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什麼?!”段融一時沒能理解盧庚的操作,問道:“師兄啊,我看你是嫌我暴露的還不夠啊!你這不是明擺着,要讓整個神雲府都知道我在這兒嗎?”
盧庚笑了一下,道:“師弟啊,你還以爲你在這別院裏,還是什麼祕密嗎?何止是神雲府,數百里之外的宗門長老院裏,哪一個人不知道你在這啊!”
段融一時還未領會盧庚的意思,這些天裏來探查過的,不過也就是那個太和樓的堂倌,而且連他的樣子都未見到就敗退走了。他們可能知道這別院裏有人,但如何就能猜到就是他呢?
盧庚卻忽然話鋒一轉,臉色陰沉地問道:“師弟,我且問你,李慎思你是如何殺的?”
段融目色一蹙,道:“用毒殺之!”
盧庚聞言忽然起身,在段融眼前,踱起步來,問道:“江哲帶了位宗門藥閣的藥師來,已經在路上了。那毒能驗出來嗎?”
段融冷靜道:“驗不出來。”
盧庚陡然駐足,扭頭看定了段融,問道:“師弟,此事關係甚大,不可託大!你確定驗不出來嗎?”
段融點頭,道:“確定。”他當然確定了,李慎思壓根就不是毒殺的,誰又能驗出來呢!
盧庚依舊站在那裏,怔怔地看着段融,似乎在等着他的解釋。
這事段融在謩潫o極山事件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說辭,此時便不慌不忙地說道:“那種毒物有揮發性。死者身亡後,大約一日內,身體內的毒素就會揮發殆盡。李慎思又是從懸崖上摔下的,死時已成一灘爛肉,更是加速了毒素的揮發,怕是一個時辰就揮發的差不多了!”
盧庚凝重的臉色,忽然緩和了許多,目色一動,繼續問道:“宗門的藥師也驗不出來?”
段融道:“已經揮發完了,怎麼驗?我自己都驗不出來。”
盧庚這時才終於嬉笑了下,伸手拍了段融的肩頭一把,道:“師弟,看不出來啊!你還是個用毒的高手呢!”
盧庚說着,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道:“師父他老人家對你這次的行動,很是滿意。誇你善用其心,不拘一格!”
段融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要是那毒能驗出來,盧庚估計就不是這話了。
段融問道:“江哲來是調查李慎思案的嗎?”
盧庚道:“這是楚門主的意思!楊易、我還有江哲三人,在大理寺主理李慎思一案。”
段融聞言,沉吟了稍頃,道:“這安排好像有些不尋常。”
上任尚書令朱時中的案子,段融介入只是協助調查,案子的主理衙門是大理寺,主理人是朱澄和朱彭,也就是說,彼時的案子,是完全在世俗的司法結構內處理的。
盧庚道:“事情都不尋常,安排怎麼會尋常呢?”
其實,朱時中死時,一來死得蹊蹺,初時以爲是天災。二來他是朱鶴的血脈。長老院內,其他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去過問,案子完全是朱鶴一人在主導。
但這次李慎思不同,在長老院內,朱鶴和葛如松他們已經吵得不可開交,安排自然是不尋常的。
盧庚繼續說道:“師弟你知道嗎?在宗門長老院內,葛如松一口咬定,李慎思是你殺的。”
段融面色無動,嘆道:“幹髒活兒背罵名,這不是常有之事嗎?”
盧庚道:“師弟你放心,只要李慎思的毒驗不出來,這事就簡單了。就算能驗出來,師父也有辦法,讓你安全過關的。”
段融聞言,看了盧庚一眼,盧庚話裏意思顯然是說他們留有後手。
盧庚這時卻忽然抬眸四周環顧一圈,一邊看一邊說道:“不過師弟啊,你這別院這裏,可是有髒東西的。”
段融目色一凜,問道:“啥髒東西?”
