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段融陡然在黑暗中開啓了另外的一隻眼睛,那時一隻屬於刀的眼睛,他似乎能感受到從刀身上拂過的每一縷細膩的風力,甚至比從他肌膚毛孔上拂過的感覺,還要清晰……
段融閉眼沉浸在一片空明之中,待他陡然睜眼,朝陽已經從東山升起,金輝灑進山谷……
段融俄然一驚,周身如過電一般,他竟然在一片空明之中,打了一夜,而他的感受裏不過才過了幾息而已……
段融睜開眼睛的瞬間,便感覺神魂一陣刺痛!
段融明白是他的神魂疲勞過度,而他沉浸在一片空明之中,一直沒有發覺。
刺疼過後,段融的腦袋一陣陣發木,他不敢再耽擱,施展身形躥入了山洞中,趴在洞穴深處的石牀上,倒頭就睡死了過去。
縣衙署後院的花廳內。
花廳的几案上,擺着一桌簡單的酒菜,只有沈焰柳和湯萬紅相對而坐!
自從沈焰柳主掌賢古縣以來,這還是湯萬紅第一次踏入縣署後院。
平時有事,都是沈焰柳去古月齋找他,但是今天,沈焰柳卻讓秦書辦直接去古月齋將湯萬紅叫了過來。
湯萬紅被唬了一跳,還以爲出了什麼大變故!
他急匆匆地趕來,卻原是一件大喜事。
湯萬紅端起一杯酒,瞄了一眼,不遠處書案的一紙文書!
湯萬紅知道,那時通政使司的差人,今天早上剛送過來的。那文書,乃是沈焰柳的升遷令!
今年就是政考年,正月、二月,兩個月就基本考覈完畢了。
年前,沈焰柳將穢血大案結了,匆匆將結案文書送到了府裏,就是害怕錯過政考。
看來,平時的打點送禮,都沒白送,政考剛過,升遷令就下來了,這方面就不能不說,是湯萬紅的功勞了!
沈焰柳升爲了汝陽府的按察使,即日上任!
按察使主管一府之刑名,可謂大權在握,沈焰柳平素沈沉,此時也有點得意忘形,難掩喜色。
湯萬紅舉杯道:“座主,真是雙喜臨門!小姐剛進階爲宗門記名弟子,座主就得了升遷,真是可喜可賀,小的敬座主一杯!”
沈焰柳笑道:“萬紅啊!你是有功的!來,我們同飲此杯!”
第280章 回城
段融這一覺,直睡到午後方醒。
他翻身下牀,感覺喉嚨一陣乾澀。段融扣了釦眼屎,嘆道,最近有些上火。
他緩步走到洞穴口處,蹲身在那裏晾乾的數塊鹿肉中,挑了一大塊帶骨肋排。
段融單手抄着肋排,沿崖壁縱躍到溪邊。
他先撿了些枯枝,用火摺子點燃了,將肋排放在了火上燻烤,然後踱步到溪邊,洗了把臉,喝了幾捧清水。
段融用袖口擦了擦嘴邊的水漬,他抬眼望去,此時山谷內無風,更是一片靜謐。
幽幽的鳥鳴聲和潺潺的溪流聲,都很清晰地傳來,更襯托出了山林間的寧靜。
段融忽然拔刀,站在溪畔的大石上!
午後的暖陽照在他的臉上,他雙目緊閉,剛洗過的臉,眼眨毛上還掛着一滴水珠……
段融右手持刀,直挺挺地向前,舉在身前,一動不動!
他閉着眼,是在回憶,昨天夜裏的那種一片空明的感覺!
段融可以肯定,在那一片空明裏,他已經短暫達到了大圓滿的境界!
段融就那樣,如同石化一般,足足站了有半柱香的時間,才忽然身形閃動,刀光飛舞……
段融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但他打了幾趟後,還是停了下來,他並沒有進入昨夜的那種空明狀態。
段融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牛尾刀。牛尾刀在春日的陽光下發着冷冽的寒光。
段融停了數息後,便再次施展身形,刀光飛舞,這次他沒有刻意想去進入昨夜的那種空明狀態,反而去除了腦中的雜念,沉浸到了刀勢之中!
