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中午的時候,胡歡歡又提着食盒過來了。
她昨天見沈平那樣子,還以爲他挺不過來了呢,但今日一看,臉色明顯平和許多,顯然病情有些好轉了。
而且,他喂沈平的清粥,竟然大半都喝了下去。胡歡歡在沈平牀榻前,徘徊良久方去。
不過,顧素修並未過來複裕绽碚f,他應該再過來一趟。
因爲,在顧素修看來,沈平已經是沉痾難起了。所以,他昨天開出的單方,用的都是安神鎮定的藥,與其說是治病,不如說是臨終關懷,更貼切一些。
下午的時候,段融準備給沈平換外敷的傷藥。
但段融解開傷口的繃帶,隨即便發現有幾處潰爛嚴重的傷口已經流膿了……
段融的目色隨即變得很是難堪。
這樣的傷口,不如不處理,無論如何也難以好轉的……只是,要處理的話……
段融目色擔憂地瞄了一眼,昏睡着的沈平一眼。
不過,他隨即決定,耽誤不得,必須立即處理。
段融隨即捏起一把他腰間刀囊裏的柳葉刀。
這種飛刀,小巧鋒利,倒很適合作手術刀用,段融準備刮掉那些潰爛化膿的傷口處的爛肉。
只是,這個過程無疑非常疼痛,他不知道,沈平能不能受得了?
段融的神識陡然外放,神識穿透沈平的傷口,比x光掃描還要清晰,將沈平傷口的立體切面,呈現在段融的眼前。
段融動刀,將化膿的爛肉,一層層的刮掉……
段融一刀下去,沈平便疼得悶哼了一聲……
段融再動兩刀,劇烈的疼痛竟然將沈平給痛醒了,昏沉沉的沈平還以爲又回到了牢房,解道寒再繼續向他施加酷刑,逼問着他呢……
但他睜開眼來,卻看到一個陌生的少年,在刮他的傷口。
段融瞄了滿頭大汗的沈平一眼,道:“我知道很疼!傷口爛了,不刮好不了!”
沈平似乎聽懂了段融的話,悶哼了聲,便閉起了眼,默默承受,不再掙扎……
段融將沈平全身流膿的傷口刮完了,沈平因爲疼痛,整個身體此時還在微微顫抖着……
段融重新給他敷了藥,將傷口包紮好了,然後用毛巾將沈平額頭的汗擦了。
到了夜裏,段融又給沈平,煎了第二劑藥。
昨夜的情況,又重複了一遍,但是這夜沈平的狀態顯然好了許多,段融施針時,沈平時常會睜眼看着他,只是他的腦袋還很昏沉,目色也時時呆滯,顯然有些燒迷糊了。
藥勁過去時,段融給沈平紮了安眠的針,讓他睡去了。
段融擦了擦額頭的汗,目色中一片萎靡,這兩天爲了救治沈平,他也消耗頗大。
段融又打地鋪,睡了幾個時辰,清晨起來時,他發覺沈平已經退燒了,段融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燒退了,就問題不大了。
中午胡歡歡來給沈平喂粥時,沈平終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這一眼,看得胡歡歡,好不歡喜?
只是沈平連番高燒,纔剛剛退燒,身體還很是虛弱,甚至連呼吸都覺得睏乏,一口清粥要許久才能吞嚥下去。他睜眼看胡歡歡那一下,似乎已經用盡了身體裏殘餘的全部氣力。
這次小碗的清粥,沈平竟然全部喝下去了,雖然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艱難吞嚥。
胡歡歡離去之時,心情顯然大好。
段融道:“胡當家,明天可以喂他點雞湯,燉的時候,加些參片、當歸。”
胡歡歡聞言,眼睛頓時一亮。這是將養身子才喝的。“他已經要好了嗎?”
段融看出了胡歡歡的振奮,笑道:“還不一定。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段融雖然沒有把話說死,但眼見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她原以爲,沈平就算能好,恐怕也得熬一陣子呢,但沒想到才兩天,燒已經退了。
胡歡歡道:“感謝段先生悉心照料,他才能康復過來。段先生,有什麼想喫的嗎?我明天一併做了帶來。”
段融道:“那獅子頭不錯。怎麼?那些菜都是胡當家,親自做的嗎?”
