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還是說,只是不想折翼渠短期內開通?但這又有什麼用呢,爭分奪秒多鑄幾柄劍?不對,這怎麼看也不像是柳家的核心利益。那他們到底是想圖什麼?”
年輕縣令臉色疑惑不解。
謝令姜沉吟,恍然道:
“會不會是擔憂師兄一旦建成折翼渠第一期,短時間內就不會擔心水患問題?
“而柳家之前是聽到了某些確切消息,賭準了師兄着急短期內的水患,會爲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狄公閘,去上門求他們,這樣就能拿捏師兄了。”
謝令姜越說越通順,覺得這個方向大有可能:
“而現在這條路在折翼渠分期的方案面前,可能沒辦法走通了,所以柳子文今天急了,趕忙過來變着法子阻攔師兄!”
歐陽戎問:“但今夜他們過來一趟,不僅要投一萬貫錢給縣衙,還要承包狄公閘的修建,難道只是爲了阻攔我治水?狄公閘可是修的比折翼渠第一期還要快捷,豈不是本末倒置?”
“大師兄,你想呀,若今夜你真遂了柳氏的要求,暫停折翼渠的分期建,不久後的狄公閘是不是就是龍城縣短期內唯一的水利營造?到那時,柳氏豈不是能用它隨意拿捏伱?
“所以狄公閘根本就不是向師兄妥協的利益讓渡,而是一個誘餌,喫下就上套了!”
歐陽戎苦笑道:
“這個方向確實也能說得通,但還是有一個硬傷,難道對於柳家而言,拿捏我是他們的核心利益?爲此能不惜消耗這麼多資源?還能忍氣吞聲、低頭做小?”
他失笑道:
“若真是這樣,無異於下棋時棄車換炮,有點蠢了。況且,我也沒答應柳子文的要求,折翼渠照樣分期建,狄公閘也要馬上修,威脅不了我,柳子文現在豈不是虧到姥姥家了?”
謝令姜頓時無言,覺得師兄說的也很有道理。
她不禁嘆道:“這柳子文到底是要幹嘛?會不會是真服輸了,選擇老實合作……但師兄又覺得他有問題……”
歐陽戎轉頭反問:“我今夜是不是有些欺負人?”
一提起這個,謝令姜眼裏含笑,清脆道:“是有些灼灼逼人,但師兄霸道起來挺……
“挺什麼?”
“挺有大丈夫氣概。”
後面幾個字她吐字有點慢,眼睛瞅視某人。
可惜歐陽戎眼下心思不在這方面,立馬解釋道:
“我是故意的,故意把架子擺高些,卻沒想到柳子文這麼能容忍,我便又忍不住更過分了些,但他還是什麼條件都答應……他越這樣,我越懷疑,人啊都是這麼得寸進尺。”
歐陽戎嘆息一聲,也不知他是不是疑神疑鬼。
謝令姜忍俊不禁:“師兄這話若是讓柳子文聽到,說不定要氣個半死。”
歐陽戎搖搖頭,皺眉說:
“我管他氣不氣,他再怎麼示弱,我都不會小瞧他,而且我只想搞清楚,他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這折翼渠觸及到的柳家利益到底是何……”
外面街道的燈光從車簾縫隙中透入,馬車內有些明暗交錯的光影,謝令姜目光澄澈注視着專注沉思的師兄側臉,她忽然覺得從這個角度看去,師兄的臉龐有些好看。
她輕柔提醒:
“不管是什麼,師兄從現在起,要小心些。師兄拒絕了柳子文的提議,折翼渠還是繼續分期,還白白從柳家手裏賺了一座狄公閘,萬一他們真是有不爲人知的小心思,那現在可能已經觸怒他們了。”
頓了頓,謝令姜認真道:“從現在起,你每次外出,我都跟在身邊,不準甩開我亂跑。”
“柳家不敢背上傷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但是暗箭難防。”
“也是,行吧。”
回過神的歐陽戎看了小師妹一眼,沒多想,輕輕頷首答應,他旋即話鋒一轉:
“師妹剛剛有一句話說的挺有道理。”
“什麼話?”
“狄公閘可能不是向我妥協的讓渡。”
“師兄覺得是什麼?”
