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剛剛是個好機會,大女君閣下爲何不擒住真仙郡主,是不是她主動送上門來,怕有圈套?”
雪中燭不答,魏少奇瞥了眼上方穹頂處的蓮花銘文圖案,繼續溫聲道:
“不過真仙郡主看樣子,是很在意此圖,剛剛正與鄙人交手的關鍵時刻,那般重要,都急着脫身而出……”
魏少奇有些不解的搖了搖頭。
山體中的石窟容易產生回應的緣故,他的話音傳蕩全場。
容真一雙泛紅眸子死死盯着魏少奇,像是要喫了他一樣。
雪中燭抬了抬下巴,有些冷傲:
“不光是因爲小七的心善憐憫,你別忘了咱們今日是來幹嘛的,僅僅只是毀一尊佛像,宰幾條朝廷走狗,未免太無趣了些。”
腥寺牭剑@位金髮高大胡姬語氣不無遺憾的說:
“可惜張時修走的早,他不是總喜歡問本座、問咱們,雲夢的面子和裏子如何同時保住嗎?現在正好能讓他好好瞧瞧,可惜人不在了。”
魏少奇有些無奈的點頭:
“是,大女君言之有理。”
雪中燭突然朝下方道:
“準備了這麼久,你們就這點伎倆嗎,有沒有新花樣,拿出來試一試吧,別磨蹭了,本座很忙。”
易千秋怒目圓睜,衛武面色陰沉滴水,老楊頭皺巴巴的老臉有些麻木。
容真手攥白玉佛珠,低頭默默凝視着它,看不清面容。
宋嬤嬤有些狼狽,白髮披散,紫金宮裝破損襤褸,漢制宮燈歪斜落地,燭火將滅不滅,如風中殘燭。
這位白眼老嫗右手緊捂右肩傷口,傷勢不輕,已經止血,破口處的皺巴巴皮膚上,隱隱可以看見一些暗青色的奇怪花紋。
她手掌遮住花紋,眼睛上翻,盯着佔據上風的雪中燭、魏少奇二人,臉色陰鷙,不言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雪中燭的話,一時間無人反駁。
魏少奇忍俊不禁。
因爲他知道,大女君這番話確實不是什麼臨時顯擺的侮辱之言,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魏少奇清楚的記得,當初張時修當面質疑說“面子裏子難以保全”的時候,這位骨子裏高傲無比的大女君閣下的回答很簡單。
總結起來,就三個字:碾過去。
雲夢的面子和裏子全都要,很簡單,碾過去就行,像是路邊的車輪隨意碾過一隻螞蟻一樣,勢如破竹,鎮壓全場!
最好還是讓朝廷那邊竭盡全力的準備,給那邊充足時間,然後大女君和他們降臨,摧枯拉朽一般碾過去。
只有這樣,雲夢的面子與裏子全都得以保全,只有這樣,僞周朝廷才真正的痛了怕了,才能深深忌憚,才能清楚記起在天南江湖是誰說的算。
就是這麼的簡單粗暴。
包括今日,朝廷這邊準備萬全、千軍萬馬防禦,而他們這些“天南江湖反佟敝粊砹怂娜耍饧右粭l白蛟,便殺出瞭如此局面。
沒有比實力人力懸殊卻輸贏兩轉的局面,更有威懾力的了……
這就是雲夢劍澤要拿的面子。
雪中燭眸子冷漠,無視腥耍却蹋凵裎⑽⒙湓诟吲_上某位手下敗將身上。
宋嬤嬤殘破右肩處露出的古怪青色道紋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雪中燭原本索然無味的眼神,升起一些興致。
故意等待起來。
就在這時,高臺上怒目的易千秋突然摘下銀白色虎面,一把捏碎虎面,有白銀色光團在她掌間亮起。
與此同時,出現異變。
原本徽蛛p峯尖兩岸的白霧,突然朝主石窟內瘋狂聚攏。
這些白霧原本是不進入主石窟的,可是此刻,它們瘋一般的湧了進來,大江上的白霧正被抽空。
主石窟被灰濛濛白霧填滿。
半空中的雪中燭、魏少奇視野被完全遮蔽。
白霧之濃郁,離得近的二人甚至連對方身影都看不清楚。
更別提下方高臺與大佛處的景象了。
雪中燭微微歪了下頭,腳下白蛟陡然下沉,獨自鑽進下方粘稠如水的霧海中,四處橫衝直撞起來。
除了山石和地面碎裂之聲外,沒有其它任何動靜。
白蛟兇威,如石沉大海,一無所獲。
雪中燭微微挑眉。
魏少奇也有些詫異。
不遠處,一座竹林小院,有笑眯眯小老頭推門而入,走到一位老樂師對面,重新坐下。
老樂師低頭奏琴,不理來客。
吳道子看着這一人一琴,好奇問:
“還不走嘛,要來不及了。若不是老夫,那位大女君已經過來摘你腦袋了。”
他兩指輕捻一根硃筆,含笑承認:
“不過嘛,也正是因爲有老夫在,你不管躲在哪裏,她們都能移位前來,近身斬首,你逃吧,別再做無用之事了,爲了那羣酒囊飯袋,不值當。”
老樂師認真糾正:“沒爲他們,是爲我自己。”
吳道子忽然轉頭,看了一眼院外,笑道;
“又在拖延時間,這陣法是白虎衛的?有意思,原本是想對付誰?和你琴聲一樣,都是無用功。
“真是礙眼,搬走吧。”
眯眯眼小老頭舉起手中硃筆,在面前的空氣中畫了個圈。
主石窟內的霧海瞬間消失。
