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大街上踮起腳尖爭相探頭的疑惑百姓之中,有眼尖者忽然發現,沙盤上的蝴蝶溪河道,似乎又多了一點不同。
好像是多了一條“直線”般的河道,它直接忽視了曲折成兩個“幾”字的蝴蝶翅膀般的河道,連接了收尾兩端,變成了一個類“凹”字的河道格局。
而原來彭郎渡所在的這一段蝴蝶翅膀般的雙“幾”字河道,成爲了一條支流。
下方那多出的“一橫”主流,令從雲夢澤上游衝下來的河水,暢通無阻的經過中游的龍城縣城,衝入了下游的長江。
腥嗽娇丛襟@奇,就是這多出的簡單“一橫”,宛若鬼斧神工一般,讓本來漲水易狂暴的蝴蝶溪屈服爲了一隻嬌滴滴的小綿羊!
沙盤的模擬或許有紙上談兵的意味,可某種時間的規則與絕望中的暮光,卻從中徐徐透出,像黎明前的第一抹天光。
歐陽戎目視臉色開始變化的龍城百姓們,他頭不回指着身後沙盤,昂揚道:
“既然每次雲夢大水都難以入江,那咱們就開闢一條河道,讓它入江!既然蝴蝶溪曲折蜿蜒,無法泄洪,咱們就把它掰直讓它乖乖泄洪!既然這頭畜生張牙舞爪放肆至極,咱們就官民同心揮起鏟子疏浚擴展,直到把它給挖穿馴服爲止!”
此言一出,像平地驚雷,震撼全場,不少人怔怔無言,連早已消化完震驚的謝令姜、燕六郎和王操之等人也下意識側目注視某位年輕縣令。
不過即使令人信服,可人羣裏還是有人臉色擔憂問:
“大人,若開闢了新河道,那現在的彭郎渡……和西岸的那一座座古劍爐怎麼辦,豈不是分流了蝴蝶溪的水,聽老人們說蝴蝶溪的水有龍氣,劍爐的位置不能動,更何況變更河道……”
年輕縣令伸出兩根修長手指,冷聲打斷:
“第一,彭郎渡並沒有放棄,它還是建的太小,縣衙不過是再多建一座渡口分壓罷了;
“第二,請問到底是遠方達官貴人們的劍重要,還是眼前龍城百姓們的鍋牀妻女重要。”
發問之人頃刻閉嘴。
年輕縣令的語氣,這似乎不是選擇題,是送命……不對送分題。
唯一的問題被“解決”,全場恢復寧靜,世代飽受水患摧毀的百姓們面面相覷,而一想到這項浩大新奇的“鬼斧神工”即將開始,不少暢想之人呼吸逐漸變粗起來。
正午的熾熱陽光下,被曬得額角流汗卻目不斜視的年輕縣令,聲音響徹全場:
“本官宣佈,即日起,龍城縣衙牽頭,將徵召廣大龍城青壯,聯合數十家商賈與鄉紳,開始蝴蝶溪裁彎取直的水利營造!我們將在鹿鳴街以東挖出一條嶄新的河道,修建一座嶄新的渡口與數條嶄新的碼頭商街!
“本官明白,此舉諸君們聞所未聞,在龍城縣之前,江南道乃至整個大周朝都從未有過,可本官堅信此項水利絕對利在當代,也功在千秋!望諸君踊躍助力,一齊徹底治理好龍城水患。”
“最後,本官也知道可能還有個別人,有點小小的異議,但……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最後一句話,歐陽戎似若有所指,轉身離去。
他背後,鹿鳴街上大多數百姓振奮無比,不少人湧去展示的水利沙盤前爭相研究。
可這熱鬧沸騰的人羣后方,某位柳家少家主卻在陽光下手腳冰冷,身子也搖搖欲墜,幸虧被一旁的瘸腿僕人扶住手臂。
柳子文深呼吸一口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歐陽良翰不是來搶那物的,他竟是真他孃的來治水的,甚至不惜爲此……徹底砸盤!
四千字。
第70章 九五,飛龍在天
“小姐,讓我也看一眼吧,就一眼。”
“看什麼看,去準備些金瘡藥、熱水還有毛巾。”
“小姐要這些幹嘛?算了算了,我……我不催了……還是小姐你看吧。”
“不是,是等會謝姐姐回來要用。”
“啊,謝小娘子發生什麼事了!”
