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75章

作者:阳小戎

  他心中默唸一聲“匠作”,自若的挑了一條漆黑偏僻的小路,走了百來步,小路四周越發寂靜漆黑。

  某一刻,歐陽戎身後不遠處路旁的一處樹梢葉片,在夜風中輕微擺動了下。

  歐陽戎停步,嗓子切換爲沉悶,頭不回的問:

  “怎麼,不繼續跟了?”

  下一霎那,身後不遠處原先被風吹拂擺動的漆黑樹木突然炸起漫天落葉碎片,就像秋風中的蒲公英。

  故意戲耍溜達來者的歐陽戎慢悠悠回頭。

  距離他十幾丈外的那處樹林中,不知何時起,一條“弧”去而復返,已經與那一道纖瘦身影交起手來。

  常人肉眼幾乎難以看清、那兒正在交手的具體細節。

  僅能隱約瞧見,除了那一道宛若弦月的耀眼“劍弧”外,有一道纖瘦身影時而將劍弧裝進袖裏、時而碎袖踉蹌幾步、時而影遁消失、時而從半空落下……眼花繚亂。

  陰陽家練氣士果然手段極多,不過卻被悄悄回返、布劍完畢的匠作,一一化解。

  雖然這一次所消耗的香火氣,令歐陽戎周遭百米內的香火氣幾乎被匠作汲取殆盡,甚至短暫造成了這一片的靈氣真空。

  然而,勝負依舊在三息之間分出。

  樹林恢復寂靜,只見寒冷月光下,正有一條“弧”懸掛在一道倩影的頭頂。

  一人一弧位於落葉飛舞的樹林中央,皆停步不動。

  那道倩影正捂胸咳血,氣喘吁吁。

  歐陽戎扶了扶沉重狐面的下巴,秋日晚風中,他隴袖走近,瞧了一眼。

  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冰冷冷宮裝少女。

  容真仰頭,望着頭頂懸浮的神話鼎劍,如夢如幻的藍光落在她巴掌大的白皙臉蛋上,眼下,往日冰冷冷神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疑色:“真是月亮……那稚童所言沒錯……原來如此……”

  察覺腳步走近,她猛然轉頭,質問似是戴有一副青銅狐面的年輕儒生:“你是執劍人!這是哪一口鼎劍,我爲何從未見過。”

  歐陽戎腳步停在了離她不遠處的某顆樹下陰影中,微微眯眼,緘默不答。

  似是覺得是被人當手下敗將般肆意打量,宮裝少女漲紅小臉,欲開口斥他。

  可下一剎那,她看見前方隱隱中隱隱這個狐面儒生高冷轉身,似是不屑一顧,很快身影消失不見。

  沒有殺她。

  容真略呆,少頃,左右四望,人好像真走了。

  她臉色微動……只有一口鼎劍留下,依舊懸在頭上三尺處,鎖定她全部氣機,卻久久不落,似是囚禁監督。

  所以這是……要放了她?

  冰冷出塵的宮裝少女眸底複雜,旋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個時辰後,以防萬一多繞了幾圈的歐陽戎,身影出現在了抄經大殿。

  他走到大佛前的桌案邊,默默點燈一盞,收拾起劍匣等物,準備脫身走人。

  容真等女官,算是潯陽城的中立勢力,可以平衡衛氏……歐陽戎猶豫了下,沒殺。

  而且看容真那副反應和問話,應該是剛剛趕到,撞到了正要離去的他,想尾隨觀察。

  剛剛歐陽戎在後殿院中交手李慄等會、銷屍滅跡之事,沒有看見。

  歐陽戎搖搖頭。

  最近,容真派手下的女官來龍城這邊調查趙如是的案子,他早知曉,於是也讓經驗老道的燕老縣尉幫忙收尾周旋。

  只是沒想到,今夜容真本人也跑來了,話說她作爲江州前軍的監軍,不該是在潯陽城老實待着嗎,就這麼想查清趙如是一案的真相?

