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99章

作者:阳小戎

  在小師妹杏目圓瞪視線下,他輕笑一聲,隻身騎馬,攜她出城。

  “抱好了,別鬆手。”

  二人共騎一馬,一路奔騰,去往山林楓葉最火紅處。

  謝令姜緊緊抱住他的腰,被狂風吹舞的烏黑如緞秀髮下方,一張臉頰紅彤彤的,眼眸清亮如星。

  秋高氣爽,萬山紅遍,層林盡染。

  歐陽戎放眼四望,突然覺得漫山遍野的楓林紅葉宛若赤紅鮮血染成的,又忍不住想起當初淨土地宮甦醒以來的經歷之事,不禁蕪呼一聲,于山林間放聲長嘯。

  謝令姜忍笑,拍了下他背:“傻瓜。”

  歐陽戎依舊大笑,笑念道:

  “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爲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唸到此處,他突然捂懷大笑,愈發的樂不可支,謝令姜愣色,只聽見他笑完擦淚,低聲自語: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蹠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歌未竟,東方白。”

  語罷,馬背疾馳的狐白裘弱冠青年暢笑了許久,最後高聲:

  “欲說還休,欲語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似是感受到身上男女主人的快意,冬梅撒開了腳丫子奔馳,試圖證明它不只會幹飯。

  也不愧是汗血寶馬,確實疾如旋風,越跑越快。

  於是乎,在踏秋賞楓路上的行人眼中,一道風馳電掣的棗紅色馬影攜帶着一襲白服與一襲紅裳從官道上轉瞬即逝的閃過。

  謝令姜緊緊摟着大師兄的腰,秋風將她鬢髮吹亂,迎風飄揚,她在風中努力轉頭,澄明眼眸失神的看着秋風中快意“胡言亂語”的大師兄。

  她喜歡他偶爾跳脫、出人意料的行事風格。

  喜歡他無拘無束、大膽不羈作風。

  也喜愛他平日嘴中不時冒出來的陌生驚豔的詩詞殘句。

  雖然謝令姜並不知道大師兄時常獨處時在凝眉憂愁什麼、低語自嘲什麼。

  但是這種神祕深邃、殉道者般的氣質,令從小到大循規守紀、正經讀書的謝令姜十分迷戀,宛若凝視深淵後被深淵吸引一躍而下。

  今日出城踏秋,欣賞楓林的路人很多,歐陽戎與謝令姜特意避開了人多之處,往深林跑去。

  半時辰後,冬梅來到楓林深處一處寂靜無人的山谷中。

  歐陽戎突然翻書下馬,一躍而起,摘下路邊樹梢上的一片火紅楓葉,他轉身返回,臉色專注,把它斜插在謝令姜的烏黑髮鬢上。

  鬢髮佩戴火紅楓葉,正是時下入秋後,大周仕女間流行的立秋妝。

  歐陽戎認真看了看,滿意點頭。

  美人朱脣比楓葉紅豔。

  霜葉紅於二月花。

  謝令姜歪頭,撫摸紅葉,嬌羞低頭,甜甜一笑。

  歐陽戎手掌輕撫了下嬌豔臉蛋,忽然正色問道:

  “小師妹覺得翻書人該如何破鏡?”

  謝令姜反應過來,立馬道:“自然是翻遍萬卷書,再行萬里路。”

  “那小師妹欠缺什麼書上知識?”

  謝令姜凝眉細思:

  “經學我熟,現在看來,可能詩詞歌賦方面欠缺一些,大師兄才思敏捷、深藏詩慧,能否教我一些?就像剛剛那首詩詞。”

  歐陽戎垂目:“剛剛那首賀新郎,小師妹聽懂了?”

  “不全懂,但覺得格外沉重,要不大師兄再念一遍?”

  歐陽戎搖了搖頭:“詩詞乃小道,我不教,要學就學大道。”

  “大道?大師兄覺得什麼是大道?”她俏臉神色恢復正經,語氣希冀:“請師兄教我。”

  她五指緊緊扣住他垂下的手掌。

  歐陽戎沉默了會兒,挽起佳人柔荑,指肚捻磨了下溫軟光滑的手背,安靜了會兒,側臉貼她手背,輕聲說道:

  “再送一首詩給你,順便講一些聖賢萬卷書中永遠也讀不到的東西。”

  “讀不到的東西……是何?”

  歐陽戎不語,返回馬匹邊,從馬背攜帶的布袋中取出一些簡易紙筆,他接住空中一片旋舞的紅葉,墊在馬背上,執筆在紅葉上飛快寫下數行墨字。

  歐陽戎兩指夾住紅葉,微笑遞予謝令姜。

  戴楓葉立秋妝的謝氏貴女好奇接過,看着這片紅葉上的新鮮墨跡,輕聲念讀: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謝令姜聲音緩緩停頓。

  二人間的空氣陷入寂靜。

  旁邊的棗紅大馬正埋頭偷喫草料,秋風拂過滿林紅葉。

  天地間只剩紅葉“莎莎”聲。

  歐陽戎抬起手,專注細心的整理了下她鬢上斜插的火紅霜葉,他臉色平靜:

  “這就是大道,我覺得小師妹作爲翻書人,真正要翻開的書是這一頁,這也是聖賢書本上永遠從不會和你講的知識。”

  只見謝氏貴女臉上笑意有些凝住,呢喃咀嚼:“舊時王謝堂前燕……舊時王謝嗎……”

  “小師妹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家九世高門,這延綿江左的六百年門楣能夠一直存續,或者說還能輝煌許久,其它關隴高門、五姓七望也同樣如此?或者說,就算王謝不在了,也總有新的門閥士族頂替,例如我萬一登高過後,未來也會有什麼南隴歐陽氏之類的江南新貴?”

