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公子側過臉來!”
姜青玉有些不耐煩地轉了下身。
段融仔細地端詳着姜青玉的側面。
這第一單生意,可不能做砸了啊!
“好了,轉過來吧。”
姜青玉轉回身來,有些嗔怪地耷拉着眼皮。
“公子是用劍嗎?”段融看到姜青玉的腰間,繫着一柄劍,紫銅劍鞘,劍穗如雪。
劍穗乃是上好的棉線,能飽吸鮮血!
“怎麼?想試試?”姜青玉見提到了他的劍,陡然抬眼,目色挑釁。
他已經看到段融一身短打裝束,而且那樹上燈粧斓牡胤剑痪褪且槐秵幔�
“勞煩公子打幾個套路,小生將以公子持劍之姿,作爲素材。”段融輕笑着說道。
姜青玉還沒說話,小廝姜榮就提着燈唬锨耙徊剑溃骸澳氵@小子,畫個畫,一會兒這,一會兒那的。你要是不行,就趁早說了。那還能給你個痛快的,別在這拖延時間。”
“唉……”姜青玉揮手製止了姜榮,扭頭看向段融,道:“套路本公子可以打,但,你要是畫不好,我不僅砸了你的攤子。老子還要將你扒光了衣服,綁在這樹上。”
姜榮聞言,好像已經看到了段融光着被綁樹上的狼狽樣,頓時嘿嘿一樂。
段融嘆了口氣,暗自搖頭,心道:年少富貴,飛揚浮躁。
姜青玉抽出長劍,只見寒光如水,左右忽閃。
段融頓時暗暗心驚。
姜青玉十二歲習武,及今已經五年,幻雲劍法也在一月前達到了小成境界。
無論是武技的技擊之法,還是內息境界,都不是此時的段融可以比的。
姜青玉套路打完,收劍側身而立!
段融心頭忽然就有了想法,眼前這個在大槐樹下舞劍的少年,讓他想到今天在那清瘦書生那裏買下的那幅少年武者圖。
他心頭漸漸地,將眼前的場景和畫中的意境,融爲一體了!
段融心頭雪亮,揮毫潑墨,毫無滯澀。
幾乎是一氣呵成地,將一幅少年舞劍圖,畫了出來!
段融看着眼前之作,微微一笑,道:“公子,好了!”
“好了?”姜青玉心頭一陣狐疑。“這麼快?”
段融將畫紙,從畫架上取下,遞向姜青玉。
姜青玉接了,就着燈光,低頭看去。
這是一幅潑墨簡單的寫意圖,那畫中舞劍之人,正是自己。
只是背後的場景,卻並不是這夜色初上的大槐樹下,而是怪石和竹影。
怪石嶙峋,竹影簌簌……
姜青玉感到了一種深遠的意境和厚重的意蘊,盯着那畫,看了良久,竟升起了一種愛不釋手之感。
段融此畫,其實仿照清瘦書生的那幅少年武者圖畫的。
前世時,他偶然看過一個知名畫家的採訪。
那頭髮花白的畫家說了一句話,他一直記得。
“什麼叫厚重?畫得位置對,就叫厚重!”
段融雖然沒有能力達到這種厚重的境界,但他可以借鑑,把清瘦書生那幅少年武者圖中的怪石、竹影、少年之間的位置關係,仿照過來。
如若按照那老畫家之言,此厚重,就是彼厚重。
姜青玉觀視良久,方抬起頭來,目光中已有崇敬愛慕之色,道:“兄臺真乃異人也!”
“此畫已隱隱有大家之風,不想竟得於這街頭巷弄。”
“在下方纔無禮,還請兄臺見諒!”
段融輕輕一笑,道:“公子不必客氣,這只是一筆生意而已。”
“果然大隱隱於市,市井乃臥虎藏龍之地。”姜青玉道:“兄臺可是我賢古縣人氏?不知現居何所?他日學生想親自拜訪。”
“小生段融,世居賢古縣。現在源順鏢局,做學徒鏢師,公子但有作畫之需,只着人去源順鏢局喚我前來,即可!”
