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葛如松拿起身側几案上的密函,輕輕一擲,那密函便如同被什麼託舉着一般,如落葉般漂浮到呂鍾棠的身側。
呂鍾棠接了密函,雙目冷光閃爍,數息便已經看完。
“犀牛大仙?!”呂鍾棠冷道:“鬼狐精怪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葛如松道:“葛亨泰在密函中,並未做論斷,只是將事實詳細向我們做了陳述。各位都已經看過了,不知各位對於李慎思的死因,做何看法?”
坐在葛如松身側的宗門長老,名叫許且,聞言說道:“鬼狐精怪之說,自然不足信。依我看,那李慎思迷幻癲狂後,摔崖而是,應該是中了神魂幻術。”
“神魂幻術?!”呂鍾棠的眉心跳了一下。“你是說殺李慎思的是宗門裏的人?”
鄭宜目色一凝,卻道:“應該不是神魂幻術。”
呂鍾棠聞言,看向斜對面,坐在許且身側的鄭宜,目色中露出鼓勵他說下去的意味。
鄭宜道:“以密函裏的描述,若是神魂幻術的話,應該是那頭犀牛和李慎思都中了神魂幻術。退一步講,就是隻是李慎思中了神魂幻術。能動用神魂幻術,起碼得成就了胎藏經第十一層。胎藏經的修煉何等艱苦,大家都很清楚,第八層之前,一層起碼得三四年的苦修。第八層之後,難度更是層層攀升。要成就胎藏經第十一層!咱們幾個都是修煉多久才成就的第十一層,各位還不清楚嗎?若是李慎思是死於神魂幻術,除非是那老傢伙他自己親自出手。”
在坐諸人都知道,鄭宜所說的那老家自然是指的朱鶴。只是他們都知道這不太可能,朱鶴還沒掉份到,親自出手去殺一個世俗世界的文官,再說他的蹤跡,可一直有人注意着呢,最近這半個多月,他可是一直在雲浮峯裏呢。
鄭宜的話,還是頗能令人信服的,廳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我這還有一封密函。”葛如松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張文書。
“還有一份密函?!”廳上諸人都是一驚。
葛如松道:“是關於朱鶴半年前,收入門牆的那位親傳弟子段融的消息。這小子,在李慎思死前六日,就住進朱正甫府邸的別院內,而且根據潛伏在他身邊的眼線,李慎思死的那日的前一夜,這小子就出去了,而且一日一夜未歸。回來後,衣衫髮絲上還粘有草屑。時間線吻合,而且種種的細節都表面李慎思就是死在這小子的手裏!”
葛如松的那份密函,在廳上諸人手中傳閱。裏面還有一副畫像,雖然畫中人有一圈絡腮鬍子,但看起面容,卻是與段融很是相像。
段融在翠微峯,龍魚廳拜師時,廳上諸人都在,他們都是見過段融的樣子的。
許且道:“這就對了!我說朱鶴那老傢伙,還有他那幾個徒弟,樊紅蕉、吳師道、盧庚他們都在雲浮峯上呢。怎麼這李慎思就死了呢?原來是新收的那小子幹得啊!只是那密函中所描述的,李慎思的死法,頗爲詭異,段融這小子不過才成爲內門弟子半年而已,自然不可能成就神魂幻術。那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弄死的李慎思呢?”
鄭宜目色一凝,道:“我看八成是用毒!”
“用毒?”許且扭頭看了鄭宜一眼,說道:“毒道乃是奇技淫巧的偏門,據我所知,長老宿耆裏,甚少有人鑽研此道。而且朱鶴對此道,也無甚涉獵吧?”
“說到這毒道,可就得聽聽孫長老的意見了。”葛如松頷首望向對面坐在呂鍾棠身側的那位發須花白的老者,淡淡笑道:“孫長老可是執掌藥閣多年,對這藥毒之道的瞭解,自然遠超我等。”
一直沉默的孫伏伽,見葛如松笑望向自己,便開口道:“李慎思畢竟也是真氣境第四重的武者,一般世俗的毒物,對他已經無用。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是來自幽暗森林內的毒物。但這些毒物要製成致人迷幻癲狂的藥粉,而且還能保存,必須經過複雜的煉製工序。只有藥閣的藥師纔有這個能力。但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他們絕對不會幫朱鶴煉製毒物的,這一點我可以確信。而朱鶴自己,據我所知,也從來不稀罕用毒。”
廳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段融剛成爲內門弟子半年而已,他既不可能動用神魂幻術,也不可能會煉製幽暗森林內的毒物,那麼,他是用了什麼手段,讓李慎思如此詭異的死去呢?
難不成是變戲法嗎?
葛如松卻忽然清了下嗓子,道:“孫長老可知,這段融在宗門做記名弟子時,是在誰的手下嗎?”
孫伏伽聞言,卻是眼色古怪地看了葛如松一眼,他不明白葛如松忽然扯這些不想幹的幹什麼。
其餘幾人也都是同樣的想法,一時都看向葛如松。
葛如松卻道:“孫長老可還記得商象語嗎?”
