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也是離裹兒、離閒等人所不知的。
那便是雲夢劍澤可能並不太憎惡佛門。
至少對於東林大佛背後代表着的蓮花淨土宗佛法,不算厭惡。
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爲曾經的蓮塔之盟。
從衷馬大師留在在淨土地宮的遺言可知,當年南朝時期,雲夢劍澤、東林寺還有鑄劍師家族龍城眉家,三方關係並不差。
也是因爲如此,在南朝皇室的牽頭下,雲夢劍澤纔會放心交出一口【鼎】,讓龍城眉家鑄劍,同時允許東林寺道脈的練氣士僧人擔任執劍人。
雖然後面,從龍城甲字號劍爐的老鑄劍師的獻劍做法來看,蓮塔之盟還未完成。
東林寺道脈、眉家鑄劍師道脈也全都遭到某種報應詛咒所覆滅。
但云夢劍澤也不至於因此,不允許東林佛法在江南傳播。
畢竟,看看老鑄劍師、衷馬大師所做所爲看,兩家勢力的繼承人已經盡力履行盟約了……雖然都沒成。
反正雲夢劍澤與宣揚蓮花淨土宗佛法的東林大佛本身,應當無仇無恨。
那問題就只能出在朝廷司天監與衛氏那邊了。
“贊同大師兄的觀點。”
謝令姜點了下頭,垂目爲歐陽戎倒了一杯酒,嗓音清脆道:
“這種屹立千年的隱世上宗沒這麼簡單,能存在這麼久,關鍵就在‘隱世’二字,很少插手山下的世俗紛爭,而且肚量也不至於那麼小,不然佛門也並不至於存在到現在……
“而一旦她們真的插手山下事,必然是有着她們認定的嚴重,不得不下場了。”
被二人委婉駁斥觀點,離裹兒臉色絲毫不惱。
她眼神浮現若有所思的神色,好奇道:
“你倆的意思是……除了上面這利弊外,還涉及一些咱們不清楚的事,比如練氣士層面的?
“若真如此,那確實是超出咱們理解了。”
歐陽戎眯眼不語,眼前不自覺又浮現了那一枚被容女史收走的、雕刻有一條痛苦惡蛟的青銅短劍。
雲夢劍澤究竟所求什麼?
若說是貪圖世俗的權位,爲何要集體遁入雲夢,對俗世長時間袖手旁觀,安心做一座隱世上宗。
若說是無慾無求,只追求那練氣長生,那爲何還要發佈雲夢令這種明顯帶有嚴密組織色彩的玩意兒,統籌山下天南江湖的零散練氣士力量,對抗朝廷,抵制東林大佛。
換個角度看,雲夢女修追求煉氣長生,需要俗世的煉氣資源嗎?
不盡然,資源這塊,雲夢澤內有不少未開化之地,藏有千奇古怪之物,應當不缺練氣材料。
那麼信仰呢,信仰其實也是一種昂貴的資源。
雲夢劍澤在江南、嶺南兩道所培養的民行叛觯瑤缀醵技性凇霸鄙砩希芏鄥窃街氐拇緲惆傩掌鋵嵵恢馈霸保恢纻髡f中廣闊的雲夢澤內,棲息有這樣一位神女,而不知有云夢劍澤,不知雲夢劍澤之主“元君”,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女君殿內的那一代越處子繼承。
雲夢劍澤精心打造與保持這樣一位“神女”的民間信仰,也不說什麼虛的,只站在練氣士角度看,難道是能夠聚集某種“氣”嗎,供予這位神女?
這麼看,元君的練氣修爲應當不低,可能是傳說中的上三品的神州天人?亦或說再大膽一點,“元君”就是越女道脈上三品的某一個品名,需要信仰的“氣”來供給……
目前,也只有這一條猜想,才能稍微解釋下雲夢劍澤爲何一邊高高在上、隱世獨立、冷眼旁觀俗世,一邊又發放雲夢令,千百年來維護着吳越故地的“元君”信仰。
只是,這裏面又有一個小問題,大周朝廷難道不知道嗎?
