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楊易和盧庚的臉色也有些古怪,葛亨泰不過是世俗裏的人物,那幽暗森林內的詳情,堪稱宗門內的祕辛,他此時怎會如此知之甚詳又言之鑿鑿地給說出來呢?
這套話,顯然是有人教他說的!
江哲卻道:“說的有理!這李慎思若不是中毒,難道還真是被什麼犀牛大仙給弄死的嗎?堂堂大理寺,豈可如此荒唐!?”
江哲說道最後那句,又瞪了不遠處匍匐在地的陳山蒙一眼。
“大人明鑑!”葛亨泰抱拳道:“而且在李慎思遇害之時,神雲府內還有一位宗門的親傳弟子,潛伏於此,葛某很是懷疑,此人和李慎思之死有關聯。”
江哲聞言,清了下嗓子,斜睨了身側的盧庚一眼,道:“盧兄,據江某所知,葛大人口中之人,應該就是令師弟段融吧?”
盧庚冷笑了下,江哲和葛亨泰的這出雙簧,實在是唱得他有點想吐,不過他還是壓下了心頭的噁心,鄭重道:“不錯,盧某的師弟段融,前幾日的確進了神雲府,不過他乃是受家師所命,暗中查訪神雲府內的奸細。與李慎思之死,壓根就沒一點關聯。”
江哲臉上閃過一抹怒色,嘲諷道:“盧兄,你真是鐵口神斷啊!我看你乾脆支個卦攤,在街口給人算命得了。”
“你……”
江哲道:“你說沒關聯就關聯了!我怎麼看貴師弟,嫌疑很大呢!”
江哲來之前,葛如松就囑咐過他,咬死段融,坐實罪名,扯出背後的朱鶴。他從進來之時,就沒想跟盧庚好好說話。
盧庚冷笑道:“江兄,我們是審案,不是咬人。不能光喫嫌疑,你得有證據。”
江哲道:“說得好!證據審了就有。”
江哲說完,忽然看着猶自匍匐案前的陳山蒙,喝道:“陳大人,帶你大理寺的人,把段融押來受審!”
陳山蒙聞言,呀了一聲,目色踟躕,不知如何回應。
盧庚卻道:“且慢!我師弟有任務在身,哪有時間陪你戲耍?文書裏寫了,大理寺的仵作已經驗過,李慎思壓根沒中毒。”
江哲道:“幽暗森林裏的毒,豈是世俗的仵作能驗出來的?我已經帶了宗門的藥師來。”
盧庚道:“既然你帶了藥師來,那就先驗了毒再說。”
盧庚知道段融說過,李慎思身上的毒已經揮發殆盡,即便是藥師也不可能查驗得出,故而才如此說,也免得段融被押來受辱。
江哲道:“既有嫌疑,先審了再驗。”
盧庚道:“先驗後審!”
兩人爭執不下,一齊看向坐在一旁的楊易。“楊易,你說!”
此案,畢竟是他們三人主理,既然兩人各執一詞,那就要看楊易贊同誰了。
楊易見兩人看向他,卻是不慌不忙,他跟着楊思鉉不知審過多少案子,他雖修爲不怎麼樣,但思慮卻很是清楚。
楊易扭頭看向坐在那角落的老頭,問道:“郭藥師,請問,查驗幽暗森林裏的毒物需要多久能查驗出結果呢?”
那老頭見有人問話,便睜開眼來,但眼神卻是直視前方虛空,看也不看楊易他們,便說道:“快得話,一會兒就能驗出來。慢得話,最多一個時辰。”
楊易微微一笑,看着江哲和盧庚,道:“我看要不還是讓郭藥師先查驗吧。最多也就一個時辰而已。”
江哲見楊易如此說,便板着臉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楊易見江哲和盧庚都不說話了,便只得看着陳山蒙,道:“陳大人,李慎思的屍身何在?”
陳山蒙還未說話,葛亨泰便搶過話頭兒,說道:“啓稟大人,李慎思的屍身當日就帶回了大理寺的衙門裏,封在了冰窖內!大理寺、諫議府和光祿府的人,聯合值守在那裏。”
楊易道:“如此甚好,那葛大人帶個路,我們和郭藥師一起,去看看李慎思的屍身。總不能審了半天案子,連屍體都還未見過吧?”
楊易在裁決宗正司,也是常年在一線辦案的,他對於江哲和盧庚那種拿着文書打嘴炮的作風,很是看不慣。
楊易說着,便扭頭看向江哲和盧庚,問道:“江大人,盧大人,一起去嗎?”
江哲和盧庚聞言,便隨楊易起身,一行人一齊出了大堂。
腥穗x去,陳山蒙才身上一攤,這時忽然有一隻手陡然扶住了他,卻是樞密院的知院林源。
林源攙扶起身體有些癱軟的陳山蒙,說道:“陳大人,你今日做得好!”
