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樊紅蕉隔着柵欄,看着坐在幹稻草上的段融,笑道:“吆!小師弟,還有果子喫呢?你這日子過的不錯嘛!”
段融喜道:“師姐,你怎麼來了?”
樊紅蕉道:“師父讓我來的。”
段融聞言,隨即臉一拉,道:“師父要是讓你勸我把蕭玉交出去的話,我看師姐你還是請回吧。”
“看你那死樣子!?”樊紅蕉道:“你怎麼知道師父要我勸你交人?師父就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段融抬頭問道:“啥話?”
樊紅蕉道:“安生待著。”
不僅段融目色一怔,連在一旁聽着的楊易也一頭霧水,扭頭看向樊紅蕉。
樊紅蕉道:“師父走時對我說,你去告訴段融,讓他安生待著。”
這次段融聽懂了,朱鶴是怕他再出岔子,意思是他啥也不要做,交給他就行。
段融的心頭一股暖流淌過,朱鶴不僅沒有逼他交出蕭玉,反而是要替他奔走的意思。
“小師弟,話我已經帶到了,師姐走了。”
樊紅蕉說完,便轉身走了。
段融還坐在稻草堆上,沉浸在某種情緒裏。
楊易亦隨樊紅蕉出了地牢,他原本以爲樊紅蕉是來勸段融交出蕭玉的,但顯然不是的,他們反而是支持段融不交出蕭玉的態度。而且這還是朱鶴的意思。
楊易心頭不由有一抹惱怒。這雲浮峯想幹嘛呢?這不是把他們裁決宗正司架在火上烤嗎?!
孤峯頂上的一座茅屋前,朱鶴和楊思鉉一前一後,走出了茅屋。
楊思鉉看了朱鶴一眼,冷哼一聲,化爲一道黑芒,破空而去。
朱鶴也嘆了口氣,化爲一道黑芒而去。
而茅屋內,一臉陰沉的楚秋山呷了兩口清水後,一貫沉穩的他,竟然在陋室內,踱起了步來。
事涉老祖,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更讓他生氣的是,朱鶴和段融竟然沆瀣一氣,都不願交蕭玉出來。
楚秋山反覆思量,還是覺得就此事得去見老祖一面,雖說宗門俗事老祖早已經不再過問,但段融畢竟是他身邊的人,如果不去請示,就處理了段融,那不等於是打老祖的臉嗎?
第506章 亡命鴛鴦
西門坎坎帶着蕭玉,劃過鐵索,落在了半山腰的崖邊處。
他們沿着崖邊走着。
蕭玉將獸皮緊緊地裹在身上,神情低落。
西門坎坎卻是眼色發亮地四處亂看,故地重遊,他還頗有些興奮呢,走了一會兒便抬手指着一株崖壁上的枯藤,嚷道:“好幾年過去了,這玩意還在這兒盤着呢……”
蕭玉只是低頭走路,跟沒聽見一般,他只得訕訕又瞅別處了。
兩人走了一會兒,蕭玉忽然抽了下鼻子,冷不丁地問道:“坎坎,我是不是很沒用?”
西門坎坎聞言一怔,他扭頭看着蕭玉,只見蕭玉的瘦削的臉上,正淌着兩行清淚,鼻尖上還提溜着清鼻涕。
他嘆氣道:“跟段融比,我也很沒用。做人不能比較的。”
蕭玉道:“你至少沒連累他。讓他去闖塔林救你。”
西門坎坎笑道:“早知道他會闖塔林救你,我就不練了。那麼死命地苦練,我都瘦脫相了。我就在塔林裏乾等着,等段融劫你的時候,捎帶手的,把我也劫出去。劫一個是劫,劫兩個也是劫……你說是不是?”
“他在前頭抱着你,我就在後頭趴在他身上……”西門坎坎說着,做了一個兩手環抱,躬身揹人的蹣跚動作。
蕭玉微微一笑,道:“你又胡說!不過你確實瘦了。”
西門坎坎道:“蕭玉,你也瘦了。那邊的石室裏有準備好的飯食,還有獅子頭和紅燒肉呢。走吧……”
蕭玉聞言,不由地嚥了下口水。在塔林內,喫食太單一了。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便一黯,滿臉擔憂地問道:“段融他從塔林內劫我出來,宗門會怎麼處罰他?”
西門坎坎手一攤,道:“這個我哪知道?!不過他說過不會弄死他。”
聽到不會弄死他幾個字的時候,蕭玉的心口一疼,更是難受了。“那意思就是說,會罰得很重了?”