從星子湖大佛倒塌事件前後的朝廷反應與所作準備來看……洛陽應該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剛開始確定下輔助大周頌德天樞的四方佛像方案時,並沒有料到天南江湖這邊雲夢劍澤的反彈這麼大,當時遠在洛陽的女皇陛下與衛氏雙王都還只是忙着清洗內部的頑固反對者。
或者說,有料到可能西南這邊會有人,反對東林大佛,並半途使壞,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是雲夢劍澤這座隱世上宗直接下場了。
這種事態發展的出乎意外程度,就好比,你我兩家人毗鄰,我只是貪小便宜,某天悄悄多佔了你家門口一點地,你看到後,二話不說,第一時間回家拎了把菜刀出來,往我腦袋上招呼,難頂。
讓人不禁反思,多佔的這一點地,難道是別人祖墳不成?但事先肯定是不知道的。
說到底,還是得弄清楚,東林大佛除了是陛下傳播蓮花淨土宗的佛法外,還有沒有額外的作用。
記得以前容女史好像私下提起過,她被派來江州這邊,監督他與潯陽王府建東林大佛,她是佔據了一個特殊的名額。
特殊的名額?
“檀郎是不喜歡喫這幾盤菜嗎?”
韋眉好奇問道。
她剛剛瞧見謝令姜給歐陽戎打了一碗湯,結果歐陽戎一直兩手端着湯碗,低頭抿湯,眼睛盯着前方桌子上的菜,一直喝湯,並不夾菜。
“啊?沒有,喜歡喫的,不過這湯煲的更好喝,忍不住多喝了點……伯母手藝還是這麼精湛。”
歐陽戎回過神,放下湯碗,笑了下道。
“沒事,檀郎多喝點,鍋裏還有,讓丫鬟再盛點上來。”
韋眉面露喜色道,不過似是想到了什麼,她又嘆了口氣,臉色有點憂愁:
“難得聚一起喫一頓飯,平日裏不是七郎有事,就是檀郎你在忙來不了,或是裹兒、謝賢侄女在外面喫,不回家……
“今日也是,大郎不在,雖然這臭小子就算在,也是埋頭喫飯不說話,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欸,也不知道他在萬年縣那邊怎麼樣了,啓程出發了沒……”
韋眉說着說着聲音逐漸變小了點。
發現旁邊的離閒、離裹兒皆板臉瞅着她。
“鐺……”
一向夫綱不振的離閒,敲了下碗,語氣難得帶上了些一家之主的威嚴氣勢:
“眉娘喫飯,別提那小子。”
歐陽戎一聽就知道,肯定是離裹兒和離閒提了下安惠郡主那件事。
韋眉安靜了會兒,突然柳眉倒豎:
“你兇什麼兇,妾身又沒說不讓,再說了,大郎他有什麼錯?這不還是學了你,上樑不正下樑還想多正不成,伱年輕時候也好不到哪裏去……”
離閒拍了下筷子:“你看看你把他寵的……”
“妾身可沒寵,以前你把他成天關書房讀書,妾身可一句話都沒多說,後面不管是和秦小娘子相親,還是啥事,你對大郎的安排,妾身哪次沒同意?
“現在孩子這樣,你還說妾身慣的,七郎好好想想是誰問題,大郎再怎麼不是,你也不能責任全甩他身上,而且他這不是還沒犯錯嗎,你們擔心受怕的。
“現在他在外面,除了檀郎照看,你們也不問個一句,你們能不問,妾身做不到,咱們現在是顯赫了些,但不還是龍城那一家子?有什麼不一樣的,和尋常人家也沒區別,還能變無情了不成……
“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畢竟是妾身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七郎你不心疼,妾身心疼。”
離閒噎住,漲紅了臉。
“本王這不還是爲他好,眉娘你這話說的……造孽啊……”
離裹兒又捻了塊糕點,彎腰放在腳邊,垂眸提醒:
“謝姐姐和歐陽公子還要喫飯呢。”
夫婦二人頓時安靜下來,各自扭過頭去,冷戰喫飯。
歐陽戎與謝令姜埋頭喫飯,假裝沒有聽見。
韋眉站起身,走出門,不一會兒,從後廚返回,親自端來一碗新的肉湯,站在桌邊,默默給歐陽戎、離裹兒、謝令姜各舀了一碗。
連花廳地毯上鬼鬼祟祟四處亂竄似是跑酷的有種,都有一小碗。
就離閒面前桌上沒有。
只見有種屁顛屁顛跑了回來。
“咕嚕咕嚕……”
它一張小貓臉埋在擺地毯上的一隻湯碗裏,屁股朝着腥耍铙牥酌奈舶妥笥宜印�
喝湯的動靜有點響。
離閒看了看有種,又看了看自己的空碗。
離裹兒壓了下嘴角,站起身,給自家板臉的老父親盛了一碗。
埋頭喫飯的歐陽戎,桌下就近伸出腳,把這笨貓輕輕踢開……新名真沒取錯,你是真有種啊,一點不怕喫了這頓沒下頓?一頓,多頓,選一頓?