“你喜歡的俊縣令正在用鞭子抽呢。”
“……”某包子臉小侍女似是愣了會兒,一蹦:
“哇!這麼刺激,小姐,快讓我看一眼,看一眼啊!”
“?”
某位身姿窈窕的梅花妝女郎沒有學被趕下來的包子臉侍女剛剛那樣雙手環抱胳膊、輕趴在牆頭。
似是有潔癖,她左手背在後腰,右手一根食指抵在胸脯與紅圍牆之間,一根纖指就撐住了傾斜的身子,俏生生伸頸探出牆頭張望,女郎頭不回道:
“沒什麼好看的。”
“那小姐還搶我位置,板凳和石塊都是我擺好的,還有瓜子……嗚嗚嗚。”
“不喫你瓜子。”
梅花妝女郎撇嘴:
“我是無聊,不過別說,伱個笨丫鬟挑嗑瓜子看戲的位置倒是不賴,視野開闊……還是有點偵察天賦的,可惜是用在這上面。”
“……”
蹲在地上的彩綬,仰小臉委屈問:
“小姐不是說今日去東林寺嗎?”
“看完再去……”
蘇裹兒回覆的聲音逐漸變小,似是心神飄到了別處上面。
在一支同樣探出牆頭的梅枝下,她正盯着不遠處龍城縣衙門口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某位正朗聲說話的年輕縣令身影。
某刻紅牆外,年輕縣令拋出新營造震驚全場後瀟灑離開。
紅牆內,踮起腳尖的梅花妝女郎眯眸點頭,襦裙胸脯與紅牆間的食指往前稍稍一推,借力旋身。
背對紅牆,她兩手輕抓裙襬,輕盈地躍下墊有石塊的板凳,在空中,今日的這一身溙疑嗳梗挂o飛舞。
“小姐小心啊。”彩綬站起身伸手虛接。
似有舞蹈基礎的女郎繡鞋觸地,裙下那雙大長腿微微屈膝卸力,乾淨利落,她轉頭,手臂拂開貼身丫鬟伸來扶人的手,對其輕笑吟念:
“這叫九五,飛龍在天。”
“還飛呀,小姐好久都沒飛了……”
蘇裹兒兩手負後,背身走人,沒有解釋。
彩綬無奈,忙跟上腳步。
自家小姐別看着現在斯文,這是因爲長大了,小時候那會兒,小姐可是任性頑皮、嬌蠻霸道的性格,上樹翻牆、飛天遁地,就和個男孩子似的,可憐那時的彩綬成天追在她屁股後面。
只是後來像是玩膩了,年紀到了,小姐便也斯文安靜下來,開始翻開書卷,蹙眉入神,閱書描畫,往後,閨房內的小書箱越堆越多,彩綬晴日曬書的院子也越換越大。
而起先嬌蠻橫行的氣質也逐漸轉爲越來越冷傲清寒,也不知這是轉變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深化。
但包子臉小侍女心裏還是更喜歡前者,因爲小時候的小姐嬌蠻霸道經常欺負她,但是至少率性天真,她能跟上小姐心思。
而現今的小姐話語越來越簡潔,性子越來越孤高,彩綬經常跟不上其節奏,她覺得老爺夫人他們似乎也是如此。
不過……誰叫小姐自幼在蘇府內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呢。
老爺,夫人和大郎都圍着她轉。
聽說小姐之所以小名喚作裹兒,是當年家道落魄,遷至江州的道路顛簸,大夫人韋氏不小心動了胎氣早產,小姐剛剛誕下,老爺立馬脫下袍子包裹住她。
可能因爲幼女,也可能是覺得小姐出生時家道落魄喫了苦,心有虧欠,老爺夫人自幼聽其所欲,無不允許。
“小姐,縣令說的什麼裁彎取直,到底什麼意思啊,爲什麼就能把蝴蝶溪的大水治好?”
彩綬雖然剛剛沒上牆頭觀望,但是倒也豎起耳朵隱隱聽了些動靜。
“不太清楚,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水利。”
“還有小姐不知道的事呀?”
