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都什麼時候了,大師兄還開玩笑。”
歐陽戎笑了笑。
離裹兒頭不回問:“你怎麼不回去。”
“過來陪伱們坐坐。”
謝令姜小聲問:“大師兄也很緊張嗎?”
“我又不是神仙,凡人之軀,也有七情六慾。”
歐陽戎笑答了下,轉頭看了眼腳下房屋。
“辛苦你們了,大半夜守在這。”
“無事,這個王俊之狡猾,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得親自守着,不過咱們只是勞力,大師兄你是勞神,更辛苦些。”
謝令姜溫柔伸手,給歐陽戎整理了下衣領,輕柔說:
“前幾天,王俊之的事,看你不怎麼發言……還沒問過,李正炎、王俊之他們所爲,大師兄難道一點也不生氣?”
“生氣有何用呢,解決不了問題。”
二女看見歐陽戎搖了搖頭。
“可總有感受吧。”
“感受嗎……”
他揉了把臉:
“我確實挺討厭這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離裹兒突兀問:
“歐陽良翰,匡復府左長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李正炎那邊情真意切、禮賢下士的條件,你難道一點也不心動?”
她粉脣抿了下,對歐陽戎說:
“你有一句話說的很有道理,混亂是階梯,這不只是對衛氏。
“對李正炎這種野心豪傑也是,你說,我阿父、阿兄壓不住李正炎他們,容易成爲吉祥物。
“可是你呢?
“這點,你沒有提。
“現今在潯陽城被小人打壓,士可殺不可辱,你受如此大辱。
“可現在你只要稍微點頭,轉投那邊,以你之才識,和對大周朝地方體系臃腫弊端的瞭解,能助李正炎輕易拿下江南……
“王冷然等衛氏嘍囉,眼下叫囂,轉眼卻能落入你手,報復雪恥。
“更別提,比江州長史還有大得多的權力了,對你而言,跟隨李正炎起事,獲得封侯般的權勢,不算難處。
“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心動。”
離裹兒一口氣,問出這幾日的心中所想。
歐陽戎瞧了瞧她,沒有說話。
離裹兒蹙眉猜測:
“還是說,你心裏有其它打算,更相信咱們家,不願意走李正炎的險路……”
謝令姜打斷:
“險路?現在潯陽城宛若孤城,暴露在蔡勤軍兵鋒下,你家也被朝廷提防,試問,哪一條纔是險路。”
離裹兒默然。
屋頂三人間的空氣安靜了會兒。
“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歐陽戎轉頭,展顏一笑問。
二女愣了下。
“假話。”謝令姜微微歪首,先說。
“假話就是,我乃大周進士出身,久沐皇恩,忠心陛下,李正炎等反伲遗c他們勢不兩立,豈言投奔?簡直侮辱斯文。”
二女嘴角抽了下。
謝令姜瞪了眼他:“那說人話,真話。”
歐陽戎笑了笑,表情漸漸認真起來:
“真話是……
“李正炎的要求,我其實十分心動,甚至躍躍欲試。
“一想到,若是過去了就能夠做很多自由大膽的事情,比起現在的束手束腳,暢快的多,簡直海闊天空……我就有些憧憬。”
二女怔住,臉色複雜,都沒想到他前幾日的平靜表面下,會是這種想法。
不禁追問:“那你爲何又反覆勸咱們按捺……”
歐陽戎輕聲答:
“因爲這只是對我而言,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像小公主殿下所說,對離伯父,對大郎,甚至對身後江淮地界千千萬萬的百姓而言,這大概率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他看着二女,輕聲念:
“書上說,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只是我,還有李正炎、魏少奇、杜書清、王俊之,甚至是那位倒戈的年輕滕王。
“我常常想,成就這些‘一將’,需要多少‘萬骨’換啊?
“現在真到不得不這樣的時候了嗎……”
歐陽戎似是自語,又似是問二女。
“嗯,咱們大逆不道點,就拿匡復離乾這件事來說吧,
“若是走李正炎兵變北伐的道路,和走離伯父現在這樣隱忍奪嫡的道路,最後都能達成,爲何徒增損耗……
“但說真的,只說我個人角度,心不心動?