盧庚道:“葛如松在宗門長老院內,將你的行蹤,給說得清清楚楚的,都能精確到時辰呢。師弟你說你身邊有沒有髒東西。”
段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麼時辰出得別院,什麼時辰回來的,他在數百里外,卻是一清二楚呢。”
段融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誰了。
別院外圍的守衛都不能走近別院,只有仇鸞和如意能進別院,而能把的行蹤精確到時辰的,就只有如意一人了。而且,他在祭天前的那夜裏,潛出去時,並未用藥粉弄暈如意。
盧庚看了段融,道:“看來師弟已經知道是誰了。”
其實,盧庚一路走來,也已經猜到了。外圍的守衛都進不來,院子裏的那護衛也只在大青石上待著,最大的嫌疑顯然就是方纔那位青春誘惑的美婢了。
段融此時眸子中冷芒閃動。
如意是朱正甫找來的,但他背後之人顯然不是朱正甫,朱正甫是朱鶴在世俗世界的血脈,他要是如此做,乃是背叛自己的宗親,自掘墳墓。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朱正甫去院裏買瘦馬時,那牙公或牙婆就是葛如松的人,才趁機將如意安插了進來。
朱正甫看着段融繼續說道:“葛如松在宗門長老院咬定是你殺了李慎思,師父便和他們大吵,說他派你來神雲府,乃是命你祕密調查城中的奸細的。”
“調查奸細?!”段融聞言,眼皮一陣狂跳,他有一陣預感,又來一個髒活兒。
盧庚哈哈一笑道:“李慎思的毒驗不出來,案子就攀扯不到你身上。不過,師父既然說了是派你來調查奸細的,你總要揪出些來,也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段融坐在那裏沉默不語。這老頭怎麼淨給他派這種活兒呢!?
盧庚見段融沒反應,說道:“師弟!師父他老家人說了,你早就知道奸細的底細。是也不是?”
段融坐在那裏,冷笑了一下。他怎麼感覺是那老頭在算計他呢?
那些奸細都是葛如松,多年佈局的心血,就算是堵那些悠悠之口,他也不過就是抓幾個做做樣子罷了。真要是打到葛如松的七寸處,那不是虎口拔牙嗎?
盧庚道:“關於抓捕奸細的事,師父有一句話,讓帶給你!”
段融問道:“什麼話?”
盧庚道:“斬草除根!連根拔起!”
段融倒吸一口氣,頭皮一陣發麻。許久沒有回應盧庚。兇險?!
盧庚看了段融一眼,道:“話我已經帶到了,怎麼做?就看師弟你了。對了,還有一件事。”
段融面容苦澀地抬起頭來。
盧庚道:“師父還交代你,抓捕奸細的時候,你身邊的這條眼線,先不要動!”
“這條線先不動?”段融訝然道。
“對!”
“爲什麼?”段融很是不解,朱鶴幹嘛囑咐這一條呢。
盧庚道:“師父交代的,我怎麼知道。還有師父有封密信給你。”
盧庚說着,從衣襟內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拍在了段融身前的几案上。
第457章 一鍋端
段融瞄了一眼那密函。
盧庚看着段融說道:“師弟,抓姦細的事,你還帶着朱澄和朱彭幹就行。用不用我再跟他倆說一聲?”
“不用!”段融道:“不過,師兄你要告知一下大理寺卿陳山蒙,還有樞密院的知院林源。你剛說過李慎思案,是大理寺主理,諫議府和樞密院協辦,你入主大理寺的時候,應該會見到他們兩位。勞煩師兄你囑咐他們一聲,審案期間不要給朱澄和朱彭派活兒,這兩人我要暫時徵調。”
盧庚點頭,道:“行!師弟,話我會帶到。這幾日我都住在驛館裏,有事隨時可以來找我。”
段融起身抱拳,道:“我們師兄弟,這樣匆匆一見,連茶水也不曾喝一盞。此事若了,師弟想請師兄一聚,到時還望師兄能賞光!”
盧庚大手抓了一把段融的抱拳,道:“師弟有心了,事了了,咱們再好好喝一場。師弟,那我走了!”
盧庚說完,便大步走至門口,一把拉開門,走了出去。
如意見盧庚離去,便欲回屋內,她剛走到門口,卻聽段融道:“如意,我有點事要做。替我把個門。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擾!”
如意臉色一怔,身體似乎僵了一瞬,她的一隻腳已經跨了進來。
“是,大人!”如意將跨入門內的那隻腳又縮了回去,把被盧庚打開的房門,重新關好了,側身守在了門口旁。
段融坐在那裏,拿起了几案上那份密函,他凝目看去密函的封口處,只見火漆上蓋着內史司的大印的一角,旁邊則是朱鶴的私章。
段融沒用刀,直接撕開了封口,就是一倒。只見一張荷葉大小的單薄方紙便飄了出來。
段融手一伸,兩指便穩穩夾住,便抬眸向那紙上看去。
段融一看,便目色驚愕,隨即譁一聲,便翻到了那紙張的背面,只見背面空無一字。
段融將那張紙,放在了身前的几案上,臉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那紙的質量顯然很好,雖然單薄,但吸墨之下,卻毫無變形發皺,只是此時只見那白皙的紙面上,卻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去”字。
段融盯着那個在紙中央,佔去了大約四分之一面積的一個“去”字,頓時一陣無語。
“這老頭抽什麼風呢?!”