與此同時,南峯山頂處,元懷民突然瞪眼,他面前懸空的雙峯尖水墨畫內,一團白霧陡然出現,遮蔽了畫中的雙峯尖。
但現實之中包括主石窟在內的雙峯尖兩岸,白霧消失的一乾二淨。
皆被老畫師搬入畫中。
主石窟,失去白霧,東林大佛與腳下高臺重新顯現。
高臺上的情形有些變化。
衛武的身影有些恭敬的站在矮他許多的容真後方,從懷中取出一物,嚴肅遞出。
易千秋、宋嬤嬤、老楊頭三人把紫衣宮裝少女圍攏在最中央,隱隱拱衛。
老楊頭手指沾了沾口水,低頭快速翻閱儒經。
易千秋站在在前方,拄着銀槍,覆面已碎,一張虎臉恢復了些血色,嘴中咀嚼着什麼,像是某種療傷補氣的丹藥。
她背上的白袍披風消失不見,正裹在旁邊的白眼老嫗身上。
宋嬤嬤身姿佝僂,緊裹染血白袍,遮掩了肩處傷口,手中掌有一盞漢制宮燈,燭焰恢復了些,照得老嫗的皺巴巴面容有些陰森,特別是配合上她那一雙上翻的白眼,正直勾勾盯着上方的二人一蛟。
魏少奇微微眯眼,直覺告訴他,這位“老而不死是爲佟钡乃咎毂O副監正此刻散發出氣息,隱隱危險了些,像是……某種死氣。
危險程度相比於剛剛交手時而言,猶甚。
容真一襲紫衣,三千青絲如瀑披肩,脣角血痕已拭,原本粉嘟嘟的脣兒殷紅如熟櫻。
此刻,她默默聽完衛武言語,無聲無息接過他鄭重其事遞來之物,回過頭,容真一雙漆眸冷冷看着後方這位魏王心腹,後者埋頭。
隱約可見,她所接之物是一團紅布,包裹一物。
雪中燭背手身後,垂眸俯視。
眼見容真等人似乎都整頓完畢,淡然開口:
“這纔對嘛,別私藏了,有何伎倆,死前都使出來。”
容真冷冰冰不理,安靜打開紅布包,紅布揭開,露出其中一枚幽綠。
是一枚十分少見的翡翠彌勒佛,圓潤深綠,瞧着有些富貴喜慶。
此物又叫“隨身佛”,在洛陽的仕女圈子中十分流行,聽說攜帶身邊,可以庇護平安。
拿到這口真正且唯一的贗鼎劍,今日經歷過一次“哀莫大於心死”的宮裝少女胸口起伏了一陣,側過身子,她朝竹林方向認認真真的行了一禮:
“多謝俞老先生相助,這兒就交給晚輩吧,按照約定,您可以返鄉了,宋前輩那些苛刻要求還望勿怪,此事晚輩做主,您快些走,後面是晚輩與天南反俚氖虑椋c您無關。”
琴聲漸漸停下,有一聲老人嘆息隱隱傳來。
竹院內,老樂師撫琴稍停,抬頭說:“老夫可以走,其他人可不管,但別傷容丫頭,老夫帶她走。”
“這放一個,那放一個,今日干脆都回家算了。”
吳道子笑呵呵了下,眯眼說:
“她姓衛。”
老樂師沉默。
主石窟的高臺上,容真眼眶通紅,攥緊一枚翡翠彌勒佛,大袖紛飛。
一瞬間,有三尊各異的大佛虛影出現,分別在主石窟的三個方向,與重燃金光的東林大佛一起,東南西北,四面圍困白蛟。
雪中燭滿意點頭:“終於來了。”
她腳下白蛟豎瞳冷冰,看着四尊大佛,旋即,白蛟載着“龍女”,宛若隕石,俯衝而下。
“轟——!”
巨大撞擊聲,震耳欲聾。
是真正的地動山搖。
下一剎那,四尊大佛裏齊齊傳來琴聲。
一道金色劍光隨着琴聲遠隔萬里降臨潯陽石窟。
一抹天青色從天空墜下,像是藍天褪下了顏料。
魏少奇大笑:“真仙郡主,您對手是鄙人,莫要分神。”
藍天之下,白雲之上,【寒士】與【文皇帝】,劍鋒撞擊。
雪中燭攜白蛟遊戰四尊大佛。
前者可以御空,於是遊刃有餘,越戰越勇。
但是大佛卻固定不動。
高臺這邊,除了宋嬤嬤會御空外,易千秋、衛武、老楊頭都無法升空,沒有出手機會,周圍的高樓箭士已盡數亡於白蛟之爪,腥酥荒苋斡裳┲袪T在上面逍遙。
完全失去了制空權。
更糟糕的是,僅僅十息過後,四尊虛影漸漸黯淡起來。
容真脣角溢血,臉色蒼白。
還是撐不住嗎……
高臺上腥艘姞睿樕俣饶仄饋怼�
雪中燭似是覺得無聊,開始帶着白蛟遊走高臺,將高臺周圍那些沒有金光暫時護體的女官、甲士們一一屠戮。
天上的獵手,地上的獵物,這一幕宛若野外的老鷹獵殺兔子,輕鬆寫意。
一時間,血染高臺,朝廷一方的人越來越少。
“就這嗎。”
金髮高大胡姬口吐雅言,有些生硬,內容簡直嘲諷拉滿,可是令易千秋、衛武等人渾身顫慄的,是他們能隱隱意識到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這麼想,是真的低情商。
相比於敵人的諷刺騎臉,更令人惱火的,是敵人確實無所謂的漠視態度。
對於同樣高傲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高臺上,有人眼神漸漸絕望起來。
宋嬤嬤臉色陰晴不定,伸手捂住右肩道紋,遮住的同時,另一手在袖中去摸某粒碧綠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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