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這玩意,有的時候,比生死還難了斷!
段融盤坐在那裏,打眼向不遠處的那具屍體望去。
那屍體已然浮腫脹氣,如同被吹脹的氣囊一般,肚皮與胸腔都鼓起着,一張臉也腫的將五官擠成了爛泥一般,嚴重變形,難以辨識。
表皮腐爛的浮腫身體上,更是爬滿了蛆蟲……
段融的眼皮微微一跳。
“巨人觀!?”
人死亡後,體內的腐敗細菌會大量滋生,產生越來越的腐敗氣體。這些氣體在體內淤積,便讓屍體產生如氣囊般的浮腫。這種屍體的變異,便叫做巨人觀。
就在這時,段融陡然發現,那浮腫屍體的脖子裏在慢慢湧出着腐爛汁液和泡沫……
段融的臉色變得極爲難看,他知道那屍體的臉已經腫的不成樣子,將嘴擠進了脖子裏。那湧出的腐爛汁液和泡沫,其實是屍體內臟腐爛充氣擠壓,從嘴裏溢出來的……
段融知道,他如果不處理,任由這巨人觀的屍體這般變異下去,可能會發生爆炸。到時候,滿室的蛆蟲和爛肉,還有腐爛的汁液,說不定會噴濺他一臉。
他是修白骨觀,重點在觀字上,沒讓他噴一臉蛆蟲和爛肉。
段融決定將屍體內淤積的腐爛氣體放掉,免得其越積越多,發生爆炸。
他緩緩起身,向那腐爛浮腫的屍體走去,雖然只有不多的數步,但走近那屍身,惡臭之味,陡然濃郁了數倍。那些蛄蛹着的肥白蛆蟲,更是成堆的在他眼前爬動……
段融的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強忍着噁心,陡然抬手。
他的指尖上,元氣纖細湧動,如刀般輕輕劃開了那腐爛屍體的肚皮。
劃開的瞬間,他便迅疾跳開。
“噗!”
一股腐敗之極的濃郁屍臭噴出,那氣體竟成棕黃之色。
段融看着那飄散着的棕黃氣體,目中湧出一抹濃郁的噁心。
即便他提前跳開,而且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但依然能聞到那種濃郁的惡臭。若是在近前,他懷疑能把他給燻暈。
那氣體噴出後,那腐屍原本高高鼓起的肚皮便癟了下去,同時從被劃開的肚皮裏,有一大團爛肉和着漿液流出,分不清是腸子還是胃囊……
段融強行壓下了翻湧着的噁心,在那腐爛屍體的不遠處盤膝坐下。
那腐爛屍體的肚皮劃開後,巨人觀便已經消解,因爲腐爛的氣體已經無法在屍體內部留存。
解除了屍爆的危機後,段融便重新進入了白骨觀的觀想修行。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那團從腐爛屍體被劃開的肚皮裏,流淌出來的爛肉堆裏,似乎有個什麼東西。
段融就着燈光看了一會兒,忽然目色一跳。
那顯然是一個兩個月大小的胎兒,只有人手大小,而且已經爛了一圈,但那胎兒的輪廓還在。
這胎兒原本是有臍帶跟母體連在一起,但臍帶顯然給腐爛斷了,它纔跟隨着那些爛肉一同流了出來。
此時,段融終於知道眼前的這具屍體,是怎麼死的了?
她不是失足落水死的!
她是懷了不該懷的身孕,自己投河而死,或者也可能是被人給活活淹死的。
段融微微嘆了口氣,那胴體最初的嬌媚模樣,此時他已經很模糊了。
彷佛眼前這噁心的腐爛屍體和那胎死腹中的嬰兒纔是它的本來面目。
人,無疑是醜陋的。
不只是它的身體骯髒,更骯髒的是它的靈魂。
段融盤膝而坐,忽然便覺知到,那一具具人面,不過就是聊齋裏的畫皮罷了。
而人類竟然因爲色慾之困,就掉入其中,迷戀那一具具腐爛的皮囊,何其愚癡啊!