陳山蒙的額頭上都是細汗,苦笑道:“林大人啊,無甚好不好的,陳某隻能這麼做罷了。這兩方相鬥的漩渦,一點都沾不得啊!”
林源嘆氣道:“是啊!確實是一點都沾不得。”
“如履薄冰啊!”陳山蒙一邊用袖子擦着額頭上的細汗,一邊說道。
林源道:“岸上雖站得穩,但要是站錯了,那可是會死得很慘咯。這冰上雖看着危險,但只要會划水,總還死不了不是?”
陳山蒙咯咯一笑,道:“悟得透!悟得透啊!”
第459章 潛伏
一行人進入了大理寺的冰窖。
他們的口鼻間都開始冒出淡淡的白氣。
此時,本就是秋季,冰窖的氣溫更是低得嚇人,不過這些人都有修爲在身,周遭的寒氣是很難侵入他們體內的,只是呼吸間的水氣會遇寒成霧罷了。
這冰窖原本就是大理寺用來存放屍體的,封閉的空間內,屍臭更是經久不散,濃得如同化不開一般。
葛亨泰親領着那姓郭的古怪老頭,來到了冰窖的某處角落。
他抽開隨身帶着的火摺子,點亮了石牆上的一盞燭燈,在冰冷的空氣中,那燭光瑟縮着,如同一隻忽閃的眼睛。
只見燭光照亮的不遠處的地面上放着一長方形的木盒子。
那木盒子大約比人體略長一些,但卻絲毫不像棺材,因爲那木盒子更扁,還不到棺材高度的三分之一。
葛亨泰指着那木盒子,向那郭姓老頭,說道:“就在那裏!”
老頭眼眸動了一下,揹着他那口黑乎乎的鐵箱,走了過去。
江哲、盧庚、楊易他們則站在不遠處,俱都凝目望向那放在地上的扁扁的木盒子。
老頭走到那盒子前,將自己的黑鐵箱放下,打開了那木盒的蓋子,隨即他蒼老渾濁的眼眸便跳了一下,那木盒子內不過就是一堆爛肉,勉強還能分得清上身、下身和頭部而已。
打開蓋子後,一股濃郁的臭味,嗆得老頭咳了幾下。
但“咳、咳、咳”的三聲咳嗽過去,老頭就要已經徹底的冷靜了下來,他摸出鑰匙,打開了自己腳邊的黑鐵箱,拿出了一柄小巧的鑷子來。
江哲、盧庚、楊易他們就站在不遠處,那扁扁的木盒子又放下地上,他們所站的位置,已經能將那木盒子內的東西看的頗爲清楚了。
在昏黃燭光的映照下,那裏面明顯是一堆爛肉……
木盒子打開不久,周圍的屍臭味似乎更濃郁了,楊易還好,江哲、盧庚都覺得有些反胃,已經動用內功,進入了閉氣狀態。
那老頭半蹲在那裏,在木盒子和他的那口黑鐵箱子間,來回鼓搗着……
他用鑷子從木盒子內,夾出一些爛肉,放進一碗琥珀色的液體裏,觀察那爛肉的變化。
數息後,老頭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疑惑。
他從黑鐵箱內摸出一個棕色瓷瓶,向那放了爛肉的碗裏,又撒了一些藥粉,再次觀察,發現還是無甚反應。
老頭用拿着鑷子,從木盒子的那堆爛肉的各處,都夾了一些碎肉,丟進了碗裏……
轉眼間,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老頭仍然蹲在那裏忙碌着,不過他那有着數道抬頭紋的額頭上,已經開始泌出細汗了。
江哲的神色,從開始的平靜,變得慢慢有些焦急起來。
他記得那老頭說過,快得話一會兒就能出結果。
江哲遲疑了一下,還是踱步走了過去,探身輕聲問道:“郭藥師,怎麼樣了?可有什麼發現嗎?”
那老頭正攥着一個青色瓷瓶,見江哲說話,扭頭剜了他一眼,冷道:“要不你來?”
江哲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有些尷尬地退了回去。
江哲退走後,那老頭眼中的厭惡消散,重新恢復了平靜,他緩緩擰開手中青色瓷瓶的塞子,將一種青黑色的液體,倒入了眼前的碗裏。
那液體入碗,碗口處隨即飄起一抹淡淡的青煙,嫋嫋而散……
江哲、盧庚他們是閉氣狀態,並未聞到,但楊易卻嗅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氣,他的鼻頭抽動了下。那香氣是一種濃郁的花香夾雜着肉香的古怪的香氣。
“這香氣無甚毒性,都有一定的致幻作用,不可多聞!”