段融眼皮跳了跳,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他忽然起身走到屏風後的裏間,從櫥櫃上拿起了火摺子,吹出細微火苗後,點亮了一盞燭燈。
段融端着燭燈,回到了几案前,將燭燈放好,拿起那張紙在燭燈上烤了一會兒。他可記得,在賢古縣時,西門坎坎就有一種藥水,他也用過,用火烤了就會消失。也許這沾墨飽滿的去字,只是障眼法,它遮住的地方,纔是真正的密函內容呢。
段融烤了一會兒,發現那紙張上,還有一個斗大的孤零零的一個去字,毫無變化,他嘆了口氣,重新拿着那紙張端詳了一會兒,他再次將紙張放在了几案上,用手指在茶盞裏沾了些水漬,點在了那“去”字周圍,然後他拿起紙張映着燭火看了看,發覺水印處也是空白的。
段融惱怒地將紙張拍在了几案上。
水、火他都試過了,要是還有更復雜的顯字的方法,盧庚剛纔必然會告訴他的,也就是說,這密函裏,原本就只有一個“去”字。
“他孃的,這老頭是個神經病吧?!”
“嘉靖帝猜謎,還給句詩呢!?海上生明月什麼的?起碼有點信息量,也能聯想一下。你就寫個去字,就讓人給送過來了啊。”
“我真想一把糊你那老臉上!”
“去個毛線去?去什麼去?去你媽的?還是去你大爺?”
段融說着說着就開始罵娘了,罵了一通後,他還是冷靜了下來。
雖然只有一個“去”字,他還是枯坐在那參詳了半個時辰。他顛倒復去地想,甚至連拆字都用上了,終於還是一無所獲。
半個時辰後,他一邊咒罵着朱鶴一邊放棄了。
“想什麼想?就一個去字,跟個煞筆似的想了半個時辰。”
段融拿着那紙張和信封,走到了側牆的窗前,將窗戶打開,將信封和紙張一疊便拍在了手裏。
他掌心元氣微微鼓盪,如磨盤一般,一擰轉,掌中的信封和紙張便化爲了齏粉。
段融揮手一撒,見那紙沫子飄散,罵道:“去你妹的!”
他心頭有些煩悶,便決定出去散散心,他呆在了別院內已經十來日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隱匿身份了,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街上走走了。
段融剛欲轉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硬硬的鬍子茬兒有些扎手。
他還一直粘着一圈絡腮鬍子呢。
段融便將那圈絡腮鬍子慢慢地撕了下去,因爲粘得太緊,撕扯之時,拽得兩腮的皮肉有些生疼,他便一邊拽一邊吸溜了幾聲。
撕扯下那圈鬍子後,段融順手就扔到了窗外,然後便走到了房間前,咯吱一聲將房門打開了。
如意守在門口處,聞言扭頭,怔怔地看着門口處的段融。
段融看了如意一眼,道:“如意,我出去逛逛!”
如意驚訝道:“大人,你的鬍子呢?”
段融摸了摸下巴,道:“哦,我剛抽空颳了刮。”
段融說完,便跨出了房門,穿過院子,徑直出了別院。
他剛走出院門,卻發覺仇鸞也跟了出來。
段融駐足回頭,看着仇鸞,道:“仇鸞,你不用跟着。”
仇鸞倔強道:“仇某奉命保護大人!”
段融道:“能傷我的人,你也攔不住。你留下看着院子就行。還有,你替我回去囑咐一聲,告訴如意別亂跑。”
段融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如意見段融出了院子,臉上的神態瞬間變得清冷起來,她走入房間內,一眼便看到几案上的那盞亮着的燭燈。
現在天光正明,可完全不是點燈的時辰呢。
如意的目色閃過一抹疑惑,隨即她便發現側牆的窗戶開着,目色衣衫,就走了過去,伸頭向窗外看去,只見那裏的草地上,躺着一圈黑魆魆的鬍鬚。如意踮起腳尖,伸頭又向窗外各處看了看,見並無其他發現,纔將探出的頭收了回來。
而她的這番舉動和神態,全被躲在別院一角的段融,用神識探查,看得清清楚楚。
他留下那盞燭燈和打開的側窗,就是想看一看如意的舉止反應,以進一步佐證她身份。
此時,段融完全可以肯定,如意就是被安插在他的身邊的一個眼線。
他嘆了口氣,繞過了身側的那顆大櫸樹,沿着一條小徑,往出府的路上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想另外一個問題,朱鶴既然讓他抓姦細,而且給他的命令是斬草除根,連根拔起,那爲什麼要囑咐他如意的這條線,先不要動呢。
順着如意,還有將她賣給朱正甫的那牙公或者牙婆,這條線下去,估計也能牽出一大幫人出來。
既然又要他斬草除根,又放着現成的線索,不讓他動。這老頭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呢?
還有那密函裏,單單一個去字,到底是何意呢?話說明白,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