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不是來收屍的?”
“他說,徐壽賢生前交給過他一封密函,說是如果自己死了,就讓老管家將那密函交給你!”
“密函?”阮鳳山的目色陡然一凝,心思翻滾,道:“讓他進來!”
葉天面容蒼老,精神矍鑠,他穿了一身黑綢長衫,見了阮鳳山,作了一揖,道:“老朽參見阮掌櫃。”
阮鳳山看着葉天,道:“老人家,你說徐壽賢生前,給過你一封密函!”
“正是!”
“密函何處?”
葉天從衣襟內兜,拿出了一封看起來頗爲厚實的信封,雙手捧着,走到了阮鳳山的面前。
阮鳳山注意着葉天的步伐,他在判斷着這老頭有無武功。
葉天將信函放在了阮鳳山身旁的几案上,便兀自退了回去。
阮鳳山瞄了那頗爲厚實地信函一眼,將大手按在了上面,摩挲了一番,這纔拿起一把匕首,劃開了信函的封口。
第231章 遺信
阮鳳山目色深邃,從信函裏抽了一厚疊的東西來。
最上面竟是一張摺疊的房契。
阮鳳山看了一眼那房契的地址,是一處偏僻的宅院。
阮鳳山目色閃爍,他不知徐壽賢死後,讓他的老管家交給自己,一張頗爲偏僻的宅院的房契,是何用意?
房契下面,就是十多張,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信紙。
阮鳳山一見那字體,便心頭一跳,這手小楷,瘦俊飄逸,正是徐壽賢的手跡。
阮鳳山相信,他心頭的疑問,徐壽賢在留給他的這封遺信裏,一定會有交代的。
阮鳳山拿起那厚厚的信紙,凝目看去。
“鳳山掌櫃臺鑒:老朽昏聵,死不足惜……”
“……蒙掌櫃的拔擢,某添居總賬房之職,二十餘載,其錯漏之處,可謂多矣……”
“……水至清則無魚,諸多蠅營之徒,不足道哉……掌櫃的,亦不宜因爛賬之事,一時惱火,而苛責過甚過廣,如此則易動搖源順鏢局之人心根基……”
“……而某之貪婪,則始於欒敬付也!……”
阮鳳山一頁一頁看下去,心境數變!
此信道末尾幾頁,字跡已經潦草,難以辨認,即便阮鳳山已經很是熟悉徐壽賢的筆跡,也需時時停頓猜測,方能理順文句。
由此可見那書寫之人,寫到此處的心緒是何等的激烈震盪……
阮鳳山看畢,一時間,竟心緒雜亂如麻……
他心間原本對於徐壽賢的憤怒和憎惡,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了,此刻他的心頭,卻是湧出了一股悲涼。
徐壽賢自從做了總賬房後,原本也會貪些蠅頭微利的小錢,但他開始大肆貪墨,還是從兩年前開始的,而且是欒敬付一點點拉他下水的。
“這封密函,你家老爺是何時交於你的?”阮鳳山嗓音深沉地問道。
“是去歲的除夕夜!”
阮鳳山點了點頭。“看來此信,是去年臘月寫的。”
信函的末尾只署了臘月十二的日子,但卻並未署年。
去年應該是徐壽賢大肆貪墨的第一年,年終之時,也許他已經開始恐懼了。
阮鳳山喃喃自語道:“你都已經怕了,爲什麼不收手呢?”
阮鳳山扭頭看向几案上的那張房契。
看完此信,阮鳳山已經知道,徐壽賢爲何要留下這張地址偏僻的房契。
此處偏僻宅院的東廂房的地磚下,埋着一口箱子。
箱子內,是徐壽賢這兩年來,貪墨的錢財,還有欒敬付送與他的珠寶禮物,還有他與王德安、朱士成、以及欒敬付和六大鏢隊鏢頭間的賬目往來的詳細記錄。
源順鏢局有權勢者,與他沒有私賬的,只有蕭宗庭一人!