老頭的蒼老的聲音,忽然在光線昏暗、寒氣侵人的詭異冰窖內響起,楊易不禁心頭一顫,立馬便也進入了閉氣狀態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江哲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但他也沒再前去問那老頭,但卻忍不住在這寂靜的空間內,踱起步來。
他焦躁的腳步聲,在這詭異的環境中,如同地獄的鬼差一般,來回響着。
江哲陡然駐足,凝目看向站在腥酥岬膭剑瑔柕溃骸皶剑^去多長時間了?”
劉書山怔了一下,瞄了那依舊蹲在木盒前的老頭一眼,道:“師兄,我估摸着差不多也有一個時辰了……”
就在這時,那老頭忽然站起身來,長吁了一口氣,拿着一方用舊了的毛巾,擦着額頭的細汗。
江哲一見那老頭起身,立馬又湊身過去,試探問道:“郭藥師,是不是有結果了?”
“嗯,有結果了。”那老頭放下毛巾,回答道。
“怎麼樣?”江哲問向那老頭時,下意識地瞥了不遠處的盧庚一眼。
那老頭聲音嘶啞地答道:“他沒中毒!”
“什麼?!”江哲以爲自己聽錯了。
老頭再次聲音清晰地說道:“李慎思並未中毒!”
盧庚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彼時段融那堅定的眼神,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心頭暗道:這小子果然是有兩手。
“你老不會弄錯了吧?”江哲因爲震驚,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
他來的任務就咬死段融,而且要往朱鶴身上攀扯,但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李慎思乃是中毒而亡!此點,在清靈峯議事時,葛如松他們言之鑿鑿,對於這點很是確信。
江哲受此影響,幾乎認定這是事實,但此時卻被當写蚰槪拇_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老頭冷哼了一聲,輕蔑地瞥了江哲一眼,卻是說道:“老夫的活兒已經幹完,就此別過!”
那老頭說完,便跨上自己的黑鐵箱子,大步而去。
“你……”江哲看着那老頭的背影,一陣氣結。
但他很快便冷靜了下,這郭藥師乃是藥閣長老孫伏伽親自選派過來的人,絕對不會有誤,也就是說這屍體的確未曾中毒。
江哲看着不遠處的木盒子,眼眸忽閃,忽然他扭頭看向葛亨泰,沉聲問道:“葛大人,這屍體可確定是李慎思的屍身嗎?”
方纔那姓郭的藥師的話,葛亨泰也曾聽見,此時他的臉色也不甚好看,聽到江哲問自己,立馬抱拳回道:“稟告大人,卑職派了親信日夜守在這裏。這的確是李慎思的屍身!”
“這……”江哲扭頭再次看向那木盒子裏的一堆爛肉,頓時陷入了一團凌亂中……
“既然是李慎思的屍身,爲何會查驗無毒呢?”
這一刻,江哲是真有些不會了。
如果李慎思未曾中毒,不僅他這案子不知該如何審斷下去,就連葛如松他們在長老院內的發難,此時看起來都成了笑話了。
莫不是,從一開始,他們就錯了?!
段融正坐在一座茶樓的二樓臨窗的位置。
在此處,他能看見樞密院的大門。
段融一邊呷着清茶,一邊不時瞄下斜對面的樞密院的大門處。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身材欣長的身影,跨出了樞密院的大門,在一頭高大的石獅子旁伸了伸懶腰,這才緩步走下石階。
此人正是樞密院的樞密使,朱彭。
段融看着朱彭出來,微微一笑,在桌邊拍下一塊碎銀,便起身下樓而去。
他來這裏就是特意來等朱彭的。
他料定這小子,絕對不會在衙門裏好好辦公的,點了卯就該跑了。
朱彭走下石階,已經有一個樞密院的小吏將他的馬匹從角門那邊牽了過來,朱彭跨上坐騎,對那小吏擺了擺手,便半眯着眼坐在馬上,晃悠悠地沿街而去。
朱彭走到街角的樹蔭裏,忽然從那大樹後面閃出了一個人來,唬得朱彭心頭一跳。但他定睛一看卻是段融。
朱彭在馬上拉着繮繩,笑道:“你不是住在我七叔的別院裏嗎?怎麼突然從這冒出來了?”
自從段融住在朱正甫那別院,朱彭一次也沒去看過他,他倒不是不想見段融,說實在和段融的數次相處,都是滿愉快的。
他只是不想再登朱正甫的門而已!
段融站在那樹下,負手而立,淡淡笑道:“我在這當然是在等你了。”
“等我?”
“是啊。在那別院裏住沒意思,我想念你那涼屋了。能不能請我在涼屋喫頓飯?”
朱彭看了一眼天際的層雲,所謂一層秋雨一層涼,這深秋的天氣,寒氣已經逐漸在上來了,這種天氣涼屋前的水車,他早就給停了。
如果是其他人向他提這樣要求,他肯定會覺得對方在抽風。但是,因爲是段融說的,不管多不合理,他一時也不敢懟回去。摘星人和段雷神的名頭,那可都是實打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