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說話時歐陽戎眼睛不睜,眉頭愈發緊皺,似是被某件事情牽扯太多心神,言簡意賅。
不過能聽到他開口,阿青頓時鬆了一口氣。
“哦哦。”
阿青反應過來,連忙去取某瓶小藥丸。
此丹是當初龍城時,謝令姜交給歐陽戎的,來自閣皁山,後來被他留在柳母這裏,令阿青、芸娘每隔一旬,喂上半粒,和水服下,算是滋補養病。
雖然是正宗的療傷丹藥,但是丹如其名,也有一絲枯木回春的效用,同時還能緩解疼痛,適合行將就木、飽受折磨的病患老人。
只是歐陽戎沒想到,今夜倒是派上了用場。
小藥丸很快被取來,阿青接過芸娘遞的水瓢,小心翼翼喂着歐陽戎服下。
少頃。
閉目青年長呼一口氣。
窗外西南側天際的紫藍光芒爭鋒依舊還在繼續。
然而歐陽戎卻抽出了一絲餘力,睜開眼縫,先是看了看病榻那邊熟睡的柳母,又看了看面前的二女。
阿青滿水沾溼額髮,小臉楚楚,芸娘坐立不安,擔憂四望,緊張問:
“郎君沒事吧,外面這天……”
堪堪緩了過來的歐陽戎微微抬手,示意沒有大礙。
旋即,阿青二女看見,他繼續閉目,鎖眉不解。
雪中燭比歐陽戎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也不知道是這位雲夢大女君妖孽絕倫、驚才豔豔,還是所有上品練氣士真實戰力都是這樣。
反正絕對不是不久前“請神上身”的席道長能比的。
此女竟然能和施展了“緣起性空”、“歸去來兮”一新一舊兩大鼎劍神通、且依仗了大孤山積攢百年的濃郁香火氣的匠作,打個有來有回,不落什麼下風。
好傢伙,這可是鼎劍啊,匠作道脈鑄劍師傾盡一生鑄造之物,哪一口不是威名赫赫,在史書上殺的血流成河。
執劍人絕脈被冠以世間殺力第一,不是花花轎子浪得虛名。
根據以往成功經驗,歐陽戎只要能布劍成功,等夠十五息,哪次不是砍瓜切菜?
也就丘神機那次,實在是靈氣、功德紫霧不夠,喂不飽匠作,纔會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艱難取勝。
然而眼下,取巧藉助了相當於數個上品佛門練氣士修爲散功後的“香火靈氣”,竟然還拿不下此女。
甚至她的護體真氣都沒破過幾次。
雪中燭反而劍氣愈發強盛,一人一劍,以體魄肉身,與“匠作”硬碰硬,氣勢上毫不退縮。
而且她背上的那口長劍,也不是俗物,也擁有近似正宗執劍人歐陽戎這樣隔空御劍的特點,二者配合的十分默契,當然,肯定不是神話鼎劍就是了。
一人一劍,由此獨頂鼎劍鋒芒。
這麼硬的娘們,歐陽戎還是頭一次見。
難道五品練氣士間,同一境界,戰力差距會這麼大?
他抽出的些許心神,不禁陷入沉思……
歐陽戎並不清楚,此刻西南側天空上某位高大胡姬對他這個小小八品執劍人的詫異心情。
不過歐陽戎知道,雖然不能拿她怎麼樣,但雪中燭其實也沒法拿匠作和歐陽戎怎麼樣。
被主場作戰、擁有充足香火氣來源的匠作施展“歸去來兮”神通鎖定氣機,雪中燭亦抽不出手對付他。
所以趁着二者戰況焦灼,陷入僵持。
重傷的歐陽戎早早的跑路。
一路踉蹌的跑回三慧院。
有匠作纏住此女,現在不跑,什麼時候跑?