而這中間,與欒敬付之間的賬目最大,與之相比,其餘諸公,皆不足道哉!
“欒敬付?”
阮鳳山深沉地嘆了口氣,面含悲慼地看着葉天,道:“老先生,你先回去吧。你家老爺的屍體,我會着人裝入棺槨,晚上送他回府!這也算我送他的最後一程了。”
葉天聞言,匍匐跪地,大叫道:“有掌櫃的送他,老爺瞑目了!”
葉天哭喊了一番後,便自行站了起來,他蒼老的臉上掛着清淚,向阮鳳山抱拳一禮,便轉身離去了。
阮鳳山看着葉天的背影,忽然慘笑了一下,自語道:“老東西,你選得這管家,倒是有些清朗的風骨!”
阮鳳山的眼中,悲哀濃郁,一些往事如潮水般湧上了心頭……
彷佛他剛到賬房,初識徐壽賢,也就是昨天一般。
那時的徐壽賢,正值壯年,不僅精於賬目,對於他更是傾囊教導,毫不藏私,兩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轉眼就是二十多年過去……
人,是會變得!
二十年,實在太久了!
“鄭偉!”阮鳳山忽然喊了一聲。
鄭偉立即亦步亦趨地走了進來,抱拳不語,靜等命令。
“去棺材鋪訂一口上好的棺槨!太陽落山前,要拿到!”
“是。”
鄭偉接了令,就轉身走了出去。
阮鳳山沉吟了一番,便將几案上密函和房契,鎖進了屏風後面的暗格裏,然後緩步從後門走了出去。
阮鳳山站在後院的某處偏僻的院牆前,忽然身形一竄便躍了出去,徐壽賢的那處偏僻的院落就離此不遠,正是源順鏢局附近的一處房舍。
這也許也是徐壽賢的有意安排。
葉天離開了聚義廳的後堂,緩步走到了後院賬房門前,後院賬房已經被護衛圍了,大廳門前,兩名勁裝捉刀的護衛站在那裏,葉天走近,兩人的目光立即鎖定了他。
“老頭,這裏圍了,不讓進!快滾!”一個護衛衝葉天嚷道。
葉天依舊作了一揖,道:“我有一封家信,要交給徐福賢徐主事。”
“什麼家信不家信的,說了不讓進。快滾!”
葉天見那護衛態度惡劣,只得怏怏而退,準備以後再找機會,將信交給徐福賢。
葉天方一轉身,便剛好看到鄭偉走了過來。
鄭偉是接了阮鳳山的命令,要去棺材鋪訂購棺槨,剛好路過此處。
鄭偉看了一眼護衛把守的門口,笑道:“老人家,要不那信,我替你拿進去,交給徐主事。”
鄭偉現在是阮鳳山的貼身小廝,他要進去,沒哪個護衛敢攔他?
葉天遲疑了下,還是作揖道:“多謝!不勞您了。這信不急,待過些時日,我還是親手交給我家大爺吧。”
葉天說完,便轉身走了。
鄭偉看着葉天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
大約半柱香後,源順鏢局後院的某處偏僻院牆前,忽然一個身影,從外躍入……
此人顯然身手甚好,身形快如鬼魅,而且落地無聲。
正是此前離去的阮鳳山,只是此時阮鳳山再次出現,手中卻多了本厚實的賬冊。
阮鳳山卷着賬冊,拿在手裏,藏與袖袍中,緩步繞過假山,從竹徑走到了聚義廳的後堂,阮鳳山坐回到了几案前,將賬冊攤開,仔細地看了起來。
阮鳳山看了足有數盞茶的時間,才陡然將賬冊合了起來,掩卷長嘆!
這幾年,他升了穢血教的分舵舵主,將大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穢血教那邊,對於源順鏢局,實在是疏於打理了。
特別是他引入了欒敬付來做這鏢局的總瓢把子,現在看來,真是敗筆啊!
