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這一瞬間的驟變,宛若夢境與夢醒的切換一般,本處於空曠寂寥的青燈古佛場景,一睜眼就被冷冽晚風與滿天繁星的場景取代。
而就在這星漢燦爛的夜空之下,歐陽戎仰頭,依稀瞧見了那熟悉的一幕……一人與一禽。
只見一隻通體雪白、四目三足的古怪猛禽在明月之下展翅高飛,清吟一聲,如流星般,羽翼劃過漆黑如墨的深沉夜幕。
一道被雪白狐裘包裹的高大女子身影,躍下了鳥背,兩手自如伸展,大袖紛飛,腳尖朝下,正從九天之上緩緩墜落。
在此刻的歐陽戎眼裏這是“緩緩”,然而實際上,卻隱隱有破空之聲,風馳電掣。
下墜之勢,也導致她一頭金燦燦的及腰長髮倒懸在頭頂,遠遠看去,宛若一粒曳長搖擺的燭火,烈風都難以將其吹滅,且越燒越烈,似要燃燒天幕。
若此刻,有人自上往下看去,會發現這一粒金焰般的倩影不僅劃開了深沉、夜幕,同時也像一柄剛硬的利劍,垂直劈開了大孤山上方曾遮掩諸多氣息的濃郁香火氣!
高大女子如劍般劈出的筆直軌跡的終點、也就是正下方,好巧不巧,正是歐陽戎所處的抄經殿,可她人還未至,劍氣卻已經光臨,率先掀開了抄經殿屋頂,鎖定了某人的氣機。
“雪中燭!”歐陽戎脫口而出。
雲夢劍澤首席大女君。
她怎麼來了!
歐陽戎睜大眼睛,立馬認出了來者。
畢竟這從天而降的難忘一幕,打死他也不會忘記,而今夜,竟然又一次再現,
而這一次,很顯然,並沒有丘神機或者老鑄劍師讓她找,這位雲夢澤大女君從天而降的目標,無比明確。
大殿內的桌椅吱吱作響,歐陽戎身前慈眉善目的金身大佛咯咯搖晃,佛身之上,金漆外殼飛速落皮,就像一個兩手間滾搓的熟雞蛋殼。
人未至,劍氣近。
肆虐大殿的雪白劍氣中,歐陽戎肩膀往下驟沉,腳下地磚炸裂。
當初在小孤山甲一劍爐前目睹此景時,他還未成執劍人,站如嘍羅,天塌下來時有丘神機、衛少玄等高個頂着。
而眼下,這位雲夢大女君鎖定氣機的目標只有他,泰山壓頂而來。
這前後兩次的體會簡直雲泥之別。
只有處在此境地,他才方知此女的威壓有多大!
雲夢劍澤祖師堂首座大女君,實打實的紫氣五品練氣士,天下劍道魁首!
連兵家老牌五品巔峯練氣士丘神機,都被她這“晚輩小女娃”打的丟盔卸甲,重傷逃離,跌落品秩。
大殿內的地板,以歐陽戎腳下位置爲中心,出現了蜘蛛絲般的龜裂。
他肩頭被一寸一寸的壓低。
草,此女簡直離大譜!怎麼找上門來的,明明全程隱藏好了氣機。
歐陽戎暗罵,來不及燒衣與多想,第一時間飛奔過去,拎起劍匣,將手中糅皺的衣團塞進隔絕氣息的琴狀劍匣中,於此同時,此前賭氣不理的小傢伙,也“嗖”一聲飛出劍匣,環繞歐陽戎,守護其身畔。
雪白劍氣被鼎劍消磨,威壓驟減。
於是歐陽戎與匠作,一人一劍,飛奔逃去。
可他速度快,卻有人比他更快。
“想逃?”