“商象語?!”孫伏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商象語乃是他的徒弟,他自然記得。他將此子收入門牆後,也指導他了兩年,不過此人頗癡迷於藥毒之道,以至於有些荒廢修煉,連續衝了兩次氣旋境都失敗了。後來,孫伏伽就放棄他了。
在宗門長老看來,進階不了氣旋境的徒弟,跟廢物無異。
不過,這傢伙後來竟然失蹤了,而且還牽扯上了穢血教,裁決宗正司當年調查此案時,可沒少來煩他。
孫伏伽問道:“怎麼?段融這小子當年做記名弟子時,是跟着商象語嗎?”
“正是!”葛如松道:“段融致使李慎思迷幻癲狂的毒藥,會不會就來自於商象語呢?”
孫伏伽沉吟片刻,道:“以商象語的煉毒造詣,自然可以得到相似的毒物,只是……”
葛如松道:“商象語失蹤後,段融還獨自在那山頭住了三年呢。”
“是嗎?”孫伏伽道:“那這小子有致使李慎思迷幻癲狂的毒藥,也就不稀奇了。”
許且笑了一下,道:“葛長老對段融那小子,倒是摸得很清楚啊!”
葛如松笑道:“我乃通政使司的司座,做得就是情報的工作。我要不勤勉,諸位不就都成了聾子瞎子了嗎?”
“說得不錯!”許且讚歎。
鄭宜道:“既然已經知道了是段融搞得鬼。而且也推測出了他的手段,這件事我們就要咬死。只要能咬住段融,就也能牽出背後的朱鶴來。”
呂鍾棠目色讚賞地看了鄭宜一眼,他也是此意。
葛如松卻是面色凝重地說道:“各位,還記得密函裏的描述嗎?李慎思的屍體,大理寺的老仵作已經驗過了,並無中毒的痕跡。”
是啊!
廳上諸人,心頭都閃過密函裏的這條一筆帶過的信息。
葛如松看向孫伏伽道:“孫長老,有沒有可能是世俗的仵作,根本查驗不出幽暗森林內的毒物呢?”
孫伏伽道:“很有可能。毒物如果處理得好,一般的手段,很難查驗出來,不過若是有經驗的藥師,一定能查驗出來的。”
葛如松道:“那好,我們今日就在長老院裏發難!一定要在此案中,咬住段融!到時還要孫張來從手底下派個得力的藥師,一同前往纔好。定要坐實此事!”
孫伏伽說道:“這個好說!諸位放心好了。”
葛如松這纔看向呂鍾棠,語氣有幾分恭敬地說道:“鍾棠,你看此事如此處理,可還妥當?”
呂鍾棠點頭道:“各位如此羣策羣力,何愁大事不成!”
第455章 永字八法
段融從牀榻上醒來時,裏間的天光已經很是明亮了。
他掀開紗幔,見如意打的地鋪已經收拾了,便慵懶地伸了伸腰,滑下牀來,自己穿了衣衫鞋襪。
他拐出屏風,發現房門開着,但卻不見如意的身影。
段融徑直走到臉盆架前,只見盆裏已經倒了少半盆的清水。他便用毛巾就着涼水洗漱了一番,要是如意在的話,會給他倒些熱水,其實熱水壺就在不遠處的牆角,只是段融懶得費事。
涼水一激,頓時清爽了不少,段融將脖子也都擦洗乾淨,才緩步踱出門去。
段融走出房門,見仇鸞坐在那大青石上,看着天空的流雲發呆,眼神空洞。
而院子的另一角處,如意蹲在那裏,用蒲扇扇着面前的爐子,那爐子上放着一個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白氣……
原來這丫頭,在熬藥呢!
隨着藥罐裏的白氣冒出,這院子裏,已經飄着淡淡的藥草味了……
段融剛跨出門口時,如意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他了。
如意立馬就站起身來,拿着蒲扇,向段融蹲了一禮,問候道:“大人,你起來了?”
段融看着如意微微一笑,如意的白嫩的臉上,抹了一道黑灰道子。
如意道:“大人,要喫早點嗎?奴家這就去廚房院裏取去。”
如意說着,就要放下蒲扇,往房間裏提食盒。
段融瞄了一眼太陽,道:“都日上三竿了,還喫什麼早點?和午飯一起喫吧。”
這時一陣風過,段融抽了下鼻子,嗅了嗅那草藥味道,便說道:“那藥已經可以了,不用再熬了。”
如意眼色狐疑地看了一眼段融,說道:“算這時辰也是該好了呢。”
只是如意不知,段融纔剛剛起來,而且遠遠站在門口那裏,何以知道這藥湯快好了呢。
如意用厚毛巾裹着把子,端起了底部燒得黑乎乎的藥罐子,另一隻手將蒲扇倒抓着,用蒲扇的把子,支撐着鍋嘴處。
她就這般,將藥罐端到了仇鸞跟前,也不跟仇鸞打招呼,一蹲身就將冒着熱水的藥汁,呼啦啦地,往仇鸞的酒罈子裏倒去。
“你幹什麼呢?!”