西門坎坎搖了搖頭,臉色茫然。
蕭玉道:“坎坎,我在這山中,已經很安全了。此山偏僻,平素也不會有人來。你去打聽打聽段融的情況吧,不用一直在這兒。”
西門坎坎眼色狐疑地看了蕭玉一眼,道:“那不行。段融給我的任務就是看好你。萬一把弄丟了,我回頭可沒法交差。”
蕭玉冷笑了下,道:“你是怕我跑了?”
西門坎坎沉默了,段融最初把蕭玉交給他的時候,蕭玉可是不願走的。蕭玉會不會跑,他還真拿不準。
蕭玉道:“我要想跑,你能一直看着我嗎?不睡覺、不喫飯了?你要不去打聽段融的消息,那我只能自己去打聽了。那就非跑不可了!?你想是不是這個理?”
西門坎坎聽到不睡覺、不喫飯幾個字,想了想感覺自己確實做不到,蕭玉如果鐵了心要跑,他還真看不住。
“好吧。那我去打聽打聽消息。你在商象語石室那邊等我。食盒就放在那裏,你喫點東西。”
西門說着,便折返回去,劃鐵索出了這座山頭,往外面去打探消息去了。
西門坎坎走後,整座山上,寂寥一片,只有隱隱的鳥聲傳來。蕭玉裹着獸皮站在崖邊那裏,也不知爲何,她感覺越來越冷。
她看了一會兒,崖邊外的那些翻騰的雲霧,在某一瞬間,她甚至有跳下去的衝動。她在想,她如果像蘇白容那樣,早點吊死自己的話,段融就不用冒險闖進塔林去救她了。那樣的話,也就不會受罰了。說到底,是她連累他了。
但是,她又很願意看到段融去塔林裏救她。
當段融的身影從密林裏躍出的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時是多麼歡喜!?那一刻,全世界都不重要了!
她奔跑着呼喊着段融,四周的山野、樹木、塔林、青天,都在她的奔跑中向後起伏着退去,在那一刻,蕭玉的心中,所有的山川林木都在簇擁着她,跟她一起呼喊着,彷佛在分享着她的喜悅……
段融抱起她,飛出塔林之時,她的整個生命都已經融化。
她很滿足。
若是段融受了很重的懲罰。只要能減輕他的懲罰,她什麼都願意做。死也好,再回到塔林也好,她不在乎!
蕭玉如是這般想着,已經走到了商象語的石室前的平臺上。
看着眼前的這熟悉的平臺,蕭玉的目色微動。六年前,他們還都是記名弟子,就住在這座山裏。
無數次,早上起來洗漱打水,蕭玉都會經過這平臺,往那邊崖壁處的落泉那取水。
平臺上落着幾片枯葉,但卻無甚灰塵,此處正是風口,起風的話,灰塵是落不住的。
蕭玉跨過平臺的石欄,形單影隻地走進了石室內。
石室有些凌亂,而且落滿了灰塵,几案上放着一個紅木食盒。
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灰撲撲的,牆角還有許多蛛網,故而那乾淨的紅木食盒,很是扎眼,就像閃着紅光似的。
蕭玉走了過去,打開了食盒。
裏面的紅燒肉和獅子頭,色澤誘人,方纔在路上,她聽西門坎坎講起還吞嚥了口水,但此時真打開食盒,她卻頓然毫無食慾。
她又蓋上了食盒,走出了石室,裹着獸皮毯子,坐在石室門口那裏,看着山谷內翻騰的霧氣,一陣陣發呆。
忽然一陣風起,卷得平臺的兩片葉子,相對起舞,如跳着華爾茲一般。
蕭玉噙着眼淚,看着那起舞的一對枯葉,心頭一片凌亂灰敗……
西門坎坎大約兩個時辰後,才跑了回來,他一回來,便看到蕭玉形如槁木地坐在那裏。
西門坎坎目中閃過一抹擔憂,道:“你沒事吧?”
西門坎坎走近後,蕭玉有些渙散的眼神才逐漸聚焦,她騰地站了起來,獸皮毯子從肩頭掉落,聲音有些急切地問道:“打探到了嗎?段融,怎麼樣了?”
西門坎坎彎腰撿起地上的毯子,道:“他被關進了裁決宗正司的地牢。”
“關進地牢了?!”蕭玉一驚,問道:“是不是隻有重罪纔會被關進地牢?”