“檀郎,你剛剛說的匡復軍反伲Y面那有叫杜書清的,你熟嗎?”
歐陽戎聞言,動作頓住,不禁嘆氣,怎麼一個個的都問他熟不熟,整的好像他也是反僖粯印鹊龋贿^蝶戀花主人好像確實是公認的反偻罚湍俏恢∧镒右黄饋K排,掛在江南道幾乎每個城池的城門口呢。
“以前見過。”歐陽戎好奇:“王妃問這個作何?”
“昨日,洛陽那邊來了孃家信,家父提了下這事,妾身正好想起來了,他小時候那會兒,妾身說不得還去杜家串門抱過呢。”
韋眉嘆了口氣,似是觸類傷感:
“你說這杜家小子,好好的前程不要,怎麼偏幹這種造反的事呢?欸,妾身都替他不值。”
謝令姜輕聲,卻誇了一句:
“拋開立場不談,京兆杜氏子弟,確實敢爲人先,也算是條漢子。”
歐陽戎多看了眼韋眉。
這位伯母的家世也不簡單,京兆韋氏。
長安的韋、杜兩家,都是赫赫有名的關隴大族,祖上就是京兆郡望……可以理解成,人家祖上在隨乾建國時,就入了原始股,根正苗紅。
若和五姓七望比較的話……這麼理解吧,在離氏皇族眼裏,五姓七望再厲害也是外人,必須打壓,不允許那麼牛逼,而長安韋杜,那是自家人。
兩家也確實人才鼎盛,不僅是在隨乾,此前南北朝,韋杜子弟在歷朝歷代,都有出將入相的,比如眼下的大周朝,政事堂內就有宰相姓韋。
而且這韋杜兩家還是世代姻親。
世人喜歡說,你這麼厲害,咋不上天呢。
長安韋杜確實差不多上天了,長安城裏有童謠唱“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離天只有一尺半的高度了。
韋眉能嫁給曾經的大乾皇太子離閒,就是孃家夠硬,離閒妻管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所以,按照聯姻關係,韋眉和這杜書清,還真算是親戚。
對於杜書清,腥藳]再多聊,畢竟現在是反倭恕�
韋眉其實也與這世侄不熟,潯陽王府現在也沒到徹底安全的時候,不可能在歐陽戎面前替杜書清說什麼話。
歐陽戎腦海中閃過了梅林小院窗臺上那一盤隨風搖曳的孤傲蘭花。
很快,今夜王府家宴,在平淡之中結束。
……
歐陽戎被謝令姜送出潯陽王府。
歐陽戎登上馬車。
沉吟了下:
“去星子坊。”
“是,公子。”
阿力應了一聲,馬車啓動。
昨天凌晨被容真、秦彥卿喊去了舊州獄大牢,處理落網大俠鄭均的事情,白天,歐陽戎又配合容真,在城內外忙碌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歐陽戎趕着來潯陽王府喫飯,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星子坊看望。
一天不去,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那邊確實有重要之人,需要時常盯着。
夜裏有宵禁,特別是今日格外的嚴格,不過歐陽戎作爲江州刺史,有一份“夜間行走”的文書,一路上暢通無阻,抵達承天寺。
到元懷民院子的時候,不見元懷民身影。
“元兄人呢?”
歐陽戎朝院子裏呆坐的李魚問道。
“元長史說潯陽樓那邊有一場宴會,有他喜歡的琵琶大家登場,今夜潯陽樓不能沒他,讓我早些休息,給他留個門就行了。”
“李員外喫了沒?”
李魚搖搖頭。
“走吧。”
歐陽戎擺擺手,率先出門。
“歐陽公子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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