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嘴裏說着說着,這位歷盡波瀾即將被親生母親白綾賜死的大乾廢帝、大周潯陽王,抱着面前一對珍愛妻女痛哭起來,泣不成聲。
歐陽戎聞言,皺眉沉默了會兒,沒去問離閒胡言亂語的那個所謂的夢是怎麼回事,他開口:
“舊將?”
離閒痛哭,只剩離大郎夢遊般的呆呆解釋:
“沒錯,此將名叫蒙守光,乃是以前阿父作爲太子領右騎衛大將軍職務時,在御軍中的忠實親信,阿父被貶庶人後,受到波及,被衛氏革職趕出,後來轉受相王府庇護……
“今夜也是他送郭遇前來,協助咱們逃命。”
歐陽戎安靜下來。
他不說話,離閒、離大郎又丟魂般夢囈,失了主心骨,剩下的三女亦是六神無主,離裹兒偏頭北望洛陽方向,似是怎麼也想不通那位素未蒙面的祖母之心狠。
屋內氣氛寂靜了會兒。
歐陽戎抬頭,忽然朝離閒父子道:
“伯父,大郎,天無絕人之路,走,帶我去見見郭遇,我再仔細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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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鎮定自若的模樣,離閒等人像是落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搗蒜點頭:
“好好好。”
腥顺鲩T。
然而一直關注大師兄的謝令姜,緊跟在他後面,眼尖瞧見歐陽戎的背衫正緊貼後頸背,似是被冷汗打溼。
謝令姜低頭,取出一方香帕,默默遞到某人手邊……
花廳門口,歐陽戎收起溼帕,與腥艘黄鹱吡诉M去。
他當即看見一陌生、一熟悉的兩道風塵僕僕身影。
一位是歐陽戎有過數面之緣的山羊鬍官員郭遇,只不過今夜趕來,沒有穿官服,黑色圓領窄袖袍服,低調樸實。
他手邊的熱茶未動,神色疲倦憂慮。
還有一位是個國字臉的高個壯漢,頭戴抹額,灰色勁裝,腰繫革帶,足蹬黑靴,臂如猿長,似經常彎弓射箭,
長相憨厚,表情沉默嚴肅。
他坐姿有些拘謹,歐陽戎一行人沒有進來前,目光炯炯的看着門口方向,眼神又期待又緊張。
此刻,歐陽戎、離閒等人走了進來。
憨厚漢子動容起身,撲去,單膝跪地,他眼圈通紅,聲音哽咽:
“七殿下,您……您手怎麼了,無事吧?”
“不小心摔倒,一點小傷,守光請起,好久不見啊,汝還這般風風火火的,沒沉穩點。”
離閒勉強笑了下,伸手虛扶親信舊將蒙守光。
蒙守光一雙銅鈴牛眼努力瞪大,可淚水卻如泉湧,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卻在人前泣不成聲:“俺纔不變,俺,俺永遠是七殿下的衛將!”
離閒亦是動容,抬袖掩臉,再度垂淚,君臣二人,久別重逢,一齊抱頭痛哭起來,令腥藗饶扛锌�
“王爺。”是郭遇起身走來,先是看了看離閒父子身後方的歐陽戎,他低頭行禮。
“郭先生快快免禮。”虛扶了下,離閒在離大郎的攙扶下,偏開了身子,開始朝郭遇、蒙守光二人介紹道:
“這位是檀郎,本王肱股,若無檀郎,本王一家也沒法走出龍城。郭先生之前應該見過。”
“歐陽長史,久仰大名。”郭遇朝歐陽戎認真拱手,蒙守光亦是重重抱拳,眼神感激看他,上下打量一遍,似要記住眼前好漢。
歐陽戎從走進花廳起,便一直默默注視二人,將他們面部表情舉止盡收眼底,此刻,他禮貌笑了下,擺了擺手裏信紙:
“情況危急,我就不和二位客氣了,先說正事。”
離閒趕忙擦乾淚目,腥祟D時嚴肅緊張起來。
郭遇憂愁:“閣下要問何事。”
歐陽戎直接道:
“相王殿下何時被囚禁的。”
“八月八日,相王殿下被深夜召入宮中,被陛下怒斥,遭遇監禁,陛下後又下達密旨,令宮人妙真送鴆酒去江州……
“此事本來嚴加封鎖,被禁深宮的相王殿下,冒死買通宦官,攜玉知會了長樂公主,公主又冒險告知相王府,於是派了在下與蒙將軍,火速趕來江州,提醒王爺和世子!”
歐陽戎認真聽完,原地打轉一圈,皺眉不解問:
“好端端的,陛下爲何震怒,下旨毒子,可是有何誤會?”
郭遇愁的快抓斷了鬍子,急色道:
“聖心難測,誰能知道,不過在下猜,應該是與八月八日傳入京城的幾道消息有關,其實,此前相王殿下就已經有不好預感了,沒想到當夜就被喚入宮中。
“一道消息是西南那邊傳來,李正炎、魏少奇率軍一路北上,已經席捲嶺南半境,北入江南道地界了,沿途投降州縣太多,朝廷顏面盡失,
“當日朝會,聽說陛下直接罷免了嶺南道巡察使還有一斜O察御史職務。”
郭遇臉色猶豫:“還有一道消息,是王爺您這邊的,聽說……”
“聽說什麼?”歐陽戎問。
“聽說是江州刺史王冷然上書,誣陷王爺與李正炎眉來眼去,說王爺收留庇護李正炎的同夥、原江州博士王俊之,企圖在蔡勤軍攻打江州時址矗Y應外合。此事好像還有監察江州的一些女官作證。”
離閒呆然:“所以母皇信了?查也不查,要賜死本王?”