欒敬付雖然血勇,生死之間,常能拼死血戰!但這樣的人,貪起來,也一樣是不要命的!
魯莽有餘,精巧不足!
阮鳳山站了起來,在几案前,反覆踱着步。
“欒敬付?”
阮鳳山的臉上有些陰晴不定,在源順鏢局的爛賬上,欒敬付的確該死,但在穢血教賢古分舵那邊,欒敬付絕對是一名勇將!
他一個,魏雨田一個,堪稱他的左膀右臂,殺之可惜!
第232章 善後之事
欒敬付的事,阮鳳山一時有些搖擺,而且就算要殺他,也不是現在,這欒敬付和魏雨田的關係甚好,他還需顧慮魏雨田的態度。
擅殺幫械氖乱坏┩背鋈ィ退闼嵌嬷鳎瑴Y陽堂口那邊,也要問責他的。
就算要殺欒敬付,也得做個局纔行。
阮鳳山將此事思慮完畢,才忽然目色一閃,叫道:“鄭偉!”
一個叫李忠的小廝,從門外走了進來,道:“老爺,鄭偉他出去了。”
阮鳳山這纔想起來,他讓鄭偉去棺材鋪了,他看着李忠,道:“你去後院賬房,着人將王德安、朱士成押過來見我。”
“是。”
阮鳳山拿起几案上的那盞剩下半盞的參茶,一股腦灌進了喉嚨裏。
這到了年底,本該是清閒的時候,但無論是穢血教那邊,還是鏢局這邊,都一堆爛事,阮鳳山饒是心思深沉,意志如鐵,也常常在心頭升起疲倦之感。
李忠在前面領着,兩個護衛押着王德安、朱士成,到了後堂門口。
阮鳳山站在那裏,將手一擺,李忠便將兩個護衛攔在了門口,只讓王德安和朱士成獨自進去。
王德安,朱士成倉皇走入,一見阮鳳山,立即跪倒了下去。
“王德安!”阮鳳山的音聲沉鬱。
“小的在。”王德安的聲音有些發顫,徐壽賢的死訊對他的內心衝擊頗大。
“你過手的賬目浮差,貪了幾成?”阮鳳山站在几案前,負手而立,面如冷霜。
王德安以頭搶地,叫道:“小的貪了三成!”
阮鳳山臉色一緩,目光挪在朱士成身上,問道:“你呢?”
朱士成遲疑了下,道:“小的也是三成。”
朱士成說着,眼角的餘光掃了身側的王德安一眼,他內心在責怪王德安太過老實,掌櫃的一問,就如實說了。少說點,說不定活命的機會,還能大些。直接告訴掌櫃的自己貪了三成,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滾吧!”阮鳳山擺了下手,道:“把他們押回去!”
守在門口得了兩位護衛隨即進入,押着王德安、朱士成退出了門外。
阮鳳山看了賬冊,早已經知道,他們的分成。
王德安、朱士成,過手的浮差,自己截留三成,其餘七成則是徐壽賢和欒敬付平分。
方纔,只要他倆敢少說一釐,阮鳳山立即就杖斃了他們!
王德安、朱士成被押出了門口,走了一段後,朱士成忽然小聲嘟囔道:“你咋恁老實呢?你不會少說點嗎?徐總賬都死了,誰知道我們貪多少?”
朱士成是覺得少說點,能少擔點罪,說不定能免一死。
王德安瞥了朱士成一眼,悄聲道:“你知道嗎?徐總賬剛死,他家的管家就給掌櫃的送去了一封信。”
“一封信?什麼信?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我的門路。但是我告訴你,你方纔只要少說一點,你就已經死在裏面了。老朱,你欠我一條命。”
“你……”
朱士成還想說什麼,他身後的護衛忽然一把將他推得一個趔趄,嚷道:“你倆擱那嘀咕什麼呢?走個路都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