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千悟,從雜役弟子開始 第557章

作者:歪歪小虫

  編的那一個個剎那,就是參悟媒介的方式。

  籮筐編好,參悟就已經結束了。

  段融過來,是來看參悟媒介的,不是真的來看籮筐的。

  褚無傷注意到段融,壓根沒看那放在他跟前不遠處的那編好的籮筐,還是在專注地看着他手指的撥弄,他的目色深處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讚賞。

  他故意將那編好的竹篾籮筐放在段融跟前,就是在看他會不會分神。

  褚無傷平靜而不厭其煩的編制着,段融也如石化般地坐在不遠處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一隻只編好的竹篾籮筐,摞在了段融的不遠處,日頭也一點點地西移,直到暮色徽稚搅郑覠o傷和段融依舊坐在茅屋前。

  昏暗的暮色裏,兩人都是臉色冷硬,毫無表情,但他們的目光卻都是極度專注,沒有一絲雜念波動。

  在夜幕降臨後,褚無傷摸黑將最後一根竹蔑圍着籮筐轉了一圈,而後將那未編完的籮筐放在了一邊。

  他長吁了一口氣,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看向不遠處的段融,陡然道:“看了一個下午,可看出什麼了嗎?”

  夜色中,段融的雙目閃亮,他兀自搖了搖頭,道:“什麼也沒看出來。只看到一個手藝嫺熟的匠人在編制竹篾籮筐。”

  褚無傷桀桀桀地怪笑了幾聲,說道:“那就對了。編了一個下午,我連一次也未進入狀態。”

  段融目色一閃,立馬問道:“進入狀態?!什麼叫進入狀態?”

  褚無傷此時對段融已經頗有些好感,見他問了,便答道:“參悟媒介只有進入那個狀態,才叫參悟。我這麼一直編,一個月能進入個十來次就算不錯的了。而且每次都如同蜻蜓點水一般。”

  “若是有兩次能連着出現,就是一次進入狀態剛結束,忽然又再次進入狀態,間隔時間很短,不過數息而已,這就叫功夫成片。功夫成片也叫破參向,也就是說快要破參了。”

  “功夫成片?!破參向?!”段融聽得目色閃動,心頭微微有些驚訝,便問道:“這些老祖今日並未講到?”

  褚無傷道:“老祖只講有用的。這些功夫成片、破參向,你參悟媒介的時候,自己就會體會,該功夫成片的時候,自會功夫成片。沒到時候,你就是瞎捉摸也沒用,這叫所知障。這些東西,我平時也不與人說的,今日和你小子在這兒,沒摟住話頭兒。”

  段融道:“多謝先生開示。”

  褚無傷在夜色中,擺了下手,道:“山中入夜,我都會睡覺。只是這茅屋裏只有一張牀。至於你睡哪裏,自己找地方吧。”

  段融瞄了一眼身後黑魆魆的茅屋,他可知道那茅屋很髒,便說道:“我看這屋頂不錯,鋪滿了幹茅草。我就睡屋頂吧。”

  “隨意。”褚無傷丟下一句,便緩步走入了黑魆魆的茅屋裏,他進了裏間,沿着堆滿了竹篾籮筐的逼仄走道,來到了牀前,兀自躺了下去。

  編制竹篾籮筐的修行,其實很耗心神,褚無傷雖然整整一天都未進入狀態,但他心神一直在熬着,此時他已經很是疲累了,一挨牀板,便瞬間睡死,響起了鼾聲。

  那鼾聲響起的瞬間,茅屋裏,便同時響起了吱吱吱的老鼠叫聲。這些傢伙,一聽到那熟悉的鼾聲,就知道已經安全了,立即出來開始活動了。

  段融站在門口處,聽到那些猖獗的吱吱吱的老鼠叫聲,眉頭微微一蹙,他終於知道那牆角的那堆瓷瓶上爲何滿是蜘蛛網和老鼠屎,這茅屋裏的老鼠竟然如此之多,而且頗爲肆無忌憚。

  他雖然心中厭惡,但也沒有越俎代庖,替褚無傷滅鼠的意思。褚無傷顯然並不在意這些老鼠,要不然,他有的是辦法弄掉這些傢伙。

  段融一個翻身,便上了屋頂,他的身形輕盈如落葉,躺在鋪滿了幹茅草的屋頂上,頭枕着手肘,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其實,此時他也頗有些疲累了。無論是呂蔭麟的講述,還是褚無傷這裏的觀摩,他都全神貫注,傾注神魂。

  而且即便此時,他對於四位修證,依然還是有不少疑惑,但他也清楚,這些光靠想是不可能明白的,他必須自己去在明悟中求證。

  段融這般想着,不知何時,東天升起了半輪明月,雲氣浮過,那明月如在雲海穿行一般。

  段融兀自打了個哈欠,看着那在流雲中穿梭的明月,喃喃道:“是雲動,還是月動?這是不是也是物不遷之理呢……”

