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輕聲主動講起了現在城內的局勢,還有上午在星子湖工地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包括她與宋嬤嬤的調查進度與嫌疑人猜測……
歐陽戎突然打斷她:
“不在其位,不制湔O挛缤鯛敗⑶匦帧⒃炙麄儊磉^,回去應該已經和你們說了吧。
“在下才疏學湥í氁粋�優點,就是老實本分,魏王、梁王嫌在下礙了事,陛下聽從了兩位王爺意見,將在下調任江州司馬,在下理解,會在此位安分守己。
“今晚容女史能來看在下,在下受寵若驚,除了私誼,勿談國事。”
歐陽戎繼續喝茶聽琵琶。
容真盯着面前男子一本正經的臉色看了會兒,突然點頭:
“本宮知道,所以這次來,不談國事,也不會以什麼大義強迫你,談些別的。”
歐陽戎不動聲色的點頭,“那就好,多謝理解……”
可誰曾想,容真自顧自的低頭,取出腰間一枚香囊,放在桌上,說出了一句讓歐陽戎眼皮跳了下的話:
“今日上午,你在潯陽樓作詩的時候,本宮其實在樓外,準備進來找你討一首詩。”
她又點點頭,打開香囊,取出一張欠條,板臉道:
“本來看你右手受傷,不方便作詩,最近不準備找你要的,現在看,上午能作詩,現在晚上應該也能,傷勢不會礙事。
“等會兒等謝姑娘來了,歐陽司馬麻煩兌換一下欠條,作詩一首。”
歐陽戎臉色微變:“女史大人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太喜歡你那一首《題菊花》了,寫的真好啊……本宮想要伱也給本宮作一首,愛才之心人皆有之。”
“那……那也沒必要在小師妹面前作吧。”
他臉色無奈。
“本宮樂意,你不作本宮今夜不走了。怎麼,你不想她知道?”
歐陽戎一下子被幹沉默了,似是神色糾結起來。
容真轉頭,一臉專注的傾聽琵琶曲。
順便等待他的答覆。
少頃,在歐陽戎臉色猶豫之際,容真突然認真開口:
“歐陽良翰,這次不談國事,但是本宮以私人情誼,請你出來幫忙,行嗎?私人情誼。”
說完,她把這張欠條往前遞了下。
歐陽戎秒懂,面色有些糾結。
容真瞧見,他左右四望了下,袖子下方悄悄探出手掌,迅速抓回欠條。
然後這位聽曲青年站起身來,沉臉道:
“只此一次,而且事先申明,只是這兩天代爲出面,處理下潯陽城事務,等過了兩天步入正軌,在下就退下來,繼續司馬職責,不再逗留,也請容女史與諸位大人理解放行。”
容真立馬點頭:“好。”
心中卻暗道,私人情誼,那就是私人答應,但是後面朝廷怎麼安排,就不關她事情了……
簡而言之,先讓某人出山再說。
不多時,暫時送走容真,又告別了清倌人秦姑娘。
無人包廂內,收起欠條的歐陽戎,有些爲難的表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的神色。
他瞥了眼小欠條,放在燭火裏燒掉,嘟囔了聲:
“上午就在樓外嗎……原來福報是應驗在了這上面,桃花煞是吧,差點被撞見。”
少頃,他站起身,收拾了下東西,走出門去。
謝令姜已經在門口等待,手裏捧着一疊準備已久的緋紅色官服。
歐陽戎一邊披穿官服,一邊下樓。
謝令姜默默跟在後面,又輕聲問:“她剛剛出門,看我眼神怎麼有點奇怪,感覺,她好像挺傲氣得意……大師兄除了按計劃答應出山外,你還答應她什麼了沒?”
歐陽戎一臉迷糊:“答應什麼?不懂。”
謝令姜歪頭,打量着他,又徐徐問:“今日這般逗她,大師兄真壞,明明自己造成的攤子自己來救場,而且還是讓別人千呼萬喚懇求咱們救場。所以……這般技巧熟練,大師兄會不會也逗過我呢?”