反正眼下,因爲“緣起”產生的緣故,是由大孤山這座大天地供應匠作靈氣,不需要歐陽戎的人身小天地,無需待在附近。
在大孤山境內,歐陽戎與匠作的溝通無距離限制,至多是消耗多些心神罷了。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執劍人也是。
能偷偷布劍、御劍殺敵,傻子才呆在正面戰場,被人直搗黃龍,可以說,整個鼎劍—執劍人體系,執劍人是最弱的一環。
他聽聞雲夢女修一向團結,況且龍城大孤山就在雲夢澤家門口。
且不提今夜雪中燭奇怪出現的原因,歐陽戎猜測,八成還有其它越女跟在後面,還未趕到,雪中燭是孤身一人,走的最快,才抵達大孤山,與他率先交手,這種可能性不低。
眼下匠作拖住了雪中燭,雪中燭亦拖住了匠作。
以歐陽戎現在的受傷且分神御劍的情況,失去了鼎劍護體,只要對方有越女同伴趕來,哪怕只有九品,都能輕易摘他首級。
“就不信你這一口氣,能撐這麼久,五品練氣士又如何,劍道魁首又怎樣,靈氣亦有枯竭之時,難不成你丹田小天地比大孤山還闊?”
歐陽戎抿嘴。
“郎君,你手臂……”
“無妨。”
歐陽戎搖頭,疲倦的瞧了眼,旋即,咔嚓一聲,忍痛接上了脫臼右臂。
可小臂的骨折之傷依舊存在,痛入骨髓,牙關咬緊。
歐陽戎瘦削臉龐,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起來,阿青、芸娘連忙爲他擦拭冷汗。
他右手背顫顫巍巍,有些抬不起來,需要阿青幫忙扶起。
此刻的歐陽戎,卻沒有在意這些,繼續閉目,沉浸心神,溝通鼎劍,遙遙指揮。
其實匠作本身通靈,可以自行索敵,不需要執劍人消耗太多心神。
只不過小傢伙靈智終究有限,玩不多鬼蜮人心,容易暴躁衝動,可能誤入圈套,需要歐陽戎凝神指點,特別是面對雪中燭這樣的可怖對手。
屋內寂靜,他不說話,阿青與芸娘也不敢發聲,緊張等待。
歐陽戎心絃緊繃,一時間,連外面的光陰流逝都忘記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西南側天際,那道橫空絕世的紫氣身影稍微退縮了些,她面前,有澄藍色的蓮花虛影朵朵綻放,一時間力壓過去。
“哈原來伱也有窮盡之時!”
歐陽戎猛鬆一口氣。
那處戰場,某位彪悍跋扈的大女君終於首次退步,戰術轉進,嘗試脫離戰場。
歐陽戎操控匠作,繼續追擊,雪中燭邊打邊撤,似是藉機恢復靈氣,某刻,歐陽戎令匠作佯攻,遞出最後一劍,旋即再扭頭跑路,甩掉追敵,繞圈回返……
脫離玄之又玄的心神連接。
歐陽戎霎那間睜開眼,捂胸喘氣,總算是脫身出來。
他的精力心神都快繃到了極限,若是雪中燭再不退,僵持下去,他可能就要昏死。
歐陽戎立馬掀開被褥,下牀走動。
靜待片刻,甩帶追敵的匠作,如期返回。
此時屋內光線昏暗,他餘光一掃,與不久前抄經大殿內歸來時的場景一樣,返回的“澄藍劍弧”旁邊,光暈之中,隱隱漂浮一物。
歐陽戎心裏咯噔一聲,微瞪眼睛:“不是吧……”
不過光暈中的漂浮之物似是“活蹦亂跳”的,不太像是某片輕薄透氣的布料。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柄雪白長劍。
雪白長劍的劍身,如琉璃般剔透,像是落有冬雪的檐下冰錐,牛奶一般純白。
歐陽戎嘴角狠狠抽搐了下。
正前方,一條劍弧,遙遙晃晃飛回主人身旁,卻帶有一件戰利品,走路都帶風了點,顯然是在邀功。
這副模樣,活像是外面放學打架的小胖友,鼻青臉腫,卻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回家。
主打一個嘴硬要強。
雪白長劍落入歐陽戎手中,琉璃劍身突然一陣顫慄,發出一道悠長劍鳴,掙紮起來,似哀似憤,像是首次落入敵手,被男子玷污了一世清白一樣……他眉頭大皺,趕忙將它塞進隔絕氣息的劍匣,轉頭瞪向匠作,不等開口,小傢伙“嗖”的一下,飛速鑽回今夜裝了個鼓鼓囊囊的劍匣老窩。
你他孃的,屬倉鼠的是吧,每次回來都帶點貨,再來幾次,劍匣都要裝不下了。
歐陽戎忍住罵,關閉劍匣,火急火燎,四望左右。
雪中燭只是丹田靈氣不支,但是並沒有受什麼重傷,很快就能恢復戰力,調頭找來。
而他剛剛逃跑,一路趕來,肯定留有不少滴血痕跡。
雖然雪中燭等越女們,不是善於望氣十分難纏的陰陽家道脈,但只要有心找,八成能夠找來,區別在於或快或慢罷了。
追兵隨時可能趕到,來不及原路返回處理痕跡。
不能連累了阿青她們!