  他如是說着,一側身,竟就睡着了過去,少頃,流雲消散,半輪明月,無遮無礙地映照着夜空,月華撒向屋頂,也照亮了段融的半邊側臉……

第658章 姬天哭

  山中半夜,露水降下。

  段融被冷露浸醒,他心念一動,周身法則之力一轉,身體周圍就氤氳出霧氣。

  衣衫上、臉上的溼露,瞬間乾透,甚至他側躺附近的茅草上的冷露也都乾透了。

  段融隨即翻過身來,仰臥在那裏。

  只見半輪明月,高懸夜空。

  黑絲絨一般的夜空,沒有一絲雲彩,冷月的光輝盡情潑灑,照在了山谷、樹林和屋頂上。

  段融的眼眸微微一動,入睡之前,他就在想這月的動與不動的玄思。

  此時,月華如水,灑在他的臉上,彷彿是冷月的低訴。

  他看着那高懸夜空的美麗的月,忽然就想起了《物不遷論》中四句偈裏的最後一句:日月曆天而不周。

  月,到底動了嗎?

  月若未動,何來東昇西落呢?

  月若動了,那亙古以來,明月不是夜夜升空嗎?它幾曾離開過呢?

  月初則朔,十五則圓,月末則晦,它又何曾變化過?

  江河競注而不流,日月曆天而不周,因爲江河日月都被困在各自固定的窠臼裏,它們其實從來不曾變遷過。

  “也許這就是創派祖師,所說的物不遷之論吧?”段融躺在茅草屋頂上,目色清明地說道:“萬物看似流變,實則從未變化過……”

  當段融升起這個心念時,一股清涼意緩緩湧上他的後腦,然後徐徐散開……

  他的丹田洞冥深處,那法則之眼的空間裏,七十九顆法則之眼點綴在一片空無裏。

  就在那清涼意湧上了來的同時,其中的一顆法則之眼,陡然閃出了輝耀的冷芒。

  段融驀然坐起,目色驚愕看到頭頂上那輪月亮。

  因爲那七十九顆法則之眼裏都有他的一縷神念,法則之眼的任何異動,他都能覺知到,方纔那瞬間,其中一顆法則之眼分明有了感應。

  可惜,那感應只一瞬間就湮滅了。

  那顆法則之眼,剛剛閃出了輝耀的冷芒,下一刻,那冷芒就收縮消散,歸於沉寂。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段融分明感應到了,那絕不是他的錯覺。

  此刻,他坐在屋頂上,仰頭看向那輪月亮,目色清明而虔眨溃骸皠偫u那是……?難道月亮就是我的媒介?”

  “可是,找到媒介這麼容易嗎?”段融的目色隨即湧現濃重的疑惑。

  找到媒介,不是要遊歷天下,紅塵歷心嗎?

  而且楚秋山用了近百年的光陰,都尚且無法確定自己的媒介,我不過剛出山谷,在褚無傷這裏,第一夜就找到自己的媒介了?

  不該是這樣,可是方纔那法則之力的感應,卻又是如此的真實。

  段融坐在屋頂上,茫然若失,後半夜再也無法入眠,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輪月亮,直到明月西沉,山林歸於黑暗。

  他在松濤聲中,躺在黑魆魆的屋頂上,還在想那輪月亮,還有那法則之力的剎那湧動,直到東邊的天際,浮現出一抹魚肚白。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柔和的晨曦,便充盈着山林。

  也就在這時,褚無傷緩步從屋裏走了出來,他站在那裏,抬頭看向屋頂的段融,說道:“小子,我要去竹林裏砍些竹篾來,你要去嗎?”

  段融聞言,隨即身輕如燕地從屋頂上跳下來,說道:“自是去的。”

  褚無傷笑了一下,從牆角那裏,抓起了一把鐮刀和一把斧頭,扔給了段融。“接着。”

  段融抄手接了。

  褚無傷也拿起鐮刀、斧頭,轉身向茅屋後面走去,段融立馬趨步跟上。

  兩人剛繞到茅屋側面,段融便開口問道:“褚先生,昨日在山谷內,老祖說過,媒介需要多次和法則之力發生感應,才能確定是媒介,是這樣嗎?”

  褚無傷道:“是這樣。”

  段融道:“那要是一次呢?”

  “一次不算。”褚無傷道:“偶爾的一次不一定是媒介觸發的。需要多次驗證,才能確定下來。而且一個月至少能有幾次,纔算是合格的媒介。若是一年一次,而且如蜻蜓點水一般,那你怎麼參悟?那樣的媒介,都是廢的。”

  “哦,這樣啊。”段融目色低垂地應了一聲,但腦海裏還在想昨夜望月沉思時的那剎那感應。

  就在這時,原本走在前面的褚無傷,陡然轉身,目色凝重地看着段融,問道:“你已經有一次法則之力的感應了?”

  段融目色一怔,說道:“是。昨夜有一次。”

  褚無傷眼神極爲驚愕,問道:“什麼媒介?”

