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正被燕六郎在心中判了死刑的王操之端着一隻瓢,攔在了容真出門的路上。
“容姐姐,這瓢熱水要不你送去給姐夫,不喝怪可惜的。”
“噗哧——!”
正捧瓢低頭飲水的燕六郎一下沒繃住,一大口水噴了出去,身前佈滿了水霧。
“……”
王操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看被污染的水瓢,緩緩睜大眼睛。
“對、對不起,王兄,沒忍住……”
燕六郎手背抹嘴,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過燕六郎看向王操之的眼睛裏,已經有些藏不住的震撼神色了。
難道他是天才?
剛剛王操之喊這個稱呼時,容真第一時間是轉頭看向門外正在談話的歐陽戎、宋前輩那邊。
那邊應該是沒聽到,二人都沒回頭。
然後她纔是柳眉倒豎。
這時,大堂內響起容真冷若冰霜的聲音:
“王操之!說了多少遍,在這兒幹活得喊職務,你再敢胡亂稱呼,就滾出去,別來了。”
“是是是容姐……”王操之滿口答應。
容真冷冰冰轉過頭。
“容女史。”他一臉鄭重改口。
容真盯着他看了和會兒,少頃,臉色不爽的出門了。
周圍的女官們交換了下視線,默默跟了出去。
王操之目送便宜姐姐背影離開後,頭不回的,朝後方的燕六郎嘀咕:
“讓我們幹活的時候喊職務,她是不是也得喊王掌櫃,那直接喊小弟名字幹嘛……記得以前都是喊小弟王掌櫃的,現在都不叫了,直接呼名字了,欸,對了,燕兄懂的多,可知這是何理啊?”
不見後方的燕六郎吱聲。
王操之好奇回頭,只見燕六郎不知何時,手裏喝完的空水瓢掉到了地上,望向他的眼神,似乎……滿是肅然起敬的神色,還朝他重重抱了下拳:
“王兄,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
……
“六郎剛剛在水房裏,和操之聊什麼呢,看你倆勾肩搭背,道別時都依依不捨的,不是,你倆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沒……沒聊什麼。明府,卑職突然覺得,王兄是個大才啊。”
“錢財的財?”
“這……都有吧。”
不久前,歐陽戎告別容真、宋嬤嬤等人,返回潯陽城。
回去的路上,他好奇盤問起了燕六郎。
後者此刻一臉感慨萬千的神色。
歐陽戎瞧了眼他表情,叮囑一聲:“六郎別跟着他學壞了。”
“那肯定沒王兄這麼大膽。”燕六郎嘆氣。
歐陽戎撇嘴:“把他放在潯陽石窟那邊,其實也有小師妹和謝夫人的意思,鍛鍊下他吧。”
燕六郎忍不住說:“王兄一點也不用煉。”
歐陽戎挑眉,眸光上下看了看有點奇怪的燕六郎。
他微微頷首贊同:
“看起來,好像確實是處理好了與容女史的關係,本來我還擔心來着,怕他被容女史趕回來,容女史性子你們江州大堂的人也知道,不太好相處,不過現在看好像還行……”
燕六郎插話:“現在那肯定是趕不了一點了。”
歐陽戎頓住,多瞧了眼他,含笑問道:
“他剛剛該不會是教你怎麼在容女史手下幹活吧?”
他饒有興致。
“咳咳。”燕六郎咳嗽不答。
這種私事,歐陽戎也沒多問。
返回潯陽城。
歐陽戎先去一趟江州大堂,鞭策了下又上值打瞌睡的元大長史。
下午收到江州萬年縣那邊官府傳來的消息,江州別駕、潯陽王世子離扶蘇正巡查到此縣,暫時在那邊逗留,算是倒數第二站吧,過幾天就要啓程回來。
歐陽戎順帶還收到了一封離大郎的私信。
信上沒提什麼安惠郡主,只是和歐陽戎聊了下一路看到的諸縣風物,信的最後,還悄摸摸說,他昨日在萬年縣的老城區逛街,又瞧見一家雲水閣,不過他過門不入,沒再進去。
歐陽戎啞然失笑。
其實這些日子,離大郎以江州別駕的身份在江州諸縣巡遊視察,潯陽王府那邊,中途沒有寄去一封家信。
王妃韋眉還是很想念大兒子的,不過卻被離裹兒和離閒勸阻了下來,不准她去噓寒問暖。
潯陽王府那邊漠不關心歸漠不關心,但是作爲首席质康臍W陽戎還是得私下關注着,可不能讓大郎真出了意外。
瀏覽完畢,歐陽戎摺好信紙,夾在書裏,已讀不回。
及至傍晚,諸事暫時處理完畢,歐陽戎長吐一口氣,以看望李魚的名義,跟隨元懷民回了趟承天寺。
沒待一會兒就走了,阿力駕駛馬車,拐去了幽靜小院。
陪繡娘喫完晚飯,擼起袖子,一起刷完了碗,又陪她在庭中坐了會兒,天光徹底暗淡前,歐陽戎離開了幽靜院子。
暗巷裏,裴十三孃的車轅等候已久,歐陽戎取了幾盒上好翰雷墨錠,拎回了槐葉巷宅邸。
容真讓他幫忙歸還元懷民的《桃花源記》,歐陽戎還沒給。
白日他試探了下這位不着調好友的口風,不過元懷民倒是一副無所謂語氣,只是叮囑他別弄掉了就行。
而且白天歐陽戎還問了問元懷民考察陶淵明生平事蹟的工作,這老小子打哈哈過去,看樣子這幾日又摸魚了……
歐陽戎搖頭。