歐陽戎假裝沒聽到,話鋒一轉:“小師妹可知,這次我得到的最大教訓是什麼?”
“是什麼?”
“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
謝令姜神色若有所思,目露正色:“聽說那商婦沒死,大師兄已經很剋制了。”
歐陽戎從謝令姜手裏接過一隻包裹《題菊花》原稿的小墨錠,安撫了下它,輕聲道:“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或許太早了,還不行,但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卻可以展望。我這些日子其實一直糾結這兩條路,一條激進,一條徐緩,小傢伙當然喜歡前面的,但最後被我說服,勉強同意了後一條,不再繼續在我耳邊劍鳴不平……小師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是,這口鼎劍一定比我活得更久,它或許能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批人,等到那一些事。因爲它叫‘匠作’,平平無奇工匠之作,本就寓意着凡塵之中升起的神話偉力。”
謝令姜眼神複雜看着前方這道挺拔背影:“所以,大師兄是在爲後人留下一道火種嗎,這纔是真正抱薪者傳下的薪火,所創劍訣的高度已經遠超前人了啊,史上那些獨善其身的傳奇劍主遠不及也。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後世一位位劍主,或遇匠作,或破新品,管他如何孤傲當世、如何妖孽無敵,皆要知曉歐陽良翰之名,皆要傾聽歐陽良翰真意。”後者不語,大步出門……
少頃,宵禁封鎖的街道上,一輛破例出行的馬車在容真、十幾位女官和上百黑甲將士護送下,急速駛向星子坊……一路上,得知消息的官員、將領們,無不鬆口氣,皆向馬車投去信任希冀的目光。
腥瞬恢氖牵@輛眼下萬衅诖幚頎�攤子的馬車內,歐陽戎垂目而坐,伸手摸了摸椅子下方的空蕩蕩琴盒。與琴盒放在一起的包袱裏,墨蛟丹盒同樣空空如也,同時包袱內還少了一張珍貴的紅黑符籙。
空劍匣是上午詩會間隙,燕六郎、陳參軍從西城門那邊祕密送回的……至於紅黑符籙與補氣丹藥墨蛟,早去了黃飛虹那裏,同時還有上清絕學降神敕令的相應口訣,一併傳給了他……
那一粒墨蛟,是頂級補氣丹藥。這是歐陽戎從陸壓、離大郎那裏得到的啓發,被降神的對象,最好服用一顆補氣丹藥,這樣才能承擔降神後的靈氣負擔……這次能一鼓作氣,布劍橫掃林盏热耍瑫r毀去那尊沾染百姓血汗的大佛,多虧了這枚墨蛟提供的澎湃靈氣。
所以,星子湖工地,他當然要去了,但是自己主動湊過去,和別人三顧茅廬請過去,是不一樣的。後者纔好辦事,前者處處被疑。
這不,今晚還意外回收了一張隨時可能炸雷的小欠條……歐陽戎滿意點頭。
“來了,黃兄,說了要接你回去的……還有那個小傢伙,這次倒是讓它殺了個舒暢,憋了這麼久……”他自語了聲。
不過這一次也有歐陽戎意料之外的東西,按剛剛容真透露的猜測……
“鼎火嗎……”
他低頭,看了看蒼白失血、包裹繃帶的修長右掌。
“傳奇執劍人……咳,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這麼厲害了。”
某人感慨點頭,稍微臭屁了下。
第544章 型鶜w,金蟬脫殼!