  呵,倒是與潯陽城內那些不多管閒事的聰明人不一樣。

  歐陽戎抿了下嘴。

  他只殺他覺得該殺之人,但也並不反對容真她們查她們覺得要公事公辦處理的案子。

  二者並不衝突,甚至後者們恪盡職守、能一直堅持下去,歐陽戎反而隱隱有些欣賞……不過個人的欣賞歸欣賞,他不會讓她們捉到便是了。

  不多時,看了眼深沉夜色,感覺時辰也差不多了,他心念微動,召回千米之外的匠作。

  以容真六品練氣士的速度,當然追不上今夜無限火力的匠作。

  他人先走,劍再脫身,算是擺脫了某位難纏的宮裝少女,也算是擁有飛劍的一種妙用吧。

  這次事件的後續影響,歐陽戎早有心裏準備。

  此前大搖大擺的借衛少玄的身份玩“氈帽計”,現在又幹淨滅口李慄等人,其實已經做好了被衛氏察覺的後果。

  衛氏那邊,其實只要不傻,肯定已經察覺到衛少玄、丘神機等人出事了,鼎劍落入了他人之手。

  至於是在龍城鼎劍出爐的時候、落入保離派手裏,還是後來衛少玄、丘神機去尋什麼長生藥劍訣卻落入雲夢劍澤手中,亦或是其它神祕勢力插足。

  衛氏那邊應該還拿不準……後面還有得周旋。

  歐陽戎輕嘆,收拾了下,感受到某個小傢伙的距離越來愈近,他抱起劍匣,轉身準備離開大殿。

  下一霎那,匠作悠悠回返,自屋頂缺口溜入大殿。

  不過這一次,卻不止它一口劍回來。

  只見“劍弧”旁邊的澄藍劍光中,隱隱還有一件東西漂浮着。

  小傢伙帶着爆來的裝備,在歐陽戎頭頂轉圈,似是邀功。

  “這是什麼?”他愣了下。

  匠作今夜滿載而歸,它滿意的鑽回空蕩許久的琴狀劍匣,“弧”旁漂浮的那件東西失去了劍氣加持,輕飄飄落了下來,被歐陽戎下意識的伸手接住。

  一陣清新淡雅的香味最先撲鼻。

  湊着燈火,定睛一看,是一件深紫色的……肚兜兒。

  紫色很有韻味,不過似是常年穿戴,節儉樸素,深紫色的輕薄布料被洗的有些發白褪色,而眼下,本該系在女子細頸上的肚兜兒繩索被割斷了。

  歐陽戎微微瞪眼,看着這件不知從何而來、尚留餘溫香氛的肚兜兒,此時此刻嘴裏只剩一個音節:

  “啊?”

第404章 雪中燭:捉到你了

  “???”

  看着手裏的紫色肚兜兒,歐陽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他打開即將關閉的劍匣,兩指捻出一條深藏功與名的纖細劍弧,一臉認真問:

  “你……你這是從哪片樹林裏撿來的?”頓了頓,語氣蘊藏些許期待:“是撿來的對吧?”

  匠作扭了扭,掙脫主人手指,在手握肚兜兒的主人頭頂熟練的轉了兩圈,然後一頭扎往西南方向,又轉彎飛了回來,這一來一回的動作,隱隱是驕傲自豪的指向不久前囚禁某位冰冷冷宮裝少女的方向。

  再加上,外面秋夜晚風寒冷的,他指肚卻能明晃晃感受到這件“撿來肚兜兒”上的些許餘溫。

  歐陽戎滿頭黑線,咬牙道:

  “我這一生行善積德,何德何能攤上你這鼎劍。

  “本來算留一線,現在倒好,伱把人家守身如玉的黃花大閨女私衣都搶來了,這不是羞辱結仇是什麼?

  “剛剛在人前調侃你不聽我話,還真沒說差。”

  歐陽戎不由握拳,語氣恨鐵不成鋼。

  匠作原本在他頭上滴溜溜轉圈,像是驕傲自豪等待主人給予的、讓它在外面多玩一會兒的獎勵,此刻聞言,突然懸停,“湫”一聲,一頭扎進劍匣。

  砰——!

  劍匣重重關上。

  不理他了。

  “說你幾句都不行了?再不說你,下次鬼知道你還要帶什麼回來?”