“師妹還記得那個老崔頭嗎?”歐陽戎忽提起。
“當然記得。”謝令姜有些奇道。
“那你記不記得,燒帳之事發生之前,他說過的一些話?這還是你上回與我提過的。”
“記得。”謝令姜臉色嚴肅起來:
“老崔頭是看完柳家賬目後感嘆的,說……難怪年年大水,卻年年大富,就與未卜先知一般……等等,師兄的意思是……”
歐陽戎點頭:
“我去仔細查過縣衙檔案,從當年貶來龍城的狄夫子初次修建狄公閘起,至今,狄公閘幾乎是每四年沖塌一次,時間也巧,就是在每次新舊縣令上任交接之際,時機皆差的八九不離十。
“我之前爲了繪製蝴蝶溪沙盤,走訪過上游狄公閘附近,問過一些流民百姓狄公閘的事。他們大都說,這水裏有龍王,四年遊經一次,但被狄公閘擋住了去路,於是沖塌了它。”
“師兄相信這種迷信說法?”
“我自然是不信,比起天災我更傾向於人禍。”
謝令姜想起剛剛晚宴上,歐陽戎的刁難問話,不禁道:“師兄是說……其實是柳家對狄公閘做的手腳?”
“有這種可能,但不一定。”
謝令姜語氣有些不可思議:“他們真是瘋了。敢破壞朝廷水利營造,這要是被捉到,就是殺頭的死罪,當朝宰相都保不住他們。”
歐陽戎點頭:“沒有證據,不被發現不就沒事了?”
“那也要招天譴!”
歐陽戎轉頭問:“剛剛柳子文提出的最後一個條件,你還記得不。”
“他要師兄開一個盛大的剪綵大會,不僅要請來龍城的豪強鄉紳,還要讓師兄去邀請江州城的上官們過來……結合師兄剛剛推斷的,現在這條件是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謝令姜忍不住抬頭問:“師兄是不是看出什麼了,想要拒絕掉?”
歐陽戎沒回答,安靜了一會兒,眯眸道:
“狄公閘讓他修又何妨,剪綵大會也是,想開……那就開吧。師妹你也說了,敢破壞朝廷水利營造,這可是殺頭的死罪,十個柳家都不夠抵罪。”
歐陽戎若有所指,謝令姜深以爲然。
馬車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談論完這些彎彎繞繞,謝令姜不禁長出一口氣,她掀開馬車的窗簾,似想透透風,卻突瞥見外面的某道身影,這位謝氏貴女眉兒一皺,立馬放下了窗簾。
歐陽戎瞧見她臉色,不禁問:“怎麼了?”
謝令姜面無表情,搖搖頭。
年輕縣令不信,還是伸出手,掀開窗簾,他立馬看到了馬車後方不遠處跟着一道踉踉蹌蹌的身影。
歐陽戎也皺起眉頭。
“阿山,停車。”
“是,老爺。”
馬車暫停街邊,歐陽戎掀開車簾,探出了半個身子,他板臉朝那個怯怯跟隨的狼狽胡姬問:
“你想幹嘛?”
盈娘立馬朝馬車跪地,涕淚橫流,大喊“謝姑娘”,嘴裏全是悔恨道歉的話語,又“嘭嘭”磕頭卑微請求謝令姜的原諒,還說什麼餘生都願意給她做牛做馬,只求謝姑娘收留。
歐陽戎默默旁觀,身後的車廂也十分安靜,他回頭看向車內:
小師妹膝上橫劍,目視前方,一言不發,置若罔聞。
年輕縣令回過頭,輕聲道:
“當初師妹是真心待你,她把身上唯一的明珠都給了你。其實那日你若有什麼苦衷都可以和她說的,她那軟性子,都能原諒且庇佑你,你說,陳郡謝氏難道還比不過一個龍城柳氏嗎?
“但那日你還是選擇了背叛,轉身污衊唯一真心想救你的人……既然現在柳家爲討好師妹放了你,就珍惜知足吧。
“走吧,走的越遠越好,這是最後一次了,若再敢出現在師妹面前,不用她出手,我會把你送回柳家去。”
說完,他頭不回,返回車廂,阿山默契揮鞭,駕車緩緩啓動,前進離去。
後方的街道上,被孤獨丟下的胡姬渾身軟癱摔地,倒在街道冰冷的青石板上,呆呆望着那位謝氏貴女乘坐的馬車駛離的影子,她也是不久才知道這位曾熱心幫她的謝姑娘身份來頭這麼大,連其眼裏一直視爲龐然大物的龍城柳氏在面上都要對她禮貌討好,胡姬頓時一陣心口絞痛,湧出萬千悔恨……
夜幕下,悠悠返回鹿鳴街的馬車上。
歐陽戎嘆息一聲,轉頭問:“留她一條命,師妹是想讓她餘生都生活在悔恨之中嗎?”