段融還以爲那是花影樓的廚子做的呢。
胡歡歡白了段融一眼,道:“怎麼?不像嗎?我原是有些廚藝的。”
段融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沒想到,胡當家,如此上得廳堂,又下得廚房?”
胡歡歡見段融又開始耍貧嘴了,便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道:“段先生,歡歡明日再來。”
說着,便提着食盒,扭身走了。
段融看着胡歡歡的背影,他覺得沈平放着這麼好的女人不要,實在是不僅人醜,腦殼也壞掉了。
第196章 殺人何異
胡歡歡走後,段融又給沈平,行了一遍安神針,見沈平沉沉睡去,段融纔去庭院內站樁練功。
到了晚上,段融見沈平體溫正常,而且呼吸漸漸也有力了。
“看來病情並無反覆,剩下的那劑藥,不要再喫了。”段融號過脈後,將沈平的手重新蓋進了毯子裏,兀自言語道。
他抓的那三劑藥畢竟是猛藥,既然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還是少喫爲妙。
第二日清晨起牀,段融又給沈平,行了一趟,祛風散氣的針。
到了上午,沈平竟然睜開了眼,他盯着段融看了好一會兒,氣息虛弱,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是誰?”
段融道:“我是蕭宗庭的弟子。”
沈平聽到蕭宗庭的名字,眼皮動了一下,他隨即掙扎着想坐起來,但身體顯然太過虛弱,根本提不起勁來。
段融心頭暗歎,這人真是要強,生這麼大病,剛醒就起身。
段融走了過去,將兩個枕頭墊在牀頭,將沈平的身體拉了一下,讓他靠在上面。沈平渾身都是傷口,這樣一動,明顯撕扯到了傷口,他疼得直咧嘴。
沈平半靠在牀頭的靠背上,目色掃過房間,問道:“這是哪裏?”
段融道:“這裏是源順鏢局內一處院落。”
段融看出沈平的目色似還有幾分擔憂,便說道:“你放心。許儒虎、解雷的案子已經結了,要不然也不可能把你從死牢裏放出來。”
沈平目色一動,他沒想到這少年,竟能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沈平隨即有些警惕,他是太過虛弱,心力也有些轉不動了,行走江湖,可不能喜怒形於色啊。
沈平的嘴脣顫抖着,段融給他倒了一碗清水,沈平喝了下去,感覺乾涸的喉嚨溼潤了些。
就在這時,柳廬的院門處,響起了篤篤篤的打門聲。
段融一聽這打門聲,就知是胡歡歡來了。
這幾天,常來柳廬的就是胡歡歡和蕭宗庭了,只是兩人的打門風格,卻是迥異鮮明。
段融不用神識外放,光聽着打門聲,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段融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院門,胡歡歡笑着走了進來,兩人一邊扯着閒篇一邊走進了房內。
胡歡歡提着食盒,跨入裏間,沈平坐在牀頭,便扭過頭來,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沈平嘴脣哆嗦着,似乎想說什麼,但卻又咽了回去。
胡歡歡看了沈平一會兒,眼神中情緒變化浮動,她忽然將食盒放在了門旁的櫥櫃上,頭也不回地扭身走了。
段融能從胡歡歡的背影中,看出她的決絕。
這是他們二人之事,段融也不便說什麼,只能任由胡歡歡離去。
段融打開了胡歡歡留下的食盒,只見上層是一碟獅子頭和一碟燜魚,還有兩張烙餅。
這顯然是給自己的,段融取了出來。
他打開食盒的下層,發現底部發着一個蓋着蓋子的砂鍋,段融一摸那砂鍋竟然還有幾分燙手。
段融將砂鍋端了出來,放在了牀榻旁的几案上,掀開了蓋子,頓時熱氣騰起,香氣四溢。
段融看到沈平明顯嚥了下吐沫。
黃燦燦的雞湯上,漂着參片,光看色澤,就好不誘人?
段融拿了調羹放在了那砂鍋裏,看着沈平,問道:“能自己喫嗎?”