  歐陽戎搖頭,追道。

  長條劍匣,躺在桌上,紋絲不動,沒有應答。

  此刻,大佛前的桌案上,一盞孤燈點亮,襯的大殿愈發空曠寂靜。

  隱隱有冷香浮動。

  歐陽戎望向西南方向,思索了會兒,有些嘆氣。

  心裏暗道一聲“罪過”。

  目光挪向有些燙手的深紫肚兜兒。

  他微皺眉頭。

  在大周朝,紫色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有資格穿的,乃最高貴神祕的顏色。

  因爲受限於這個時代的着色工藝,得到的紫色布料異常珍貴。

  民間對於大周宰相們,有“朱紫相公”的稱謂,因爲官服朱紫,其中紫色官服比硃色官服品秩還要高,乃是三品以上朝臣專屬。

  並且練氣士中,紫色靈氣,亦是上品獨有。

  且當朝女帝,尤其鍾愛紫服。

  於是服紫,也順其自然成了大周頂層貴族間的一種風尚,是身份尊貴的象徵。

  普通人自然不可逾越亂穿。

  例如小師妹,作爲五姓貴女,陳郡謝氏的門楣,可以輕易服紫,彰顯高貴門楣,只不過小師妹喜惡隨心,對紫色不感冒,甚至嫌其招搖,反而更喜歡蘭花的白潔或藍調,小師妹的貼身肚兜兒,就從不帶有紫色。

  別問歐陽戎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那個容真,往日看只穿一件素白宮裙,冰冷嚴厲,沒想到裏面竟是一件紫色私衣,倒是有些出乎歐陽戎意料。

  雖然這種女子穿着裏面的貼身小衣與官服品秩什麼的並不掛鉤,穿它不算逾越。

  但是依舊說明了一點,容真的出身不簡單,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平頭老百姓,是有些門楣的,只是不知爲何入宮做了女官。

  不過這件紫色肚兜兒洗的發白、隱隱褪色的布料,無不顯示出其女主人的苦行清修。

  這又作何解,難道是什麼家道中落、流落宮廷的經典劇本?

  反正容真這個名字,肯定是宮廷化名,就像女官妙真一樣,本人至少還有個宮外姓名。

  其實按照常理,女人家的貼身私密衣物上,應該都會繡有一些字句,或是女子小名,或是情郎、或是詩句,展示豐富細膩的內心世界。

  容真應該也不例外,這件攤開仔細找找,說不定能有發現。

  只不過,一個大男人在昏暗佛殿裏,埋頭燈下研究人家女子剛被拽下的貼身衣物,這畫風未免太離譜了些。

  歐陽戎做不出這種事。

  眼下,他只覺得被匠作意外帶回來的此物棘手,無翻找之意,君子慎獨。

  “這新累贅怎麼處理……”

  歐陽戎面露一點難色。

  好不容易處理完所有馬腳,結果多出一件不在計劃中的玩意兒,說不定一會兒,容真就循着氣息,帶着一信伲樚倜稀皻ⅰ绷诉^來。

  他摸索懷中,焚天蛟油已然用完。

  至於還給人家……還,是不可能還的,至少不能當面還,他不要面子了?就算萬一的萬一,以後被找上門算賬,也主打一個死不承認;鼎劍行爲,憑啥劍主買單?

  歐陽戎頷首,看了眼桌上的一盞孤燈。

  稍微猶豫了下。

  當即將紫色肚兜兒揉成一團,他走去桌前,取了一隻煙爐,倒空爐灰,把空煙爐擺在燈前,要將衣團放入其中,再行燒燬。

  這時一道生疏卻冷淡的女子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捉到你了。”

  其實確切點說,這道生硬的女子聲音不只是在他耳畔響起,還在大孤山上下所有此刻清醒未睡之人耳畔響起。

  它來自雲霄九天之上,響徹大孤山。

  歐陽戎先是愣了下,倏然一驚。

  頭頂上方,不久前修繕完畢的抄經殿金瓦屋頂,被從天而降的雪白劍氣整個掀開。

  像是臘月提掃帚出門掃雪,萬千碎瓦炸裂紛飛。

  漆黑冷風宛如海水一般倒灌入殿,歐陽戎的寶藍色儒衫吹的獵獵作響,身前那一盞孤燈,瞬間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