  大週五姓七望之一陳郡謝氏的便宜女婿自問自答,輕輕搖頭:

  “小師妹,青史饋贈的所有東西,其實早已暗中明碼標價,史書的某一頁其實已經顯眼寫着……這些連新興科舉都不放在眼中、傲慢收編寒士庶人的門閥士族們,至多隻剩大乾、大周這一朝時光了,如同這深秋火紅的夕陽,是最後的璀璨輝煌。

  “自先秦那批諸侯化爲累累白骨過後,興起近千年的這批門閥士族同樣必亡。”

  謝令姜神色怔怔看着面前這位話語平靜卻格外鏗鏘的心上人。

第426章 王朝的主人

  “最近讀史,又觀古今兵書,頗有感悟,一點陋見。

  “問小師妹一個問題,你覺得誰纔是大一統王朝的真正主人?”

  “天子。”

  謝令姜素手攥緊紅葉,幾乎毫不猶豫。

  歐陽戎搖搖頭。

  “掌握皇權的皇族。”她凝眉又答。

  歐陽戎亦搖頭:“算是其一。還有呢?”

  謝令姜沉默了會兒,鬆開手掌,看了眼掌間這片紅葉,目光落在了“王謝”二字上。

  她目光躲開,有些不敢面對他的直視:

  “我族人是挺多,分佈江南各地,去年新年回老家祭祖,聚集的族人中,沒有太多朝中做官的,官至朱紫的更是寥寥無幾,就像阿父一樣,賦閒在野,傳道授業,不掌權柄,只是名聲大些而已,大師兄是知道的……”

  咬脣道:

  “蘇姑父和大師兄在其中,都算是官職不低者了。

  “遠遠比不上關中兩京那些權柄之家,只能算膏腴之族。

  “雖然烏衣巷隔壁的琅琊王家,朝中官員多一些,官職高一些,但也比不上前者,況且朝中不少高官也並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出身,大師兄這個問題……”

  歐陽戎搖搖頭打斷:

  “不,這些只是表象,王謝能貴爲五姓七望,原因豈有這麼簡單。

  “權柄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土地。

  “王謝兩家,以及其它地域名門望族的五姓七望,是江南、乃至全天下最大的一小批地主,他們是天下各道地主集團的代言人。

  “門閥士族真正掌握的是土地,卻又以華族衣冠、詩書禮儀之家標榜,大週上下對五姓女的推崇不正是這種宣傳的產物?五姓七望走出的名人精英們在民間積累的崇高名望,又反過來掩蓋它們持續兼併土地的行徑,將剝削都合理化了。

  “可不管如何裝飾,本質上都是地主,就這麼簡單,若說皇室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那麼五姓七望就是不輸皇室多少的天下各道大地主。

  “關隴兩京的那些權貴之家、國公之家乃至榮寵外戚之家,像衛氏,他們在朝中的官職再高、名頭再顯赫又有何用?不過是一時的榮華,土地纔是長久傳代的東西。

  “對於皇權而言,關中土地是有限的,紮根關中兩京的大族們再怎麼兼併瓜分土地,也是在皇權眼皮子底下小打小鬧,分散之後的體量遠遠比不上擁有江南、河北、山東等大基本盤的五姓七望,那兒纔是天高皇帝遠,遠離中央,如何制衡?

  “只要有大片土地在手或間接掌控,門閥士族就能源源不斷的培育輸出門閥精英乃至練氣士,傳承不斷,這纔是以五姓七望爲首的天下各道地主集團,令本朝皇室深深忌憚之處。

  “五姓七望除了練氣士,確實不會掌握大軍兵馬,單個拎出來比不過朝廷,可是每個朝代的土地兼併都是一個停不下來的過程,門閥士族在不斷壯大,這是皇權怎麼也阻止不了的,連千古一帝來了也不行,只能努力推延。

  “這也是爲何每個朝代剛草創時爲何興興向榮,越往後越是臃腫腐朽,政令難通,皇帝難有作爲……因爲伴隨時間推移,土地兼併嚴重,不僅朝廷中央積弊極多,各方地主亦是做大,根深蒂固,此消彼長下,皇權自然再難制衡地主,像五姓七望這種土皇帝般的門閥大地主,甚至一個不滿,就能暗戳戳割地爲王、抗拒皇權。”

  “可是皇權統治者與大地主們,又不單單是敵人,大多數時間,他們都是合作關係,是共同治理天下的盟友。

  “現在再回到原來的問題,誰是封建大一統王朝的主人?”歐陽戎自問自答:“現階段看,是皇權與門閥士族。”

  謝令姜深呼吸數口氣,只覺得胸口悶悶的鬱結難疏,她低頭看着手中輕飄飄卻又沉重千鈞的寫詩紅葉……大師兄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書上沒有的知識,聞所未聞的知識。

  歐陽戎忽而輕笑:“大一統王朝,妙就妙在‘大一統’三個字,如此廣闊的土地,在交通、信息傳遞技術如此緩慢的情況下,如何突破這種管理上限?又如何相對低成本的保持大一統?

