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燭燈被推倒,砸在了牆壁上,又掉落在書冊上,嚯的一聲,火苗子就躥了起來……
火光映照下,商象語一頭銀髮,兩眼通紅,他竟然大笑起來,狀若癲狂,他拉開衣襟,撕扯着腹部的皺巴巴耷拉下的老皮,笑道:“紅粉骷髏,白骨皮肉,全是虛妄!虛妄!老子扯爛你!”
商象語叫着,竟真的刺啦一聲,扯下了腹部的一條老皮來,頓時鮮血淋淋……
商象語的肚子上一片血污,但他卻似乎毫無痛感一般,竟還是癡癡笑着,他就着火光,將那血淋淋的老皮,用力在手中扯着,喃喃道:“這樣扯着,看起來也挺緊緻的……”
商象語這樣想着,忽然將手中的那條血淋淋的皺皮,扔進了火堆裏……
商象語癱在地上,他嘴角閃着獰笑,兩眼一黑,竟然昏死了過去……
石壁邊的火堆,竹簡和書冊燒完後,四周別無他物,火勢無處攀延,便漸漸弱了下去,成了灰燼……
灰燼熄滅,洞穴內,便漆黑一片。
商象語在濃重的黑暗裏,不知是死是活?
一個多時辰後,天光漸漸亮起,黯淡的天光從側門散逸進來,幽暗的側石室內終於有了微弱的光亮。
那幽幽的天光,在幽暗的石室內瀰漫許久,商象語忽然跳起,他似是想到了什麼。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石壁下的黑灰,便快步走到了石牀旁,在石牀一腳的竹簡堆裏,翻找起來。
商象語此時雙目中的血絲已經褪去,在幽幽的天光中,他的雙目炯炯有神。
就在方纔昏死的一個多時辰,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方法,能解決成丹的困局。
商象語翻了兩三個竹簡後,忽然抓起了一個竹簡仔細地看了起來,不過纔看了數行,他的目光已經亮如星辰。
商象語忽然看到幾處字跡模糊之處,石室內天光昏暗,他更加難以辨識。
商象語便拿着竹簡,走出了洞外,在大平臺上,藉着晨曦的天光,將手中的竹簡拉得嘩啦啦作響……
大約辰時前後,天亮了已經有好一會兒,潘雍腳步遲疑地沿着崖壁邊沿,走到了大平臺的圍欄外面。
潘雍站在圍欄外面,便看到大平臺上,對着山谷內翻滾的白霧,正站着一個人。
山間的晨風灌滿了他的衣袖,但那人卻駐足不動,背影蕭瑟。
那正是商象語。
潘雍的目中閃過一抹掙扎,但他還是跨過了石圍欄,遠遠地看着商象語。
商象語負手而立,背後的手上抓住一卷竹簡,他看着山谷裏翻滾着的白霧,默然不語。
潘雍從側面走近了幾步,小聲叫道:“商師。”
商象語略一側頭,看了站在他側面遠處的潘雍一眼,冷道:“何事?”
商象語側頭瞬間,潘雍看到其雙目清明,而不再是昨夜的赤紅色,原本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下去,趨步而前,道:“商師,昨夜炸爐,湯師妹死了,不知要作何處理?”
潘雍方纔一直不太敢靠近,他害怕商象語再像昨夜一般發癲,但湯洙死了的事,又不能不處理,但他必須來請示。
商象語嘆了口氣。
他最厭煩的就是各種瑣事。
“告訴下院的老秦一聲,記名弟子歸他管,就說煉藥炸爐給撞死了。他想咋辦,你配合他就行。”
“是。”潘雍抱拳退後而去。
他自己的心思也是這樣,只是這事還得商象語點頭纔行。陳祜弄死湯洙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但真要察問陳祜,他指不定會把什麼事給抖露出來呢?還是息事寧人最好。
不就死幾個記名弟子嗎?這宗門裏,哪年不死幾個記名弟子?
哪的廟裏,又能沒幾個冤死的鬼呢?
潘雍走後,商象語又站在大平臺上,看着那翻滾的白霧,許久未動,他忽然喃喃:“血丹之法?!商象語,你真要用嗎?”