“學無止境,術業專攻,此子卓然負治水之才,又有實幹之能,除狄夫子外,龍城的前幾任縣令皆不及他,做一個小小縣令,屈才了。”
彩綬想了想,嘀咕問:“那還是不是花瓶了?唔,至少應該不是僞君子了吧……”
走在前面容顏絕色的女郎忽停步,轉身,把來不及剎車額頭撞到她背的迷糊丫鬟的鼓鼓包子臉一揪。
“哎喲,疼疼疼。”彩綬求饒認慫。
“是不是……情郎出息了很解氣?”蘇裹兒斜目瞅她。
“唔,什麼情郎呀,小姐莫胡說呀。”
“不是情郎,你天天唸叨幹嘛,我看謝家姐姐都沒有你念叨的勤。”
“嗚嗚又不是我一個人唸叨,是府裏的丫鬟姐姐們都私下說隔壁新來的縣令郎君俊,我就是複述一下。”
包子臉小侍女趕緊擺手辯解。
蘇裹兒沒說話,眼瞼低垂,又捏了捏這手感不錯的包子臉,扭頭回屋。
“金瘡藥、熱水、毛巾去準備吧,另外,提前把西廳櫃子裏的廬山茶取出,這兩日,你應該就能會面‘情郎’了。”
彩綬一愣。
蘇裹兒回到屋中,低頭翻了會兒陶淵明的詩集,中途頻繁掩卷,似是心神不在上面。
彩綬的某句話確實沒錯。
之前她哪能想到,一個風光無限的進士探花郎,明明是個高才幹練之臣,可以留在洛都清貴無比的祕書省麟臺‘君子藏器’,爲何還要去行那種犯顏直諫、拿命博名的言臣行徑?
拿前途鬧着玩呢?
還是說是故意的?
可不管怎麼說,這種一次次刷新給過的評價上限的失控感覺。
令無往不利的她有點小小的挫敗感。
“難道還能再變不成?”
水榭樓臺內,年輕氣盛又清高孤傲的梅花妝女郎掩卷咬脣,一時間對某人生出一些小氣惱。
……
吸引全城百姓目光的明珠贖奴案徹底結束後。
鹿鳴街的龍城縣衙內外依舊熱鬧非凡。
河道百年未易的蝴蝶溪即將被年輕縣令裁彎取直的消息,伴隨着今日旁觀審案的百姓們的四散,傳遍了這座千年古縣。
街頭巷尾、市井菜場、酒樓茶館無不熱議,年輕縣令審案與新營造也成爲了近日龍城百姓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談資。
在年輕縣令的命令下,龍城縣衙將那座展示美好願景的治水沙盤,搬到了鹿鳴街上,當街擺放,全天展示,供任何好奇來此的龍城百姓觀摩。
有人興奮,有人展望,也有人擔憂質疑。
各方反饋、各種情緒、各類反觸,不管積極樂觀還是消極悲觀,皆層層傳遞到龍城縣衙的某張公案桌前,被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按穩。
涉及某份新營造的文書源源不斷的從這張公案桌上的這隻手裏發放下去,堅定不移地推行……
不管如何。
在這個端午稍過、小暑未至的尋常節氣,人們陸續意識到,這座江南江州的千年古縣正在一陣梅雨霏霏之中悄然生變。
……
第71章 二人初遇
“回去後,讓他們把名字改了,別給我整這套,什麼良翰渠,叫馬屁渠得了。”
“明府,其實他們也是一番好心啊,畢竟是前無古人的治水舉措,明府留個名理所應當。”
“這該不會是你小子取的吧?”
“沒有沒有,我哪有這文采……是刁大人取得,刁大人是咱們龍城縣是出得名的懂取名,往日縣裏不少街坊樓閣都是找他題字。”
“他這是懂取名?他這是懂升官,難怪咱們縣一大堆街道、湖泊,要不是叫狄公,要不是叫陶公,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是這兩位名人故里呢,結果就是擔任過縣令罷了……估計他們故里都沒咱們龍城積極。”
“……”
“反正不準用我名。”
“是,明府。”
微微小雨。
大孤山半山腰,遮目亭。
歐陽戎,燕六郎與柳阿山一行三人又一次在這座視野開闊的亭內歇腳躲雨,只不過這一次,三人不是下山,是登山。
燕六郎將一份縣衙關於裁彎取直新營造的命名提議,遞給了歐陽戎,被後者閱後痛批了一頓,藍衣捕頭撓頭,臉色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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