  “一些帝王熱衷推崇的外儒內法,只是工具之一。真正的解決方法,是中央皇權還必須尋找一些能與他一同管理天下的人,讓他們去幫忙管理地方,這樣才能建立一個大一統政權,而一座大一統王朝想要長久穩定,也必須將權力分享給王朝各地的精英們。

  “現階段,還有什麼比土地、民心、名望皆具的門閥士族,更適合擔任這個角色?而古往今來,種種從地方選官去往中央的方式方法,其實都是服務於這個目的罷了。

  “可集權中央與地方總是避免不了博弈,該如何平衡這部分人與皇權之間的矛盾,讓他們可以協助帝王治理天下,又不足以顛覆整個皇權的統治,這纔是每一個帝王所要面臨的首要問題……

  “洛陽朝堂那位陛下科舉取士,引入寒士這第三股力量,便是用來制衡大周朝的門閥士族。至於小師妹說,覺得自家族人少有居高位者,同樣也是這種博弈達到某個平衡後的結果。

  “其它五姓七望亦是如此,擁有名望,五姓女炙手可熱,連離、衛皇室聯姻的橄欖枝都不屑一顧,卻貴而無權,這就是根由……

  “這種威脅不到皇權統治的狀態,纔是是那位陛下,乃至大乾前幾任帝王喜聞樂見的,雖然表面不滿五姓高傲,但是面子哪有裏子重要。

  “所以門閥士族,與皇權統治者,纔是大一統王朝真正的幕後主人。”

  “不能否認,這種模式確實提供了一定上升通道,某個階段確實是相對進步的,可是上升通道同樣會被受益躋身者們掉轉頭來,想方設法的壟斷,這也是此前幾百年南北朝門閥林立、上品無寒士的緣故。”

  “南北朝數百年孕育出門閥士族勢力太過強大,甚至渡過了改朝換代,傳承至了大乾、大周朝,五姓七望就是其中最堅挺頑強的幾家代表。”

  謝令姜眼底滿是震驚之色,呆呆看着面前淡然道出大逆不道言論的大師兄,時而張大嘴,想要開口,卻不知如何反駁,只好緩緩低頭看着紅葉。

  也不知道無聲安靜了多久,堪堪消化咀嚼完這些超前的知識後,她不禁抬首:

  “大師兄,既然是幕後的主人,那說門閥士族必亡又是何意思?難道不是一次次輪迴,即使王朝覆滅,門閥士族也能捲土重來。”

  歐陽戎輕聲道:“門閥士族想要千秋萬代,只能壟斷上升渠道,可壟斷必然帶來反抗,打壓大多數後來者,其中必然有更進步者會掀翻它們。”

  “小師妹,放眼古今,與皇權合作的這一批人並不是永恆不變的,先秦時處於這個位置,幫助周天子治理天下的,是那一小撮諸侯們,而現如今,站在此位置上的,是門閥士族。

  “後者曾在青史某個階段取代了前者,而後者也終究會被更後者取代。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謝令姜立馬追問:“那更後者是哪些新人?”

  歐陽戎笑了下,語焉不詳:

  “我怎麼知道……不過,按趨勢看,說不定是現在門閥士族眼裏的寒士狗腿子們呢,說不定科舉取士可能就是一個起點,能孕育出更大的精英羣體,而這個羣體就像當初門閥士族取代諸侯貴族一樣,也是相對進步,緊跟歷史的大潮,勢不可擋的取代門閥。”

  歐陽戎突然展顏一笑,語氣佯不在意:

  “嗯,只是一點讀史陋見罷了,一家之言,兼聽則明。”

  謝令姜神色悵然若失,顯然對於大師兄的話不是兼聽,而是全信:“大師兄意思是,這些一定會發生嗎……”

  “我覺得的話……”歐陽戎點頭:“時間問題,目前看不遠,甚至……”

  “甚至大師兄若有機會,也會推上一把?”謝令姜追問:“因爲……大師兄就是其中一員。”

  歐陽戎垂目不語。

  謝令姜低頭想了想:

  “其實我不太懂大師兄的道理,我只想知道一點,對於天下大多數百姓而言,這樣的變化好嗎……或者說,這樣的明天會稍好一些嗎?”

  歐陽戎緩緩抬頭,這一次,謝令姜聽見他語氣異常堅定:

  “歷史是螺旋前進的,從諸侯到門閥士族,再到後面那批人,趨勢愈發的平民化,這個羣體越來越大……若是小師妹站在這個角度看,明天確實會更好一點。其實就像……”

  “就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