歐陽戎心生一計。
他轉頭,前去處理了下院子裏的痕跡,又藏起了劍匣,再從阿青手裏接過染血的青銅狐狸面,重新戴上,仔細叮囑了幾句,二女點頭答應。
少頃,歐陽戎未帶劍匣,大步出門,不遮掩痕跡的朝山下跑去,似是跑路……
第406章 近在咫尺的繡娘?
秋日,拂曉。
白露爲霜。
顆顆露水凝結在山頂這座古寺的佛殿、浮屠塔、齋院的屋檐或青石板上。
昨夜凌晨,寺中西南側天空出現的重重異象,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了無痕跡。
霜瓦、鐘樓、古塔……依舊是太陽照常升起的一天。
至於西南側某座新建的抄經殿的重新倒塌,與主持、早班僧人們的焦頭爛額,寄宿在寺中齋院的香客們並不知曉,沒太多人感知。
居住有阿青一家人的三慧院,亦是如此。
早起洗衣、炊煙做飯,一起如舊。
柳母、阿山遺孀芸娘、阿青,大中小三個婦人住在一起,自然比漢子們勤快,只不過今早,三慧院隱隱多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正在喫飯的阿青等人,聽到外面院子裏傳來的動靜的時候,拂曉的第一抹天光劃破天際,天剛矇矇亮。
今日她們早飯喫的有些早。
院子外面,一陣腳步聲,人似乎不少。
“那小僬嬖诖嗽憾毫暨^?”
院牆外面,隱約有一道生疏冷淡的女子嗓音率先響起,似是詢問身旁夥伴。
“嗯。”
有一道溫柔女聲回道,停頓了下,慢條斯理答:
“牆頭有血跡,院子草地裏,有三處地方,草根被壓踩過,雖無血跡,但青草沒有凝霜,與周圍的凝霜草皮對比明顯,顯然是那人摔落到院裏後,舀了缸水匆匆清洗過。不過動作倉促,落的急,後面走的也挺急……
“這儒生應該是在此院暫留,修養了會兒傷勢,本想隱藏,不過打掃了下馬腳後發現事倍功半,旋即離開,轉而下山……
“後面那條山路上,有他的腳印血跡,比這處院子裏的更新一些,離開時留下的。”
雪中燭生硬冷淡的嗓音再次響起:
“這小俨恢c佛門有何淵源,催動鼎劍,劍劍生蓮,契合某種禪理,劍氣似無窮無盡……
“可本座觀其逃跑時的靈氣流轉,只有區區藍氣八品。
“雖然讓其僥倖逃了,但他被本座劍氣所傷,傷勢不輕,跑不了多遠,總要療傷的,不過剛剛追下去,到半山腰那處亭子,蛛絲馬跡卻全沒了,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難道他一個八品,還能御風飛行不成。”
那一道溫柔女聲沉吟道:
“如此,只有兩種可能。
“要不是用了咱們所不知道的手段,抹去痕跡,遠走高飛。
“要不就是障眼法,其實人還在寺裏,僞裝出了明顯的下山痕跡,實際去而復返,隱藏起來療傷,若是如此……”
雪中燭沒耐心聽具體分析,直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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