權力不會真空,只會轉移。
沒有哪句話,比這更能形容現在的潯陽城局勢。
歐陽戎被容真爲代表的監察院女官們,幾乎八抬大轎的請出門,來到星子坊工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官員在翹首等待了。
元懷民、燕六郎、陳幽等江州大堂的官員,提前得到消息,趕來迎接。
歐陽戎一下來,就被他們立馬圍繞在了身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
特別是元懷民,憔悴失眠的臉龐,頓時煥然一新,似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歐陽戎也沒有說啥客氣話,朝元懷民和燕六郎問明白了情況,開始吩咐安排起來,着手佈下一道道命令。
他似是很懂這些官員同僚,所佈下的命令,安排的事情,都較爲符合執行官吏的長處,還會根據其性格,提點一句。
這種接近事無鉅細的瞭如指掌,給了一泄倮艉艽蟮陌踩校斎唬c此同時也有一絲緊迫嚴肅,因爲知道面前這位暫時行使刺史職權的年輕長官,不好糊弄,而且可能比他們還精通讓他們去做的事情……
整個執行隊伍精氣神煥然一新的同時,整個工地內的埋怨喧譁聲響也開始消失,至少是減弱了許多。
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氛圍,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就是實打實的立竿見影。
例如,工地上那些被管制起來,喫喝拉撒都不準離開原地半步的勞工、監工羣體。
作爲被一雙雙不信任的眼睛監管的對象,被一圈持火把的黑甲將士們圍攏,若有若無承受了一晚上的精神與肉體壓力,本來就掛着疲憊黑眼圈,或私下聚隴怨言,或瑟瑟發抖,或悲觀恐懼。
眼下一聽到前長史歐陽良翰來了,看見了他的身影現身,而且是被容真、秦彥卿等板臉嚴肅的“貴人官人們”給擁簇着,似是以他爲首,重新歸來收拾局勢的模樣。
剛開始還沒什麼,或許不是所有人都私下見過這位前長史,但是其中總有一批類似黃飛虹在潯陽石窟做過的勞工,明白歐陽戎公平公正、溫和醇厚的行事風格。
他們自然是紛紛鬆了口氣,開始喜形於色的嘀咕起來“有救了”“長史大人講理”,其它勞工們聽到,或被情緒感染,或打聽起這位前長史的事蹟,面露崇敬……
明明是寒冷小雨、又缺衣少食的夜,一種叫做安全感的暖流,漸漸在人羣裏匯聚並流淌,成爲比火把還吸引人靠近取暖的存在。
這其中,很多人其實沒見過、接觸過歐陽良翰,只是聽過別人誇讚,有微弱的好印象,但是就是這種微弱之物聚集起來,補上了眼下全場最欠缺的信心。
原本臉色嚴肅的容真,和板臉不虞的宋嬤嬤,二女有些驚訝的發現,全場都消停安靜下來不少。
除此之外,調派來的精銳黑甲將士們之間,氛圍也若有若無發生了變化。
主要還是歸功於帶頭的秦彥卿等將領,在得知歐陽戎趕來後,本來在衛少奇、林铡⑼趵淙幻媲安还堆孕Φ那貜┣洌铺旎牡挠H自迎接上去,除此之外,下方的將領發現秦彥卿臉上還露出了些笑意。
再加上或多或少聽過大元帥秦競溱對這位年輕前任長史的誇讚,各個位置的將領們自然跟着長官一樣狀態鬆弛了點,沒有剛剛那般冷漠嚴肅,情緒傳遞到最下方,黑甲將士們同樣少了些戾氣……
歐陽戎到來的影響,諸如此類,難以形容。
威望是什麼?威望不是暴力,某種意義上,威望是一種共識,對具體之人的具體共識。千古一帝是一種共識,至聖先師是一種共識,民族英雄也是一種共識。
對一個人的共識,可以是褒揚,也可以是唾棄,好的共識,天然就很難凝聚與維持,可一個人身上一旦凝聚了這種共識,被萬姓J可,他就有了威望,能隨時凝聚一盤散沙,行使權力。
歐陽戎到來星子湖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周圍人點起最亮的火把,以考察現場的名義,在全場轉了一圈。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知道他歐陽良翰來了。
效果也是有目共睹。
火把與黑夜交織的明暗中,一雙雙複雜又希冀的血絲眼睛望向了這道修長單薄的挺拔身影。隨後,甚至還看見他走去靠近湖邊的位置,那兒有一處勞工們搭建的簡易祭奠臺子。
萬胁毮肯拢瑲W陽戎敬了一杯祭酒。有人沉默,有人動容,也有人哽咽。
轉過身,歐陽戎當即着手,處理起這一團亂麻……他最先安撫起了作爲最大嫌疑對象的勞工羣體,他向大夥坦坦照說明了眼下情況,道明瞭監察院與江州大堂必須封控此地的原因。
旋即撤去工地上一大半的黑甲將士,至少不把他們當死刑犯們一樣監督,又吩咐下面人去準備熱水,搭棚烤火,改善起工地的處境……
歐陽戎還叮囑起了城內巡邏的女官、將士們,夜裏絕不允許打擾關門人家的休息,一切事情白天再說……諸如此類,一一佈置。
眼見工地看守的將士們一一撤下,放鬆戒備,宋嬤嬤當即拉下了嘴角。
接下來,歐陽戎的提議,更是讓白眼老嫗強烈反對起來:
“解除星子坊外的全城警戒?不行,萬一放跑了此僭觞N辦?”