他好似在自問,但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商象語忽然轉身,走入了洞穴,將手中的那捲竹簡,放在了几案上,然後他走出洞穴,沿着崖壁,走入了密林內。
商象語從密林內,再次走回洞穴外的大平臺上,只見平臺一角的圍欄前,一個身影已經坐在那裏,咿咿呀呀地胡亂唱着。
商象語看着腰間繫着鐵鎖的商心,目中閃過一抹複雜難忍之色。
他緩步走了過去,輕聲喊道:“心兒!”
商心聞言,立馬轉過身來,一見商象語便傻樂起來,兩手伸開,含混道:“爹爹,抱……”
商心幼年,商象語就極其厭惡這麼個弟弟,全府上下,也只有他那個親爹,疼這個傻兒子,教了他十多年,也就教會了他含混不清地說爹爹兩個字。
他爹半年前,因病去世,臨死前,將商心託付給了他。
商心如此之傻,將他交給誰,商象語都不放心,因此只能將其帶入山裏。
但商象語也沒時間看顧他,只能在他腰間繫上鐵鏈子,防止他跌落懸崖。
商象語蹲在商心跟前,將他口角的口水擦了擦,道:“心兒,我是哥哥,不是爹爹。”
商心眼中閃過疑惑的神色。
商象語看着商心遲鈍的樣子,微微搖頭,將一隻方纔在密林中烤熟山雞從背後拿了出來。
商心立馬兩眼放光,一把抓住,嘻嘻笑着。
商心一把撕扯下個雞腿,卻是伸手將其遞向了商象語。
商象語愣了一下,道:“心兒,哥哥不喫。”
但商心卻固執地再次遞向他。
商象語的眼眶忽然溼潤了,他接過雞腿。
商心見商象語接過了雞腿,開心地笑着,一口咬在了雞屁股上。
商心大口咀嚼着,喫得很是香甜。
商象語看着手中的雞腿,一滴眼淚從眼角滴落,他忽然伸手拿掉了商心頭上的一些破碎的枯葉。
商象語看着商心,道:“心兒,哥哥死了,你也活不了的!你明白嗎?”
商心顯然不明白商象語說的是什麼,他只是一邊啃着雞肉,一邊咿咿呀呀的叫着。
商象語通紅的眼色中,閃過一抹狠辣,他再次說了一遍。“心兒,哥哥死了,你一樣活不了。”
商象語說完,便站起身來,走入了洞穴內。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他的心就已經冷如鐵石了。
在商象語離開的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隻雞腿。
商心看着那隻雞腿,目色疑惑,他似乎在想,那隻雞腿是從哪裏來的?
商象語走入洞穴內,將側室的石窗前的獸皮拉開,便坐在了几案前。
此時,側室內,天光明亮。
只見几案上的那一卷攤開的竹簡上,寫道:血丹成丹之法。
以新鮮人血輔助煉製,血丹成丹,其可保留正常成丹的一半以上的藥力。
人血經煉製後,會與藥性融合,不分彼此。
只有至親之血成丹,方能不影響藥性吸收。
否則,血不相融,則藥力也無法吸收。
“心兒,哥哥還不能死!”商象語撫簡暗吼,聲音淒厲如女鬼。
“商心,我死了,你一樣活不了!”
“你本來就要死的!你本來就是要死的!”
商象語再次抬起頭來,他的兩眼已經血紅,臉部的表情極其扭曲痛苦。
他此時那模樣,就像是一頭野獸在撕咬吞噬着自己的身體……
第326章 死人的東西
翌日一早,段融就來到藥閣的那座灰牆黑瓦的樓閣裏。
夏紅花正慵懶地坐在曲形櫃檯後面打着哈欠,忽然便看到段融緩步走了過來。
“夫人,在下來找你報到了。”
夏紅花抿嘴一笑,打量着段融,道:“我還以爲小兄弟,你看不上我這小廟。不來了呢?”
段融笑道:“夫人說笑了。這廟裏有夫人這般的女菩薩,就算是小,也一定很是靈驗呢。”
夏紅花的眉眼都笑了起來,道:“吆……小兄弟,你看起來模樣挺憨厚的……怎麼說起話來,竟這般的油嘴滑舌呢?”