晚上,飲冰齋,歐陽戎用翰雷墨錠哄了哄小墨精妙思。
女仙大人頗爲滿意,不過一聽到歐陽戎讓她再擠靈墨,頓時背過身去,蹲在衣櫃角落裏裏,畫個圈圈詛咒某人。
歐陽戎無語。
不過已經有一枚紅黑符籙了,作爲底牌,至於第二枚符籙,倒也不急。
其實歐陽戎也不太清楚妙思生產靈墨的具體細節,小傢伙也一向諱莫如深,不和他多講其中細節,一看就是老有被迫害經驗了,知道不能徹底露底,容易被黑心老闆剝削。
而且平時看妙思經常喊着“一滴都沒了”,在他和小師妹面前,天天叫苦賣慘……一看就是個老油條了,生存小妙招拉滿,相信她應該會和元懷民很有共同語言。
一天時間,就這麼按部就班的過去了,歐陽戎安排的條條是道,每一環都得兼顧的到。
不過鑑於歐陽戎已經數日晚上沒有回去喫飯,甄淑媛似乎已經有些懷疑起他了。
歐陽戎開始尋思,找個機會解決下嬸孃對繡娘曾經誤會的事情了。
不過前提是繡娘願意正大光明的見嬸孃。
歐陽戎嘆了口氣,轉頭看去,已經月色入戶,走去洗洗睡了。
……
歐陽戎是在醜正刻被吵醒的,也就是凌晨二點左右。
起初好像是葉薇睞夜起尿尿,他朦朧醒了下,翻個身抬個腿準備再睡,可不一會兒,迷糊之間,院子外傳來匆匆腳步,裏屋刺眼的燈火亮起,有森涼的夜風入屋。
歐陽戎驀然睜開眼,瞧見面前白毛丫鬟一張擔憂臉龐:
“是監察院那邊的一位女官來找,燕大哥也剛剛趕來,好像是有什麼急事,甄大娘子也被吵醒了,派半細過來知會檀郎……”
歐陽戎立即掀開被褥,穿鞋披衣。
“他們人呢?”
“待客廳那邊。”
歐陽戎冷靜聽完,轉頭看了眼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眉頭皺起。
“好。伱先睡,沒事的。”他安慰了葉薇睞一句,卻迅速穿戴完畢,大步離開。
出門前,抱起了一隻琴盒,一起離去。
……
夜極深。
潯陽坊,江畔懸崖邊的舊州獄大牢外面,此刻亮如白晝。
一隻只火把點亮,照亮周圍所有陰暗角落,不留一點暗處隱患。
上百名黑甲將士,臉色冷峻,守在州獄大牢的高牆外。
如鷹般的目光,掃過四周的房屋、草叢。
這些精銳的黑甲將士們隸屬於前線軍中的玄武營。
上一次出現是在東林大佛的佛首車隊入潯陽城的時候,也就是星子湖大佛倒塌那一日,被秦彥卿帶過來的,配合監察院女官們絞殺敢於埋伏車隊的天南江湖練氣士。
此刻,看這架勢,今夜沒有外人可以靠近這座舊州獄大牢四周的三百米範圍……
一條兩側佈滿漆黑牢房的昏暗甬道盡頭,水牢的大鐵門正緊緊關上。
鐵門的門外,正有三道黑影,紋絲不動的等待。
門口兩側的兩隻火把,焰火跳動。
橘黃色的暖光打在了這歐陽戎、容真、還有秦彥卿的身上。
不過火光只照亮了他們半邊身子,並且把三人在地上的影子給拉的很長很長,延伸到了遠處潮溼陰暗的苔虪澅谏稀�
水牢的大門口,氣氛有些寂靜。
鐵門內隱隱約約傳來一絲哀嚎聲,被門外甬道上的寂靜氛圍給放大。
但三人都沒開口。
今夜匆匆帶玄武營抵潯的秦彥卿,微微偏頭,看了眼不久前趕來的歐陽良翰,還有剛從水牢裏走出來陪他們的容真。
冰冷冷宮裝少女正低垂着頭,用一份粗抹布仔細擦拭着手上混雜鮮血的湖水水漬。
歐陽良翰坐在水牢門口那一張老楊頭最近經常坐的板凳,身子前傾,兩手交叉,撐着下巴,臉龐背光,看不清具體表情。
秦彥卿收回目光,回頭看了眼鐵門。
眼下這座水牢裏面,有一個老酷吏和一位鐵骨錚錚的“大俠”。
秦彥卿舔了舔嘴脣,打破了沉默。
“這老前輩手還挺穩的。”他輕笑道,稍微活絡下氣氛。
容真轉頭看了眼不說話的歐陽戎,輕聲道:
“這次有勞秦長史了。”
“沒事,份內之事罷了,大元帥也很關心東林大佛的事情,派咱們過來,務必調查清楚。根據玄武營最新探明的消息,有匡復軍中的反伲爝^了洪州前線,潛入到後方的江州地界。
“根據最近一些跡象分析,我懷疑來者之中,很可能有匡復軍高層的重要人物,李正炎身邊的幾個人……他們可能已經和天南江湖的反兕^目們碰頭,正往江州這邊來,目的也是不言而喻。
“不過,今日能抓到這條大魚,說起來也算是邭狻�
秦彥卿細細講起了抓捕這位天南江湖“大俠”的過程,容真靜靜傾聽,不時頷首。
今夜秦彥卿突然帶領玄武營的人趕來,押咭晃辉诮⒑閮芍莸郎铣雒摹按髠b”。
此人姓鄭,單名一個均,是一位豪俠,年少起,就有不少任俠義氣的事蹟,名聲遠揚,如今年紀正當壯年,三十來歲,已經在天南江湖積累了不小名聲,知道的人不少……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剛剛容真進去,檢查了下此人丹田,發現是一位實打實的八品練氣士,這種官方外的野路子能練到八品,確實天賦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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