結果歐陽戎淡淡的一句話,讓她噎了回去:
“事發後,只有星子坊第一時間封禁,管控最嚴,若是星子坊都沒困住他,其它坊還用說,人早走了?且在下聽容女史提過,此子有傳奇執劍人之姿,傳奇執劍人是和你鬧着玩的呢?
“現在封鎖星子坊,也僅預防一種可能,就是此子布劍殺人後,已經暫時失去行動能力,只能原地停留,這個只需排查一遍就行……星子坊外的地方,能找到他的希望渺茫,沒有排查意義,影響百姓民生罷了,爲幾人之死,牽連全城,大可不必。”
宋嬤嬤表情陰晴不定,緊盯歐陽戎表情,一字抿嘴,仍不鬆口。
少頃,在秦彥卿建議下,腥碎_始投票表決……最後,在歐陽戎眼神注視下,親自請他來的容真,也轉投了贊同的一票。
只剩宋嬤嬤一人反對,她撂下狠話:“要是放跑了蝶戀花主人,看你們怎麼和聖人、朝廷交差!”
歐陽戎淡淡道:
“該和陛下交差的,是宋副監正,您真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調查兇手緝拿歸案嗎?私人恩怨建議放一放。”
“歐陽司馬什麼意思?”
歐陽戎懶得答,轉頭讓元懷民去修水坊請潯陽王與世子,讓他們明早在城中出面,安撫驚魂一夜的潯陽百姓們。
旋即,又轉頭去忙其他事宜。
宋嬤嬤眯眼看着歐陽戎背影,欲要攔住,卻被容真拉了拉袖口。
穩住前輩,容真上前,來到無人之處,乘隙問歐陽戎:
“歐陽良翰,之前那話何意?”
歐陽戎沒有瞧她,隨手指向不遠處、他已經讓人緩緩放下來的吊空佛首。
“容女史別忘了自己與監察院的職責,爲陛下鑄造大佛,這纔是本職所在。查案追兇只是順帶的,別混淆主次。
“若我是你們,第一時間就跑去檢查佛首情況,而不是全部精力放在泄憤抓兇這件事上,那個宋嬤嬤是死了徒兒,可以理解,但容女史你呢,陪她鬧呢,哦對了,好像容女史也挺痛恨此子的。
“所幸這次佛首瞧着沒壞。尚且不提蝶戀花主人抓不抓得到,抓到又如何?頂多接住黑鍋,但卻偏離了主要目標,依舊有失職之責……所以你們現在把佛首保護的越好,至少越不會被陛下嚴厲懲罰,因爲還有用處,留你們將功贖罪。
“但我還是那句話,傳奇執劍人是這麼好抓的嗎?這回疑似勾搭李正炎的天南江湖反對勢力,很可能是與蝶戀花主人設了局,由她們引走你們,再讓蝶戀花主人祕密布劍……若真的如此周密,試問,她們會不給他安排萬全退路?
“而且換個角度想,佛首還沒徹底毀壞,可能說明此子時間來不及,只夠毀了佛身,最大限度拖延時間,因爲佛首隨時可以從洛陽咚停鹕韰s耗時耗力。
“那麼爲何時間來不及?很可能與他要以特殊法子撤退有關。”
容真蹙眉:“你的意思是,他已經攜帶鼎劍離開了星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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