段融打着打着就發現,自己的感受變了!
他並沒有進入那種空明狀態,而是直接突破了!
就像啵的一聲躍出了水面一般,眼前的一切瞬間明晰了起來!
原來!
圓滿就是圓融!
圓融就是無我!
在這一刻,段融終於領會了大圓滿境界的真意!
此時,他的刀勢,不快不慢,也說不上什麼行雲流水之感!
相反,每一刀看上去都平凡之極,好似老農割稻一般。
段融的目中也是一片平和!
刀從來就不曾殺人的,它只是事實,沒有殺意!
它只是你的朋友!
它只是劃開了你的喉嚨,充滿慈悲地帶走你的生命而已!
它沒有殺的本意,它只是在一片平和中,完成了殺人的事實!
殺意,只會障礙你的清明,讓你變得狹隘暴躁,而一個真正的殺人者,是慈悲而平和的!
只有在慈悲與平和裏,他才能統御一切!
這便是無我的真意!
段融沉浸在大圓滿的境界裏,他一趟接着一趟地,將五虎羣羊刀打出!
此時,段融才真正理解了蕭宗庭最初的那句話的最後一層意思!
武功,以武技爲技擊之法,以內功心法爲根本,以精神力爲核心!
而武功最後的境界,就是以精神力統御一切!
而且這種統御不是一種強力驅使,而是一種圓融合一的相應!
段融足足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忽然收刀而立!
日頭已經落下去了一些,慵懶的日光穿過樹梢,將樹蔭照在了段融的臉上,段融溞α艘幌拢粋�時辰打下來,大圓滿的境界,他已經徹底領悟了。
段融剛剛收刀而立,便陡然聞到了一股糊焦味。
“不好!”
段融心頭一跳,猛然躍向溪邊的大石上,只見松枝的柴堆,已經燃盡,只剩下一攤餘灰,那塊山鹿肋排,早已經黑如木炭。
段融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伸了伸腰肢,嘆息道:“可惜了一塊好肉!”
段融無法,只得重新回洞穴,又拿了一塊肉下來,在大白石上重新升了火,將鹿肉在火堆上烤了起來。
段融一邊烤着鹿肉,一邊思量着突破了大圓滿境界後的奇妙感受!
段融想着想着,一時技癢,將手中的鹿肉一翻,又抽刀在大白石上,耍將起來了!
這次段融耍的不是五虎羣羊刀,而是西門家的雷煙刀法。
他之前以五虎羣羊刀貫通了大圓滿境界,而此時是以已經成就的大圓滿境界,貫通雷煙刀法!
不過數息之間,段融已經完成了雷煙刀的突破!
此時,他在這空絕山谷的溪畔,所耍的就是大圓滿境界的雷煙刀法!
如果是西門庸看到的話,一定會熱淚盈眶,因爲西門家數代而下,已經沒人能把此刀法,練到如此巔峯的境界了!
段融打了將近半柱香才停,他橫刀而立,目中露出了濃重的沉思之色。
“糟了!”
段融的鼻翼微動,他又聞到了淡淡的糊焦味……
段融身形一縱,便來到了大白石上的火堆旁,他刀尖一挑,已經將火堆裏的那一大塊鹿肉挑了出來。
黑乎乎的鹿肉,摔在粼粼的白石上,濺起一片火星子。
段融看了看那塊鹿肉,一面已經烤焦了,還好另一面總算沒糊。
段融用手中的刀,將烤焦的那一面削掉,拿着剩下的鹿肉,便喫了起來。
清香鮮嫩的鹿肉中,夾雜着淡淡的糊焦味,有一種喫臘肉的錯覺。
段融坐在溪畔的石頭上,一邊喫着鹿肉,一邊看着逐漸西沉的落日,他的目色,深邃而靈動。
段融通過將雷煙刀也進階到了大圓滿的境界,他才徹底理解了蕭宗庭的另一句話的意思。
五虎羣羊刀的威力,只有成就大圓滿境界後,才能真正的展現出來!
