競注而不流!?”段融目色一怔,覺得此句看似自相矛盾,細品之下卻又似乎大有深意,之前心中的那種以爲此公案不過是江湖杜撰的輕蔑心思,頓時消散。

  因爲他忽然發現,小便之相和這句江河競注而不流之間,的確有隱隱的關聯。

  段融看向呂蔭麟問道:“既然競注,如何又不流呢?”

  呂蔭麟道:“這是創派祖師破參的偈子,豈是那麼容易理解的?老夫在洞冥境的修煉之時,就常參悟這則公案,還有這句偈子,現在已經成就了元嬰境了,還是不知其真義。”

  段融心頭一陣驚愕,不由問道:“老祖也不知這偈子的真義嗎?”

  呂蔭麟道:“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破參是一種深層次的微妙體驗,是無法在語言相上做出真實義的表達,故而祖師以偈子表達出來時,就會看起來自相矛盾。至於那背後的真義,則更難體悟。除非你和祖師參悟的是,相似的法則之力,或許還能玩味出些滋味來。”

  這則公案聽完,段融已經明白,之前呂蔭麟並不是在故弄玄虛,古道陵是如何破參的,他或許的確不知道。因爲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耐,將自己破參的玄妙感受有語言相給表達出來。比如創派祖師藍若水,在小便時忽然破參,當機就能口占一句,江河競注而不流!實在是天才高逸。

  呂蔭麟忽然從一堆文牘竹簡裏,掏出一張蠟黃的古舊獸皮,遞向段融,說道:“這就是那傳世碑文的拓印。此碑乃是創派祖師破參悟道後,親手所書,乃是本門至寶。此碑文祖師親題名曰《物不遷論》,只可惜太過晦澀,宗門歷代賢德,無一人能解之。此文老夫也常自參悟,但說來慚愧,千年體悟,一無所得啊。”

  段融見呂蔭麟說得如此嚴重,看着手中的蠟黃獸皮,簡直如同捧着天書一般,只見側邊正是四個篆體小字——物不遷論。

  段融抬眼向正文看去,只見開頭寫道: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餘則謂之不然……

  他在此界吞噬過許多的書畫器靈,對於古文,也已經造詣頗深,所以,文辭上並無障礙。但也只是文辭上沒有障礙罷了,什麼意思,他完全看不懂啊!

  段融硬着頭皮捧卷看下去,很快就看到了之前呂蔭麟說得那句偈子,而且在文章裏,不是一句了,而是化爲四句了。

  “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曆天而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