“能。”沈平倔強地吐了一個字,便想挪動身體,但他全身傷口,微微一動,便疼得他齜牙咧嘴。
“行了。我餵你吧。”
“不用!”
“你是病人!別逞強!”段融冷道,拿起調羹,舀了一勺湯,舉到了沈平的嘴邊。
沈平臉色有些難看,他覺得自己喝口湯還要讓人喂,實在太過丟人,不過他還是將嘴湊到了勺邊。
段融將調羹微微一斜,沈平吸溜了一聲,一大勺雞湯便入口下胃。
“嗯……”沈平忍不住呻吟了聲,顯然很是受用。
段融一勺一勺,將一大砂鍋的雞湯,幾乎都餵給了沈平。沈平初時,還有些羞赧,後來就敞開喫了。湯喝得差不多了,段融用筷子,將煮爛的雞肉,也餵給了他。
沈平喫飽喝足,段融纔到堂屋去,就着烙餅,喫他的獅子頭和燜魚去了。
段融剛喫了幾口,忽然聽到裏面沈平叫道:“這是誰開的方子?”
你叫聲頗爲中氣十足。
段融暗歎道:這是喝了雞湯?有力氣了,是吧?
他拿着手中的烙餅走了進去,一看,不知沈平何時將牀頭几案上的顧素修開的那張方子,捏在了手裏。
沈平見段融進來,抬頭看向他,怒道:“我就是喫的這個方子嗎?這他媽是治病的方子?養神安胎呢?”
怨不得沈平大怒,這方子於他而言,可是性命攸關的。
“這方子,你就喫了一劑。”段融咬了口手中的烙餅,平靜地說道。
沈平目色動了動,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那我之前那兩晚喫得什麼藥?”
沈平雖然昏迷,但偶爾清醒時,也能感到體內藥力兇猛,絕不是手中這種溫補的庸方。
段融從袖口拿出了一張藥方,遞到了沈平的手中,道:“你之前兩晚,喫得都是這劑藥。”
沈平接了,問道:“這是誰開的方子?”
“我。”段融簡短回答道。
沈平瞄了段融一眼,在他看來,醫道更經驗有很大的關係,而段融明顯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
沈平低頭看向手中的藥方,臉色陡然大變,甚至比之前看到顧素修看的那張單方,還要難看。
段融此時,甚至從沈平的目中看到一抹恐懼……
沈平嘴脣哆嗦着,看着段融道:“咱倆有仇嗎?”
“沒有!”
“那你何苦害我!如此虎狼之藥,與殺人何異?”沈平的目光如釘子一般,射向段融。
段融嘆了口氣,他沒想到沈平也如此看待此方。
“醫重症,需猛藥,這不是常理嗎?”段融反問道:“我害你?你現在是死了,還是殘了?”
沈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段融繼續說道:“沈老,你當時深陷昏迷之中。但我號你脈息,雖羸弱如危卵,但卻隱隱不息,顯然是你心志頑強,有很強的求生之志,此一也。”
“雖然此時全身受傷,而且死牢內潮溼,你又多日發燒,臟腑生機貌似如枯,可謂內外焦灼。但你身體的底子卻是很好,此虎狼之藥,正可一掃沉痾,激發出潛藏的本源生機。此二也。”
“在你喝下湯藥後,我輔以鍼灸之術,導引藥性,祛風散氣。此方之關鍵就在於你身體本源強勁,能經得起第一波兇猛藥勁的衝擊,給我鍼灸散藥,留出了充足的時間。此三也。”
“有此三點,則此方可用!”
第197章 感而知之
沈平聽完,渾身發冷,一時大爲震驚。
此時回想,他恍惚記得,之前兩夜,都有個模糊的人影,守在他身旁,數次爲他施針。
但他實在沒有想到,給他施針的,就是眼前的少年。
“真是藝高人膽大啊!”沈平不由地在心內感嘆道。
他不得不承認,以此猛藥,佐以鍼灸之術,再加上他的平素的身體底子確也經得住一波猛藥的沖刷。此方的確是能夠臨危救命,拔脫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