五虎羣羊刀的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平衡,或者說,蕭宗庭最初着手開始改良這門刀法,就是衝着大圓滿境界的這個標的,而去改良的。
在大成境界這個層面,五虎羣羊刀和雷煙刀,可謂各有千秋,但一旦突破大圓滿境界,雷煙刀在五虎羣羊刀後面喝灰,它都喝不住。
五虎羣羊刀原本的平衡,在大圓滿的圓融狀態下,形成了一種完美的交融!
段融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大圓滿境界的某種極限水準,這也是蕭宗庭一生嘔心瀝血之所在!
此門刀法的大圓滿境界,幾乎窮極內息境!
不可再進一絲,再進一絲,就是真氣境!
段融原本還想用大圓滿的境界,再貫通幾門刀法,但當他喫完手中的那塊鹿肉後,他已經改變了想法。
因爲他已經確信,在大圓滿這個境界上,沒有任何一門刀法,能比得上五虎羣羊刀!
段融離開的這幾天,西門坎坎來找了段融好幾次,都沒見到人影,擇英會後,西門庸徹底放開了對西門坎坎的管束,西門坎坎正想趁公示這十天,好好玩一下,他來找段融,是希望段融帶他去賭坊,大殺一場,但幾次來段融都不在。
最後一次,西門坎坎甚至趁四周沒人,翻進了柳廬內,他察看了一番,確認段融不在,才嘆息着黯然而去!
這日午後,蕭玉也緩步走到了柳廬的院門前。
蕭玉看着柳廬院門處,堆滿了各種禮物和拜帖,峨眉微微一蹙。
她還是上前打了打門,見許久無人應答,才道:“這傢伙,也不知是去哪躲清閒了呢?”
蕭玉在分段生死戰中,幾乎榨乾了自己的內息,經過此生死淬鍊,她回去後,在這幾天的恢復消化之下,竟然水到渠成一般,忽然就突破了坐困許久的大成境界!
蕭玉突破了大成境界,而且腿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她一時心癢,想找段融來喂喂招,磨礪鞏固下自己剛突破的大成境界,但不想段融竟然不在。
段融在野豬山的山谷內,忽然連着打了兩個大噴嚏!
段融揉了揉自己的鼻頭。“這也沒風啊,好端端的,怎麼打起噴嚏來了?!”
段融施展身形,在陡峭的山谷巖壁間,忽閃縱躍!
他還記得雲蛇步突破小成境界,就是在這山谷之間,自由縱躍,而偶有所得!
但此時,段融卻是以他成就的大圓滿境界,重新貫通雲蛇步!
段融的身形,快若鬼魅,如山魈野鬼一般。
大圓滿境界以後,他對武功的理解已經完全不同,此時施展而出的雲蛇步,在山崖之間,已有幾分雲霧縹緲之感。
段融將雲蛇步重新修煉後,又開始嘗試用大圓滿的境界,貫通自己的暗器手法!
他的暗器手法,原本是融合了梅花針法、千手羅漢和千葉三變,三門完全迥異的手法,這融合之中,其實是有許多不夠圓融之處的。
段融以大圓滿境界,重新貫通後,便打通了許多關口。
此時,段融的暗器手法,更加圓融自然,在樹影斑駁的林間,段融身形一閃,手邊便一朵梅花殘影綻處,一枚柳葉刀便無聲而出,穿林打葉!
接下來的數天,段融都在山野間苦修!
成就了大圓滿境界後,就相當於登堂入室了。
登堂入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大掃除,將廢棄的東西,清掃清掃,還能用的東西,重新歸整歸整。
段融經過這幾日的苦修,將自己的刀法、輕功、暗器手法,都攀升了數個臺階,整體實力,可謂煥然一新!
這日上午,段融坐在溪畔的大石上,啃食着烤得焦黃的,但其實已經有些不新鮮的鹿肉。
雖然山野之間,野味遍地,但段融不想妄動殺機,爲喫口新鮮的野味,就每天獵殺一頭野生靈物,在段融看來,這實在是有違天和!
段融一邊咀嚼着鹿肉,一邊目中露出着深邃的沉思之色。
經過這幾天的苦修,他對於精神力與武功之間的微妙關係的認識,又更深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