如此觀想之下,段融深層次的色慾又被破掉了一大部分,一股清涼意以海底輪爲中心,向身體四周緩緩擴散。
段融以此念反覆觀想,一日日過去,那腐爛屍體上的蛆蟲越來越密集,漸漸地,他已經看到了那腐爛皮肉下的肋骨,還有在那肋骨上蛄蛹着的蛆蟲……
就在段融觀想,那隻蛆蟲爬過那根從爛肉中浮現出來的肋骨時,忽然褚無傷的身影再次在石洞內浮現。
褚無傷甫一浮現,便在半空中,手中的長槍再次刺向段融心臟的位置。
段融對於那刺向自己的長槍,就如同沒有看到一般,依舊心無波瀾地觀想着那隻在肋骨上蛄蛹着的白嫩蛆蟲。
褚無傷目色冰冷,槍尖上白芒閃動,眼見就要一槍轟爛段融的心臟。
但槍尖扎在段融的心口處,只是將那裏的一層皮膚爆爛,一片血肉模糊。
槍尖卻停在那裏,並未扎入段融的身體,更未轟爛段融的心臟。
褚無傷將長槍收了,目有異色地看着段融,道:“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槍轟爛你的心臟。”
段融聞言,這才從觀想裏出定,吐了一口濁氣,道:“死亡,讓人寧靜。”
褚無傷怔怔地看着段融,他看得出來,段融的眼眸沒有一絲飄忽,那是一種近乎絕對的篤定。
“生死見,過了!”
過了一會兒,褚無傷忽然說道這麼一句,接着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見了。
之後的十多天,褚無傷再未出現過,而段融也一直在白骨觀的定境中。
眼前的那具腐屍,從爛肉變成了漿液,成堆的蛆蟲在漿液裏蛄蛹,但那腐臭的漿液卻一天天的乾涸下去。
失去了食物來源的蛆蟲,開始在石洞內亂爬……
這日,段融陡然出定,抖落了手背上的一隻蛆蟲,不遠處那原本橫陳屍體的地方,只剩下一具粼粼的白骨。
而這時,一縷明亮的天光正打在那白骨上。
段融緩步走了過去,彎腰將那白骨的頭骨給擰了下來。
在明亮的天光裏,他打量着手中的骷髏頭,忽然一笑道:“都說骷髏白骨瘮人,這一番觀想下來,反而你纔是最乾淨的。”
段融說着,便一把將手中的骷髏捏碎了。骨茬兒子從他的手中掉落。
就在他方纔起身之時,他心底深層次的色慾已經徹底穿透。
此時的段融,嘴脣乾裂,貌悴骨剛,眼神內斂平和,周身更是散發着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他望着眼前的洞穴和白骨,略一盤算了下那天光照進來的次數,原本他已經在這裏呆了一個多月了。
段融隨即走到了石門前,輕輕拍了拍石門。
隨着石門的幾聲沉悶聲響,褚無傷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他看了一眼洞穴內的那具白骨,接着便看向臉色憔悴,神聚內凝的段融,問道:“色慾心魔,已破?”
“破了。”段融聲音有些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褚無傷看着段融,道:“好!”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兀自消失,接着眼前的石門便一陣顫抖,在小石子的撲簌簌掉落中,石門向上升起。
段融扭頭最後看了一眼這洞穴和白骨,便緩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石門,便向那頭牆根走去。那裏潺潺的流水聲,顯然吸引着他。
在石洞內,枯坐了一個多月,雖然那石洞破爲潮溼,但段融還是感覺喉嚨發乾。
褚無傷也跟在段融身後,畢竟他編了一半的竹篾籮筐還在石桌旁放着呢。
褚無傷拿起地上的竹篾籮筐,準備繼續編制。
段融則已經走到了牆根處,他正欲掬水喝,卻忽然感覺脖子處一癢,他伸手一捏,便將一隻肥嘟嘟的蛆蟲捏在了手裏。
段融看了那蛆蟲一眼,微微一笑,便把它彈飛了。
在那潮溼的洞穴裏,和腐爛的屍體,相看兩不厭一個多月,這原本在他感受裏噁心至極的蛆蟲,現在他已經基本無感了,老實說,觀想久了,甚至還覺得有點小可愛。
褚無傷的眼皮卻不由地跳了一下,因爲他看到段融的手指一彈,一個白點便掉落在他腳邊的不遠處,低頭一看,是一隻小白蛆在那蛄蛹。
褚無傷一腳便將那隻白蛆給踩死。
而下一刻,褚無傷更是心頭一陣無語。因爲段融彈飛那隻小白蛆後,竟然手也不洗,直接蹲在溪水邊,掬水就喝了起來。
“這小子,真是生猛啊!”褚無傷不由心頭道。
修白骨觀的,褚無傷見得多了,一般人出來,都會有些後遺症。
藉由白骨觀穿透色慾,有時候難免橋枉過正,或者稍有走偏,甚至一些原本邋遢的人,修過白骨觀後,一生潔癖。
像段融這般,一出來就彈飛白蛆,掬水就喝的,他還是頭回見。
段融連掬數次水,喝了個暢快後,才捧水洗了把臉,而後他站起身來,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水漬。
褚無傷看着他,說道:“你可休息兩天,調整一下心境,再次進入定中境中,嘗試破除心魔。白骨觀,生死見,應該問題不大了,若是其他的心魔不能破盡,出定後,也可增加修煉其他對治之法。”
“是,褚先生。”段融道:“不過,褚先生,我不用休息,現在就進入定中境,嘗試破盡心魔。”
“現在?”褚無傷臉色一陣訝然。
段融道:“是,雖然在那洞穴內,枯坐一月有餘。但我此時心境,卻是頗爲明澈,而且心神豐盈,正是狀態好的時候。”
褚無傷如同看鬼一般,看了段融一眼,道:“好吧。你既然感覺狀態好,那就自去吧。”
段融聞言,向褚無傷一禮後,就向那邊的蒲團走去。
褚無傷看着段融的背影,不由嘟囔道:“真是個古怪的傢伙。”
第647章 天下之大,何人無罪?蒼生之苦,何人無生?