  段融道:“月亮。”

  “月亮!?”褚無傷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雖然現在還是晨曦清明的天色,他似是想起了昨夜那清涼的月光,扭頭冷道:“一次不算!”

  他說完,便轉身走去。

  褚無傷雖說言語冰冷,但心頭卻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般。

  他並不認爲段融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媒介,一次感應的確不能算的。

  但是段融纔剛凝結洞冥,聽過了老祖講解修行方法後,不過是出谷的第一晚,就已經有了感應,這已經足以說明此子的敏銳了。

  還記得他當年,從凝結洞冥,到有了第一次感應,他足足用了十多年啊!

  而且第一次的感應極爲重要,有了那次感應,就算抓住了魂一樣,心念總是在萬事萬物上,想找尋同樣的感覺,便容易洞悉真正的媒介。

  兩人繞過茅屋,便沿着一條山間崎嶇的小路,向前走去。

  褚無傷走在這條路上,走着走着,心境就沉靜了下來,方纔的那些雜思,全都拋在了腦後。

  因爲對他而言,走路也是媒介,也是參悟修行。

  更何況,這條路,他已經不知走了多少遍了。

  每次編制籮筐的竹篾用完了,他都要沿着這條小路,往竹林裏,去砍些新的竹篾回來。

  其實,他原本的媒介就是編制竹篾籮筐,也就是常常去竹林砍竹篾的這個過程,經常走這條路,走着走着,他的心境便有了變化,後來就觸動了法則之力的感應。

  他曾經就此事問過老祖呂蔭麟。

  因爲他確定了編制竹篾籮筐的這個媒介,並且參悟多年,就在這個媒介的參悟中,忽然又湧現出了另一個媒介,他其實是有些驚慌的。

  呂蔭麟便告訴他,同時參悟兩個媒介的人,雖然寥若晨星,但也還是有的。但參悟兩個媒介,而凝結元嬰的,九州數萬年的記載流傳,僅有一人。

  此人就是青陽門的創派祖師,姬天哭。

  “但至於參悟兩個媒介,到底好不好,需要你自己去感悟取捨。”呂蔭麟彼時是這樣告訴他。

  九州八宗,諸宗皆佔據一州之地,只有青陽門,雄踞兩州,堪稱天下第一宗門。而這個底子就是姬天哭打下的。

  此人自然是一代雄傑。

  但其實,褚無傷並不是因爲有姬天哭背書,才決定參悟兩個媒介的。他是害怕參悟兩個媒介有莫大的害處,纔去問老祖呂蔭麟的。

  既然呂蔭麟並未告訴他有害處,而且讓他自己感受取捨。

  褚無傷其實有很深的感受,那就是兩種媒介他都要深參下去,他能感覺到這兩種媒介間的那種關連感。

  只要他能破參一個,就是一破雙破。兩個媒介都能破參。

  就在褚無傷收斂心神,沉心走路時,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段融,也已經停了雜思,目色專注地觀察着他。

  段融很清楚,走路也是褚無傷的媒介。

  他看得很仔細,不錯過褚無傷身體的每一個細節,腿腳的動、膝蓋的動、還有上身的微微搖動……

  但他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褚無傷走路也不過就是一般的老農走路罷了,毫無新奇。

  段融知道,這是沒有進入狀態。褚無傷昨日就說過,他編制一個月的竹篾籮筐,也就是能進入狀態十來次罷了。

  想來,走路也是一樣。

  段融想看到的是,進入狀態的樣子,也就是深參時,和法則之力相應的那種狀態……

  雖說段融從褚無傷走路的身姿時,看不出任何特別,但他還是注視着他走路的每一個細節,因爲雖然褚無傷走路看起來跟一般老農沒什麼不同,但他走得很專心,就像他編制竹篾一樣,完全沉入了那件事中。

  兩人走着走着,褚無傷忽然走到了一座小山坡的頂處。

  就在他踏上山坡頂處的瞬間,一陣微風吹拂而過,褚無傷的鬢髮微微揚起,在那個瞬間,他分明感覺自己的心神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轉變。

  在那個轉變的當下,他右腳踏下的剎那間,他的眼睛忽然閉上了。

  他沿着小路向山坡下走去,走得很緩,但他的眼睛一直是閉着的。

  褚無傷的腳仍然緩慢穩健地邁動着,但他其實並不是在走腳下的這條路,而是在走他心靈裏的那條路。

  那是他走了千百次的這條路,而匯合成了的“路”。

  它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是一種靈性和理念交融的心境之路。

  褚無傷沉浸在“這條路”上,此時他感覺他不是在走向竹林,而是在走向白茫茫的一片……

  段融走向山坡頂處的瞬間,目色便是一凝,隨即就站在那裏不動。

  他看得出來,此時的褚無傷顯然是進入了狀態,因爲他的腳步、呼吸,以及手肘的微微擺動,都暗合着某種極爲和諧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