“源順鏢局?學徒鏢師?”姜青玉這才注意到段融腰間繫的腰牌,其上確有源順鏢局的印記。
段融自然聽出了姜青玉語氣中的疑惑,便笑道:“江湖落拓,聊以稚T了。”
姜青玉亦微微一笑,從衣襟內摸出一張銀票,雙手捧着,敬於段融,道:“一點薄敬,供養段畫師,望勿推辭!”
段融雖然看出,姜青玉此舉出於真眨�是輕擺了擺手,道:“交易已經完成。豈能再受公子銀子?”
“若小生不知此畫價值也就算了。我既識得此畫價值,豈能又佯作不知,平白佔了便宜?段畫師,萬萬收下!”
段融見推辭不過,只得接了,道:“多謝公子厚愛!”
姜青玉這次,方纔抱拳告辭而去!
段融目送姜青玉主僕離去,低首一看手中銀票的面額。“一百兩?!”
段融啞然一笑。“這公子真是出手闊綽,我這門生意,也算開門紅了!”
姜青玉並未再上青鬃馬,街對面就是花影樓,穿過這條街就到了。
他只拿着畫,步行在前,小廝姜榮牽馬在後。
“姜榮啊,等會我把這畫給蘭影姑娘看了,她必定歡喜!就不會給我使性子了,說不定今晚,還能唱小曲兒給我聽呢……”
“公子還是別太樂觀了。一幅畫而已,蘭影姑娘那性子,豈是那麼容易歡喜的?”
“姜榮,你不懂!”姜青玉還想說,忽然想到姜榮他又沒學過書畫,說多了,也是對牛彈琴,便嘆了口氣,道:“你且看吧。”
兩人說着,便到了花影樓,姜榮將青鬃馬交給了花影樓門口的龜奴,龜奴們自會將馬牽到後院去。
姜榮跟着姜青玉,走入了花影樓內。
方一入樓,脂粉花香,便撲面而來。
在門口迎賓的幾個藝伎,立馬把姜青玉圍了起來,推搡吵鬧着……
姜青玉眉頭緊蹙,姜榮素來知曉少主人不喜這些庸脂俗粉,便立馬將幾個藝伎擋下,一人發一張銀票打發了,然後引着姜青玉穿過大堂,直接往二樓去了。
段融目送着姜青玉主僕兩人,進了花影樓,大約一炷香後,這姜青玉又重新走出了花影樓。
姜青玉的身旁還走着一女子,隔着街,又是晚上,段融也看不清面容,只看其身量窈窕,步伐緩沉,其身側還有一個侍女,撐着一把粉色的鑲邊花傘,亦步亦趨地跟着她。
看三人走的方向,正是向他這邊而來。
第38章 誅心
三人穿過了街道。
段融的目光一直盯着,三人中間的那女子,氣質這東西,是怎麼也擋不住的!
只是她臉上帶着一層輕薄的面紗,難見真容。
那女子梳着墮馬髻,穿着內襯月白,外罩淡青的裙子。
這時,忽然一陣夜風穿街而過,吹起了那輕薄面紗的一角,段融只見一點紅脣的白嫩影兒一閃而過。
緊跟着女子的俏麗侍女,便立馬將花傘一斜,擋住了風。
女子被風一驚,掩口咳嗽了兩聲。
那俏麗侍女立馬嬌嗔道:“就說夜裏有風,非要出來。這幾日,身子纔好了些,仔細又病了去。”
“哪裏就那麼嬌氣了?就算病了,也不勞你熬湯喂藥,就讓我死了好了。”
“蘭影姑娘何必又動氣呢?紅雪她也是好心。”姜青玉見蘭影和紅雪又拌嘴起來,立馬打圓場起來。
紅雪見蘭影又動了怒,只得閉了嘴,鼓着腮幫子生悶氣。
三人眼見着,就到了段融跟前。
蘭影看定段融,只見其方臉朗目,臉色黧黑,肩膀寬闊,身形精壯,而且穿了一身褐色短打,竟然武人的裝扮。
自古云,腹有詩書氣自華,原想能畫出那幅畫的畫師,必定形容優雅,卻不想竟如段融這般,甚爲其貌不揚。
蘭影微微一怔,還是斂裙一禮,道:“有勞先生,蘭影求畫一幅!”