西門坎坎語氣飄忽地說道:“好像也不是。再等等看吧……具體怎麼罰,現在還沒信兒呢。不過我聽見雲浮峯那邊的那些舍人們都在悄悄討論,說段融他師父和他那個大凶師姐,都在爲他奔走呢。放心吧,應該不會有事的。”
“師父?大凶師姐?雲浮峯?”蕭玉的枯木般的身體顫抖一下,原本無神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就像落水的人,陡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般。
西門坎坎笑道:“對啊。段融是雲浮峯的親傳弟子。立過功,而且天賦又好,他師父不會不管他的。”
蕭玉想起段融擄他出塔,在路上遇到的那個紅衣女子,那女子好像是就是段融的師姐,那些鎮守塔林的人,眼見就要追上段融,卻都被她給攔下了。
而且,段融還有師父。
蕭玉目色一動,看着西門坎坎問道:“段融的師父是誰?”
西門坎坎道:“朱鶴,宗門長老院的長老,內史司的司座。我告訴你啊,那老頭是洞冥境的強者,還會穿牆術呢……”
蕭玉站在那裏,心思翻湧。“長老院的長老……洞冥境的強者?!”
“是啊!”
西門坎坎一邊說着,一邊跑進了石室內,他打開食盒,一見裏面的菜餚一筷子也沒動,便叫道:“蕭玉,你怎麼不喫東西啊!?”
蕭玉恍然而覺,跑了進來,道:“誰說不喫?我現在就喫。”
她說着,便將紅燒肉和獅子頭拿了出來,就着饅頭,大口咀嚼起來了。
西門坎坎看着蕭玉那狼吞虎嚥的喫相,微微一笑,道:“行!能喫東西就沒事。”
蕭玉心裏已經有了想法,喫飽了,她纔有力氣辦事呢。
蕭玉將那些菜餚喫了個乾淨,連菜湯都用饅頭沾了,看得西門坎坎直咽口水,忙乎到現在,他也沒喫東西呢。
蕭玉喫完,看着西門坎坎,道:“坎坎,我有些渴了。你去林子摘些果子來吧。”
“好。那你在這兒等着啊?”
蕭玉笑了一下,道:“你還怕什麼?你剛出去兩個時辰,我不是一直在這嗎?”
“也是。”
西門坎坎嘀咕了一句,便出了石室,往密林內摘果子去了。
沒過多久,西門坎坎用衣衫下襬,兜着不少的果子,走回了石室內。
西門坎坎一走回石室內,卻發現蕭玉並不在裏面,他立刻將兜着的果子一股腦地丟了,一邊施展身形在崖壁那裏忽閃,一邊喊着。
他找了一會兒,這邊的幾個山洞,都沒有蕭玉的身影。
西門坎坎確定蕭玉已經走了。
她讓他去密林裏摘果子,是故意支開他的。
“這下糟了!就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沒辦好。回頭段融還不弄死我啊!”西門坎坎頓時哭喪着臉,一時有些急惱。
“蕭玉她會去哪呢?”
“總不會去裁決宗正司吧?那可是自投羅網啊!”
段融好不容易把她救出去,她再自己把自己送進去。
西門坎坎在那盤算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蕭玉就是去了裁決宗正司去了。他出去打探消息兩個時辰呢,蕭玉都不曾亂跑一直等在這裏,他一回來,告訴她,段融關在裁決宗正司,她就支開自己跑了。
西門坎坎想到此處,便離開了這座山,往裁決宗正司而去,他想着要是速度夠快,說不定還能攔住蕭玉呢。
蕭玉壓根就沒去裁決宗正司,去裁決宗正司有什麼用?去探監嗎?
她是去了雲浮峯。
蕭玉也不傻,她知道誰是段融的朋友,誰能幫段融。她願意成爲那些人用來幫段融的手段,她不介意。
蕭玉來到雲浮峯前,她正要闖進樓閣內,忽然便看到旁邊山谷內雲霧縹緲間,一個紅衣女子腳踏虛空而來。
這人她見過,是段融的師姐。
蕭玉隨即駐足,等在那樓閣前的空地上。
樊紅蕉方從雲霧中穿梭而出,便看到一個女子,站在那裏,目光有神地望着她。
那女子,她並不認識,但那身衣裙,她卻很是眼熟。
待樊紅蕉在樓閣前落下,她已經確定眼前的女子就是蕭玉。
蕭玉一見樊紅蕉在不遠處落下,立馬就跪倒,帶着幾分哭腔叫道:“大凶師姐,請你救救我夫君段融!”
蕭玉不知道樊紅蕉叫什麼,她只知道段融和西門坎坎都這麼叫她,而且她也不知那是哪兩個字,只是依讀音叫了出來。
樊紅蕉的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但她還是一把拉住蕭玉,道:“蕭玉妹子,你先起來。”
蕭玉拽着胳膊不肯起身,滿臉淚痕地說道:“只要能救段融,我願意再回塔林。求師姐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