仇鸞萬念俱灰,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酒了。
他原本還以爲如意病了,纔在那煎藥呢,卻不想如意竟直接將藥湯倒進了他的酒罈子裏。纔剛開封的酒,他如何不惱?
“讓她倒!”
仇鸞剛想動作,段融便喝住了他。
仇鸞身形一滯,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疑惑。
如意卻蹲在那裏,一邊倒着藥湯,一邊說道:“這是大人,讓給你抓的藥。”
仇鸞聞言,抬頭看向段融。
段融說道:“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只不過延緩一下病症,讓你舒服一些罷了。”
段融的意思很明顯,只要仇鸞一直這麼喝酒,誰也救不了他。
仇鸞有些僵硬地從大青石上,站起身來,向段融抱拳道:“多謝大人!”
仇鸞一貫冷漠的聲音中,第一次有了某種情緒。
段融只嗯了一聲,便轉身進了房間。他知道仇鸞並無求生之意,哀莫大於心死!非藥可醫也!
如意倒完藥湯後,站起身來,她瞄了仇鸞一眼,便端着藥罐往偏房去了。段融囑咐過一副兩煎,藥罐裏的藥還能再煎一次呢。
仇鸞看了一眼腳邊不遠處的那酒罈子,古怪的藥草味,還在空氣中未散去呢。
昨夜段融回來時,不過是輕拂了他身上的幾處穴位,他就感覺舒服了很多。那位大人,也不知是何出身,看起來年紀輕輕地,竟對醫道有如此造詣。
彼時,他不過是看自己咳嗽了幾聲,就已然知曉了他的症狀。
仇鸞單手把住酒罈子的口處,提了起來,仰頭往嘴裏灌了一口。
摻了藥湯的酒,入喉,仇鸞不由地蹙起了眉頭,他的目色陡然便閃過一抹悽楚。
又苦又烈!
這味道,不就是如同他人生一樣嗎?仇鸞不禁又灌了一大口。
一大口酒下肚,段融的樣子,竟在仇鸞的心頭閃過。
那位年輕的大人,連光祿大夫朱正甫都得下跪參拜,可見其身份絕不一般。而自己不過是個殘餘的孤鬼野鬼罷了,在朱正甫跟前,也不過是被當成一柄刀使喚而已。這一點,從朱正甫看他的眼神中,他早已經很是瞭解了。
但這別院裏的那位年輕的大人,如此身份,卻能對他折節下交,甚至吩咐如意爲他的病症煎藥。
若是早些年,此人如此待他,他必以生死報之!
可是,此時,他不過就是一具空空的軀殼罷了,他死灰一般的心裏,早已經升不起追隨的意志來了。
他就像在一無底的深海里,不住地向下墜落下去的屍體,四周除了黑暗,別無他物……
段融在房間裏休息了一會兒,便已經中午了。
如意去大廚房的院裏,提了豐盛的菜品回來。
喫過午飯後,段融索性無事,便開始教起如意寫字來了。
段融起手,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永”字,便讓如意臨摹。
如意一邊臨摹,段融則在一旁,一邊看,不時指點其一二,間或也會抓住她的手寫上幾筆,每到此時,如意的臉上,都會飛起羞澀的紅霞來。
如意臨摹半個時辰後,段融便開始教她拆解筆畫,一筆一筆詳解之。
如意的字,原本就有些底子,再加上段融這個書法大師的調教,很快就有一種脫胎換骨之感。
如意看着自己寫出的字來,竟頗爲驚訝,問道:“大人,你教奴家的是什麼方法,怎麼才學了一個多時辰!奴家這字……這字……怎麼就變了?”
如意雖然親臨其事,帖子上的那些字,也都是她寫出來的,但她此時卻還是一頭霧水。
段融輕輕一笑,道:“此乃永字八法!”
“永字八法?”如意聽得半懂不懂。
段融繼續說道:“此法,乃是以“永”字八筆順序爲例,闡述正楷筆勢的方法。所謂點爲側,橫爲勒,直筆爲弩,鉤爲趯,仰橫爲策,長撇爲掠,短撇爲啄,捺筆爲磔。以此八法,則可窮盡天下之字矣!”
“窮盡天下之字?”如意持筆站在那裏,眼睛發亮地怔怔看向段融。
段融似無所見一般,繼續說道:“我以此法教你,乃是正本清源!時辰雖短,但本正則清源,效果自然就顯然出來了。”
“我寫的那個“永”字,你可以收起來,日日臨摹,若是勤勉的話,不出一年,也不愁不是一方大家了!”段融說着,便微微一笑。
如意鄭重得將段融寫下的那張“永”字,給收了起來。
事情既已辦完,段融便在別院內,教教如意寫字,日子也過的很是愜意。
傍晚時分,他剛喫過晚飯,正呷了幾口茶,朱正甫便前來拜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