戴青銅面具的年輕儒生跑走沒多久,雪中燭的身影落在了失去屋頂的抄經殿內他曾站過的位置。
只見,金髮如焰的高大女子一襲雪白吳裙,背一口長劍,兩手都提有東西,一隻手拎着正有頻率的亮起澄藍光芒的紅蓮劍印,另一手提着兩顆血淋淋的腦袋。
漢胡混血的她本該包含異域風情的容顏,猶如冰封的雪蓮,高傲而冷漠。碧藍色眼神如同深淵一般深邃,攝人心魂。
雪中燭把手中這兩顆潛入雲夢澤的細作腦袋、隨手丟在大佛前方的地板上,身影轉瞬即逝。
下一剎那,背長劍的高大胡姬身影出現在歐陽戎身後百丈處……宛若躍遷一般,與歐陽戎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
歐陽戎如芒在背,像是被雪崩追逐的倒黴蛋,催動全部靈氣狂奔,就在這時,他身側的匠作,突然停止追隨,垂直向上,直衝九霄。
瞧見那口鼎劍的離去,雪中燭並未去追,追逐狐面儒生的腳步毫不停頓,距離越發接近。
任由匠作布劍,她直取執劍人。
只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像是近在咫尺的耳語,歐陽戎驚出一頭冷汗。
“歸去來兮?可爲何布劍距離這麼遠,你不是藍氣八品嗎?難道本座看錯了。”
她生硬嗓音有些疑惑。歐陽戎催動靈氣跑路,露出了靈氣顏色。
不過這不妨礙雪中燭拔劍。
一道雪白無匹的瀑布自劍鞘中傾噴而出,皎若游龍,直襲歐陽戎肩背。
歐陽戎“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只感覺正有一座千丈高的巍峨雪山撲面壓來,高山之上還有一株雪蓮花,冷美人般搖曳,雪山佔據了他全部視野,四周天地寂靜無聲,窒息之感充斥五識,讓他生不起一絲抵抗的念頭,突然很想臨死之前最後欣賞下雪蓮花,不做抵抗。
可遠在雲端正瘋狂虹吸大孤山香火氣的匠作,突然傳來一道火燎急念,這道急念化作心神中的一劍,劈開了劍主眼前雪山蓮花的幻景。
歐陽戎驟然醒悟,猛咬舌尖,強行清醒過來。
再扭頭看去,只是一口直取要害的雪白長劍而已,哪裏是什麼巍峨雪山、冷美雪蓮。
人在危難關頭的求生本能是破常規的。
千鈞一髮之際,空中無地借力的歐陽戎調動頸椎骨骼與全身肌肉,以一個十分反人類反常規的扭身角度,堪堪避開了這一劍,動作幅度大到他右肩膀扭曲至極限,咔嚓一聲,脫臼骨折。
於此同時,躲過一劍的他身形不穩,重重砸在了下方小院角落一處僧人偷懶未鏟的落葉堆中。
雪中燭輕“咦”了聲。
剛剛在她的視野中,本該是連六品練氣士都躲無可躲的雲夢劍意,狐面儒衫青年的腳下卻突然湧現出了朵朵充滿禪味的青蓮虛影。
一道妙解,洞破虛妄。
至於狐面儒衫青年後面,在空中反常規的怪異扭身動作。
雪中燭細眉微皺,嗅到了不乾淨的元素。
不過她本欲活捉這罕見執劍人,這一劍僅用了五分力。
頷首,就要再遞一劍。
可這時,四周冷清朦朧的月輝悄然盛了一點,周圍景、物、人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暈。
天上,有一輪凝聚了十五息的“澄藍弦月”落下。
雪中燭陡然靜立,昂首望天。
“這劍叫什麼?”