“不全是。”謝令姜將膝上的劍放到一旁,平靜搖頭:“其實,我反倒還有一點感謝她。”
“感謝什麼?”
謝令姜忽抓起歐陽戎的右手,放在併攏斜曲的腿上,自然的挽起他袖口,眼睛不眨的端詳師兄右小臂上被抓捏出的紅印,她低頭輕聲:
“師兄,我借你‘氣’,七品了。”
歐陽戎面色愕然。
今日晚起,有點匆忙,兩章合一下,凌晨再補發一章,時間不太確定,好兄弟們勿等,早點休息,記得蓋被子~(來自硬漢款白毛小女僕的提醒)
第99章 吸光師兄浩然正氣
小師妹的手挺瘦,但觸感有點軟軟的,熱熱的,和硬硬的。
最後一個,說的是她經常持弓的左手虎口與小拇指根部的繭。
不過不管怎麼說,被小師妹突然抓起手,歐陽戎的心跳還是下意識的快了一拍。
主要是他又不禁想到了昨夜薇睞抓握茶具的那雙小手……
馬車內,某人一霎那的胡思亂想,倒也沒扣功德,畢竟君子論跡不論心。
小師妹真不把我當外人……歐陽戎暗道,右手用力後縮,卻被謝令姜拉住,她秀眉滐A:
“別瞎動,看下捏的重不重,當時我沒控制住體內靈氣,臨門一腳,邁的有些突然。”
歐陽戎頓時老實下來,瞧了瞧正低頭打量他右小臂的小師妹。
她側顏面色如常、眼神專注,似是沒有想太多,只是師妹對師兄的單純歉意與關心。
“師兄看什麼呢。”
像是察覺到他目光,謝令姜頭也不抬,淡道:
“師兄是人盡皆知的君子,我…不防師兄。嫂溺尚且援之以手,更何況師兄妹呢。”
她頓了頓,抬頭看了眼歐陽戎,嘴角微扯了下:“還好,沒傷到骨頭,師兄回去讓貼身丫鬟用熱水袋敷敷。”
謝令姜面色不改的工整放下歐陽戎的袖子,鬆開他右手。
歐陽戎手縮回,立馬十分老實的點頭:“行,多謝師妹。”
“謝我什麼,真是呆子,明明是我不小心抓的。這回又借師兄的‘氣’邁進朱氣七品,該我謝師兄纔對。”
歐陽戎笑道:“能入七品是師妹自己有天賦。不過師妹說借了我的氣,這是何意思,難不成這玩意兒還能倒吸?”
他忍不住瞥了眼自己手腕,有點擔心會不會把他吸乾。
謝令姜搖搖頭:
“不是汲取,是觀摩,再修行領悟。吾輩練氣士,說到底,修的就是一口氣。
“每條神話道脈所練之氣都有一個大致範圍,儒講正心找猓鹬v明心見性,道講寂寞無爲,越女又講清心寡慾,劍修還要一往無前……
“可單純靠練氣術修煉這一口真氣,靈氣修爲的增長卻是極其緩慢的,很難修成,說是滴水穿石都不爲過,當然,也需要看練氣士個人天賦如何,同樣的水磨工夫,有些修道種子就是天生契合,更易頓悟,修成此氣。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被視爲終南捷徑的法子,便是像我這樣,能在師兄身上借氣,用來觀摩、修行、頓悟,最後一氣呵成的升品。
“只是這個法子,實在有些可遇不可求,因爲不同道脈,不同修士,甚至不同階段要找尋的那一口氣都不盡相同,能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境界遇到一個擁有正確之氣的人,猶如大海撈針。
“不過這也是練氣士要入世行走歷練的因素之一,多走走看看,多經歷經歷,總歸有些收穫,萬一遇見某事或某人,突然念達通透,一氣呵成入品了呢。”
“原來如此。”歐陽戎點點頭,“難怪有時候小師妹總盯着我看,原來是在努力修行。”
“……”謝令姜頓時無言。
歐陽戎隨口問:“難道就沒有什麼靈丹妙藥之類的,喫下就能修行一日千里?”
謝令姜臉色認真起來:
“師兄問這個幹嘛,這種便宜捷徑可不能隨便亂走,已經是外丹術的範疇了,眼下正統練氣術都屬於內丹術,以修煉自身爲主;服用外物的外丹術已經淪爲異道邪術,只有那羣不怕死的神仙方術士在走。
“連南方道門中最擅長煉丹的玉清閣皁山,也不過是煉製一些補充靈氣或白骨生肌的丹藥,那些所謂能長生成仙、入品升階的仙方,千萬不能亂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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