段融抱拳還禮,笑道:“攤在街邊擺,迎接八方客。一手錢,一手貨,不敢當姑娘一個求字。還請姑娘,摘去面紗,段某好作畫!”
紅雪見段融口才頗好,說話也有趣,頓時眼睛發亮地看着段融。
每個女人選男人的標準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歡漂亮嘴甜的,有人卻喜歡風趣聰明的。
蘭影是哪種還不好說,但紅雪顯然是後面的那一種。
蘭影摘掉面紗,段融心頭頓時咯噔一下。
這蘭影和姜青玉往那一站,確實是一對玉人。
但和姜青玉方纔的問題一樣,這蘭影也是盛世美顏,PS完全用不上。
方纔,姜青玉他用了仿照了清瘦書生的那幅少年武者圖,過關了,現在這位蘭影姑娘,他又當如何呢?
段融看着蘭影發了一陣呆,只見蘭影雖花容月貌,但眉眼見卻似天然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愁緒。
段融對這一對眉眼,一陣恍惚,似曾相識。
他心頭頓時一亮,他想起來,他爲何覺得似曾相識了。
段融忽然便有了注意,方纔是意境,這次我們借用一個人物,以情化心。
段融有了定計,便坐了下來,盯着畫紙,略微思考了下構圖,便揮毫下筆,胸中如有千言一般,一支筆在方寸之間,回來縱橫,看得人有些眼花繚亂。
方纔給姜青玉畫得那幅是水墨畫,並未着色,但這幅畫,段融畫完框架後,便開始調配硃砂染料,換筆又塗抹了許久。
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段融忽然長吁了一口氣,將筆隔在了身邊,將畫從畫板上取了下來,遞於蘭影。
蘭影伸手接過,低首看去。
只見畫中,是一女子站在溪流旁。
那女子的形容穿着正是自己,她的身後是一整片的桃林,落英繽紛,不僅地上滿是花瓣子,連溪流中也漂着不少,點點斑斑的花影。
而那女子正荷着一花鋤,花鋤上有一小包裹,從小包裹露出了一些,裏面竟似是包了滿滿的花瓣。
三人都在看畫,姜青玉和紅雪,都不明白畫中的女子是在幹嘛?
但,蘭影卻一下子就看懂!
在她看懂的瞬間,自己的心,也彷彿被什麼東西,一下子給擊穿了。
畫的邊緣,提着畫名,曰葬花圖。
畫名的旁邊,是四句詩: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葬花圖……”蘭影喃喃地重複着畫名,不覺間一滴清淚,已經滾落她的眼角。
再看那四句詩,更是字字如箭,扎得她萬箭穿心。
這詩表面上,似乎說的桃花,雖說開得明豔,但被風刀霜劍所逼迫,遲早凋落……
細細品來,又是字字在說她自己。
她雖容貌絕人,在花影樓裏,位列四大花影,穿得是綾羅綢緞,喫得是山珍海味。
但恩客們,不就是三百六十日,日日逼迫她的風刀霜劍嗎?
花錢來就是買笑的,偏她又滿心愁苦,哪裏笑得出來?
幸虧有姜青玉這樣的,縱使她使小性子,也願意哄着她?但他乃大富之家,而她只是風塵女子,終究只是露水情緣罷了!
哪裏又能長久?
他日,她一旦年長色衰,又有無稚溃�不定流落到哪裏?豈非如這飄零的花瓣一般?
姜青玉雖沒看懂畫面裏的意思,但他看了畫名和題詩,便也明瞭了,笑道:“此畫怕是有些癡了,花都凋落了,又葬它作甚?”
“你又懂什麼?”蘭影慍怒地瞪了姜青玉一眼。
她觀此畫,正是以落花自喻,畫中女子葬花,乃是希望有一天,自己死去,也有人像葬花一樣,安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