她忽問。
儒衫青年不答,手扶脫臼右肩從枯葉堆中站起,黏有片片凝霜秋葉的青銅狐面下,隱隱有脣血滴下,面具僅露出的一雙漆黑眸子,深邃如深山幽潭,倒映着一輪弦月與月下的人。
雪中燭點點頭,攜一身桀驁紫氣,迎“難”而上。
她一人一劍,與一輪弦月撞個滿懷。
下一霎那,黑沉如稠的天幕下,一粒光點炸開,有伊紫與澄藍交織。
整座大孤山,亮如白晝。
第405章 鼎劍是隻小倉鼠
“阿嫂別出門,阿兄走前說,今夜寺裏發生什麼動靜,都不要出去。”
“好,小姑。”
三慧院,西廂房內,燈火熄滅。
黑暗中,除了年紀大的柳母沉睡時的一些呼嚕聲外,還有阿青與芸孃的聲音響起。
眼下三更天,二女皆未睡。
全都被窗外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特別是不久前,那一剎那的“亮如白晝”,隱隱可見紫色與藍色的光暈渲染星空天幕。
如夢如幻,也愈發神詭。
阿青與芸娘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對未知事物的敬畏。
讓她們躲在屋內,不敢出去。
不過阿青可能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麼。
畢竟也算是經歷過當初鼎劍出爐、神仙打架之事,對某類羣體,有些懵懂認知。
再加上今夜,義兄歐陽戎的突然返回,還攜帶了一隻熟悉的木製劍匣。這些聯繫在一起……
阿青低頭,小身板捲縮,臉蛋埋進了被褥。
剛剛關上軒窗,躺回被褥的芸娘好奇問:
“小姑的手怎麼冰冷的?”
“沒事。”阿青搖搖頭。
這是一張擺在柳母病榻旁的小榻,平日裏,二女若是誰夜守柳母,就在旁邊和衣睡下,方便照顧,遞送夜壺。
只不過今夜,東林寺的古怪動靜,令二女都不放心,一齊守夜。
倒是柳母,年紀大了嗜睡,沒被動靜吵醒。
黑暗中,芸娘似是又看了眼窗外異景,畏懼的壓低聲音:
“還好郎君走得早,小姑攔住我,沒讓我多留人是對的,不然要是下山的晚,就要遇到外面這怪事哩。”
年輕婦人語氣慶幸,說着關起門的悄悄話。
可阿青卻一言不發,小腦袋反而埋得更低了。
“小姑是不是不舒服……”
砰——!
就在芸娘詢問之際,外面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道悶響,像是沉重沙袋結結實實砸在了泥土地上的聲音。
被褥裏的芸娘、阿青瞬間噤若寒蟬。
屋內只剩下病榻那邊老婦人的沉沉呼嚕聲。
外面漆黑一片的院子裏,長久沒有新的動靜傳來,而窗外遠處,東林寺西南側上空,伊紫與澄藍的光芒依舊在交織輝映,絲毫不減。
從屋內二女視角看去,這一幕就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劇。
牀榻前的空氣寂靜。
直到外面院子裏隱隱傳來一道男子壓抑的悶哼聲。
芸娘突然發現懷中一涼,被褥已被人掀開,轉眼看去,不久前還告誡外面危險、叫她不要出門的小姑,自己不管不顧的跑出了門去。
“小姑?”低呼一聲。
阿青沒理,鞋都沒穿,赤着僅裹白足襪的腳丫,跑到院子裏,定睛環視,果然發現了一位儒衫青年的身影。
清秀少女一言不發的把儒衫青年扶進了屋裏。
期間,儒衫青年臉上的青銅狐面掉落下來,被阿青撿起,一起帶進屋內。
趕來門旁的芸娘隱約看見了儒衫青年面容,不禁低呼一聲:“郎君。”
只見歐陽戎似睡似醒,藉着遠處光暈,依稀可見其俊朗臉龐上,眼睛緊閉,眉頭緊鎖,發白的嘴脣抿着,不時“唔”的悶哼一聲,脣角溢出鮮血。
而且芸娘突然發現,歐陽戎每一次悶哼,遠處西南側天際古怪的藍紫光芒,就會大盛一次。
要不是藍光壓倒紫氣。
要不是紫氣反擊藍光。
像是呼吸一般的節奏。
“別點燈。”
阿青低聲,芸娘趕忙吹滅了桌上燈火。
阿青把渾身顫慄起來的儒衫青年,扶到牀榻邊,她抓起被褥,緊緊裹着他,像是怕他着涼。
阿青隔着被褥緊緊抱着歐陽戎問:“阿兄寒乎?何處不舒服?”
“丹……回春丹……”乾澀嘴脣擠出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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