“博夫人一笑罷了。”段融忽而臉色鄭重地說道:“夫人也知道,上次在下跟師兄過來,兌換了小百種的藥物。這幾日,處理藥草和隨師傅煉藥,一直忙得焦頭爛額,今日方有空到夫人這裏。望夫人勿怪!”
段融這一番話,既拉近了距離,又說明了緣由,夏紅花心中不由地對段融的好感,又攀升了幾分。
“無妨。”夏紅花道:“小兄弟能來就行。來,你隨我過來吧。”
夏紅花說着,便領着段融進了曲形櫃檯後面的那房間內。
這房間,乃是木板搭建,四面無窗。
詭異、突兀地立在樓閣一層的大廳中央。
段融走入房間,便覺眼前一暗,入目是一條逼仄的走廊,這房間竟被隔成了數個隔間。
走廊頂上吊着一盞燭燈,發着黯淡的燭光。
夏紅花帶着段融,走到了最裏面的那個隔間前,她掏出鑰匙,打開了掛在那的一把銅鎖。
夏紅花站在門口,吹亮了手中的火摺子,走進房間,將桌子上的一盞燭燈點亮。
段融也走入了房間。
他站在門口內,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黴味,只見這逼仄的狹長房間內,中間是一張木桌子,四周靠牆,則擺放着架子和箱子。
夏紅花走到一處牆邊,打開了一口箱子,抱着兩本厚厚的冊子,放在了桌子上。
夏紅花扭過頭去,見段融依舊站在門口處,便抿嘴笑道:“你倒是過來啊!?站那麼遠幹嘛?我還能我喫了你不成?”
段融尷尬一笑,緩步走到木桌前,看着那兩本頗爲厚實的冊子,問道:“敢問夫人,此冊子是何物?”
夏紅花並未回答,而是饒有意趣地看着段融,溞Φ溃骸澳銧懞尾蛔约嚎纯矗俊�
段融見夏紅花如此說,便翻開了其中一本的冊子。
段融隨意翻開了幾頁,便抬頭,道:“這是兌換藥物的賬冊?”
夏紅花目色一喜,道:“果然是行家。”
夏紅花問道:“小兄弟,你既然精於珠心算,應該也懂賬目演算吧?”
段融道:“略懂。”
夏紅花道:“我雖自己不懂珠心算,但也聽人說過。這珠心算可不光是心算那麼簡單,通常都是算籌世家,從小培養,纔可能精深。而這樣的家世,通常都是給人家做賬房呢?”
夏紅花說着,便盯着段融看,一副要將段融看透的樣子。
段融心頭嘆氣,只得逢場作戲道:“夫人見識果然透徹。不瞞夫人講,我家世代都是賬房呢。”
夏紅花見段融如此一說,更是歡喜道:“小兄弟,不瞞你說,我這兒的那個老賬房,病了兩個多月了。這賬房的活兒也壓了兩月多了。我原指望着他病好了,把活兒給我趕出來,誰知幾天前他忽然病重,竟然謝世了。”
“你說一個多月後,就是半年的盤賬期。這活兒又壓了兩個多月,我正着急上火呢?天天急得跟什麼似的?也是天可憐見,就遇着了小兄弟你。”
夏紅花說着,竟用蓮花指摸了下段融的衣襟。
段融立馬後退了半步,笑道:“敢問夫人,半年盤賬期,可是七月初嗎?”
夏紅花立馬正色道:“七月初三。長老院那日就會派人來查賬的。”
段融點了點頭,道:“不會就只查這兌換藥物的賬目吧?”
夏紅花見段融一語就問到了點子上,眼睛頓時一亮,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她微微一喜,道:“當然不是。兌換藥物的賬目,是屬於出庫的賬目。”
“還有就是,藥閣每月的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都會依據此月出庫賬目,對樓閣內的藥物進行補充。這補充的就是入庫的賬目。”
“除此之外,就是盤點庫存的賬目。”
“出庫、入庫與庫存,要彼此覈對。
“三賬合一,滴水不漏,纔是嚴絲合縫的好賬呢!”
段融聞言,目色微微閃動,他輕拍了下桌子上的賬冊,道:“這兩本是出庫的賬冊。勞煩夫人,將入庫的賬冊和盤點庫存的賬冊,也各拿個整月的出來。我想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