段融在蒲團上,盤膝而坐,他瞄了一眼腳邊不遠處的那冊蠟黃的獸皮祕籍,但並沒有去翻,直接就五心向天,開始結印。
褚無傷坐在那裏,看着段融那迅疾而繁複的結印手法,不由咂舌。他實在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能夠練都不練,就把印結成這樣。
褚無傷繼而想到一些博聞強記的異人,別人苦讀許久都記不下來的篇目,他們則能過目不忘。也許段融對於功法同樣有這種能力,一眼掃過,便能徹底喫透,而且爛熟於胸。
段融對於那些繁複的結印手法,的確熟稔無比,因爲在他的感受裏,這些印他都已經苦練數年之久,早已經如同呼吸般自然。
因爲吞噬了那冊蠟黃獸皮祕籍的器靈,這六妙觀心門的宗門祕法雖然頗爲繁複,但對於段融來說,卻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而然地就穿透了數法、隨法、止法,然後以止起觀,進入了觀法門的定中境。
定中境穩固之後,段融抬眸四望。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進入定中境的世界了。
他依然是盤坐在無邊相海的蓮花池中,蓮葉如舉,蓮花盛開。
盛開的蓮花發着淡淡的熒光,直蔓延到無盡遠處,青色青光、紅色紅光、白色白光,三光交匯,一片聖潔。
琉璃般的天色中,更是有漫天的梵唱聲瀰漫……
段融輕吸了一口氣,便再次結印,開始逼現自己心底深處的六重心魔。
漫天聖潔的梵唱聲戛然而止,琉璃般的蒼穹開始碎裂,如天崩一般,大片琉璃噼裏啪啦的掉落,打爛滿池的蓮花。
琉璃落盡,天宇呈現出誘惑的桃花色,而後甜膩軟糯的靡靡之音瀰漫在這方空間……
大量的珍饈美饌開始在桃花色的天空浮現,無邊相海的清水,陡然化爲了滿池的美酒,酒香撲鼻……
段融看着漫天的珍饈美饌,眉頭微微一蹙,心頭升起一抹厭惡,因爲在他看來,那些各色珍饈美饌,全都爬滿了蛆蟲,而且俱是腐爛的屍塊……
下一刻,他盤坐附近四周的那些蓮花,全都化爲一縷紅煙,紅煙瀰漫中,一具具曼妙的胴體浮現。
她們在桃花色的天色下,靡靡之音的天樂聲中,披着薄如蟬翼的輕紗,扭動着腰肢……
神情各異,有些輕佻,有些放浪,有些羞怯,有些冰冷,但她們身體都很誘惑,充滿了嬌媚的風情。
段融看向那一具具扭動的胴體,眼神空洞而冰冷。
這些誘惑嬌媚的胴體,在他眼中,全都是一具具爬滿了蛆蟲的白骨。
他周圍此時全是白骨亂舞,蛆蟲攀爬……
這時,他一丈開外的池水開始黑化,散發着濃郁的惡臭,一具具少男少女的胴體,在那黑水裏翻滾交歡……
第一次進入定中境中,那酒池肉林的男女交歡,是在他的近身處,但這次卻是出現在他一丈開外。
心魔變異,是因爲他的底層心境已然變了!
那在一丈開外的黑水裏交歡的胴體,在段融看來,全是爛屍,他們那淫蕩的浪笑,聽在段融耳朵裏皆爲慘叫聲……
段融的目色冰冷如霜,陡然喝道:“色慾地獄,如油鍋火山,煎熬火燒之甚,猶有過之。汝等猩艹鲭x否?!”
此大喝之聲出口,陡然響徹此方世界,酒池肉林瞬間消弭不見,那些曼妙的胴體和交歡的男女亦化爲青煙。
“第一重食慾心魔和第二重色慾心魔已破!兩重心魔交織而成的酒池肉林已毀。”段融看着短暫死寂的定中境世界,喃喃自語道,接着他便抬頭望向桃花色的天空。
因爲他知道漫天劍影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