郭遇苦笑無言。
旁邊蒙守光,似是又想到了往日,目露悲悸,甕裏甕氣:
“一定是那兩個衛氏奸王進讒言,挑撥聖人與王爺關係!奸人誤國,其心當誅!”
預想之中最壞的一種小概率情況還是發生了,
歐陽戎凝眉。
洛陽朝堂那位女帝態度驟變,這道消息來的太過迅急,令人毫無緩衝準備。
本來他此前一直篤信,這麼多年沉浸朝堂,這位女帝已經千錘百煉成一位合格政治家,不管是帝王術,還是立儲君這件事上,都是一位拎得清的老手。
因此在大的方向上,她的反應與舉止,應該都是有跡可尋的。
可是現實,有時候,往往比話本小說還要荒誕無邏輯。
歐陽戎怔怔看着屋內的離閒、離大郎、韋眉、郭遇等人面如死灰。
他驀然想到,自己可能是算漏了一個環節。
歷史上,好像再英明神武、老稚钏愕牡弁醪饺胪砟赆幔蠖喽紩杪樅龎T起來,就像老而不死是爲佟�
而洛陽朝堂最高處龍椅上那位坐北朝南的大周開國天子,已經是一位年過八旬的老婦人了,雖然宮中青春少男的面首不少。
但是大周頌德中樞與四方佛像的事,也不太像是正常有勵精圖治之心的皇帝能整出來的活計,更何況,誰知道除了廢帝離閒一家外,女帝衛昭還有沒有其它暗藏的備胎,丟棄一個,也不足爲惜……
“夫子、沈大人那邊什麼反應?”歐陽戎忽然問。
郭遇臉色一愣,搖搖頭:
“不知,相王殿下第一時間冒死傳出消息,讓相王府立馬派在下和蒙將軍趕來知會,咱們出發前,夫子、沈大人他們應該還不知道,也不知現在洛陽那邊怎麼樣了……”
歐陽戎頓時沉默,
難怪今日下午收到的恩師謝旬寄來信件裏,沒有提到此急事,他寄出這封信的時候,應該是在八月八日夜之前。
說不定恩師謝旬、沈大人他們最新的來信已經在路上了,雖然現在看,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超出意料之外的突發情況,十分容易打亂一個聰明自信者的陣腳,而政治鬥爭,既殘酷又迅速,難以給人抉擇的時間,一招不慎,作出誤判,就是萬劫不復。
歐陽戎微微喘氣,深知此刻險峻,努力保持冷靜。
利用現有的這些碎片信息,他腦子急速分析,
可卻越想越是心涼。
“在下和蒙將軍,比這批女官天使稍晚半日離開洛陽,不過日夜兼程趕着,和她們一起在揚州換乘,現在千追萬趕,下搶在她們之前過來。”
郭遇急慌慌的催促道:
“王爺,世子,歐陽長史,洛陽天使的船隻明日上午就要到潯陽渡!
“你們快快想辦法……要不,還是快逃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花廳內的氛圍急躁起來。
“逃,咱們能逃去哪?”
離閒搖搖欲墜,被妻子、長子堪堪扶着,他面露死色。
離裹兒袖中緊攥一柄信劍,俏臉出神,突然開口:“王俊之就在隔壁。”
“對對對!還有王俊之,李正炎,他們在西南……”
看樣子還剩下一夜逍遙王爺可做的離閒,就像是一位迷失沙漠快要渴死、卻望見綠洲的旅人,激靈起來,
他慌張招呼起腥耍鸵映鲩T,可旋即,身後方傳來一道輕輕呼喊:
“大師兄……”
謝令姜小臉擔憂的呼喊了聲站在原地、低頭不語的俊朗青年。
“檀郎。”
“檀郎,你……伱怎麼看。”
離閒、離大郎、離裹兒、韋眉紛紛停住慌急腳步,一家人默契的望向依舊巋然不動的某人,聚精會神的等待他點頭。
冒死報信的郭遇、蒙守光二人亦是頓足,跟隨着轉頭,或打量或好奇的看着這位在潯陽王府話語權似乎極重的“檀郎”。
歐陽戎抬起頭,看了眼周圍一圈神態各異的臉龐。
他知道。
一個生死攸關的抉擇又擺在了他的面前。
第364章 相信纔看見
腥瞬毮肯拢瑲W陽戎沉默了會兒,轉身走去,推開大門。
他走出門去,
站在長廊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取出一方手帕。
花廳內的謝令姜、離閒一家人、郭遇、蒙守光見狀,都一臉好奇。
他們看見長廊上的俊朗青年仰頭望天,朝前方空氣,伸出手掌。
手裏抓着一方有些溼漉的淡粉手帕。
手帕在夜風中微微飄揚。
歐陽戎目光思索。
“檀郎在做什麼?”
離閒率先忍不住問。
歐陽戎頭不回說:“走倒是能走,是西風。”
“西風?”
“這……”
腥藛∪唬x令姜、離裹兒二女臉色若有所思。
蒙守光皺眉,不禁問:
“閣下,這東風西風的,是有什麼區別嗎。”
歐陽戎回過頭,看了看今夜前來的蒙守光和郭遇,一本正經說:
“可火燒赤壁。”
“……”蒙守光二人。
歐陽戎臉色猶豫了下,朝離閒、離大郎認真道:
“若要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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