“定然是心動不已的。”
三人間氣氛沉默。
歐陽戎忽伸手,捏起一塊謝令姜手中糕點,狠咬了一口,
看了一眼身旁怔怔出神的兩位佳人,他聳了聳肩:
“是不是沒想到我也有貪心自私的時候,只不過裝的好而已,嗯,要笑就笑吧,也好過太過神話我,和無所不能似的。”
歐陽戎自嘲一笑。
謝令姜立馬搖頭。
離裹兒凝視了會兒他,一字一句說:
“歐陽良翰,貪心自私從來都不是洪水猛獸。
“你貪心自私,渴望做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事業,卻依舊巋然不動。
“所以你錯了,你知道嗎。
“正是因爲你心中無比貪戀,你的剋制才令人動容啊。”
謝令姜歪頭想了下,俏臉一本正經:
“真正的強者,願以弱者爲邊界。”
歐陽戎捏糕點的手,頓在嘴邊,老臉一紅,稍微有點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下方突然出現王妃韋眉的聲音,她急匆匆來:
“不好了,檀郎、裹兒、謝侄女,洛陽那邊,相王府的線人帶消息連夜趕來,王爺和大郎正在接待,都急死了,喊你們快些過去……”
“什麼消息?”
三人霎那間起身,躍下屋頂,迅速跟去。
第363章 噩夢!
歐陽戎與抱琴盒的謝令姜、提裙襬的離裹兒,一起衝進書房。
映入三人眼簾的,是東倒西歪的桌椅,和飛濺一地的碎瓷、茶葉,
冰涼的茶水淌到了門口處他們腳下的靴邊。
而書房內的二人……離大郎低頭,步伐慌張的原地打轉;
離閒丟了魂般癱坐在濺射一堆碎瓷茶葉的溼涼地板上,左手撐地,低頭看着右手心一枚陌生玉牌,玉牌上有刻字。
歐陽戎甚至看見,離閒撐地的手掌處,有殷紅血液溢出,似乎是被地上的碎瓷片劃破,
然而這位尊貴潯陽王的表情呆愣愣的失神,盯着玉牌,嘴裏重複呢喃着什麼,歐陽戎等人聽不清楚。
看見這一幕的謝令姜,立馬返身,關上房門,隔絕內外。
“怎麼回事。”歐陽戎有些不滿的皺眉,詢問:“什麼消息?”
竟無人答。
離裹兒轉頭問韋眉:“阿母,相王府線人呢?”
“我倒茶回來,見六郎、扶蘇看完那封信後狀態有些不對勁,就把郭遇他們先帶下去了,現在在花廳那邊候着。”
韋眉擔憂答,同時走去,扶起狼狽的離閒。
離裹兒驀然大聲:“阿兄!”
失魂落魄的離大郎頓時打了個激靈,環顧一圈,似乎是現在纔看見周圍腥耍�
“檀郎!”
只見,一向樂觀的離大郎兩手遞出皺巴巴的信紙,一臉悲色:
“你看,祖母她……完了,全都完了。”
歐陽戎默默接信,垂目瀏覽,
離大郎閉目,深呼吸一口氣,朝謝令姜、離裹兒、韋眉三女,悲慼戚說:
“李正炎打着匡復離乾的旗幟,在西南越演愈烈,洪州與桂州之間的州縣都望風而降,席捲過半,祖母震怒,受到魏王、梁王蠱惑挑撥,出一封密旨囚禁了相王,祖母又賜下鴆酒一杯,派彩裳女官妙真,祕密跟隨使者隊伍來江州,監督阿父與我自裁謝罪。
“使者隊伍已經在路上,明日上午就要抵達潯陽城!”
此言一出,房內萬籟俱寂。
只剩桌上一盞油燈,焰芯左右搖擺不定,令望者擔憂下一秒就會熄滅。
於是乎,燈火下腥说囊坏赖郎碛埃旗o非靜,似動非動。
歐陽戎放下密信,打破沉默,抬頭冷靜問:
“相王府的密信?送來者何人,那個叫郭遇的?”
韋眉點頭答:“是那個郭遇,相王的親信,此前每次洛陽線報,都是他冒險送來。”
離大郎抓住歐陽戎袖子,悲色道:
“檀郎,我與阿父起先也不敢置信,畢竟這麼大的事也沒個親筆,可郭遇取出了被囚皇叔冒死從深宮送出的貼身信物,相王府還派了一位擁有煉氣修爲的舊將,從洛陽十萬火急護送他來,搶在鴆酒使者到來之前,通知咱們。”
歐陽戎欲語,旁邊有一道失魂落魄的聲音傳來:
“這塊和田玉牌,是已經亡故的大哥,以前還做太子時,贈給本王與皇弟,還有長樂的。”
離閒已經被韋眉扶起,一手捧玉牌,另一手受傷血流不止,離裹兒割下一截裙襬布料,爲父包紮。
他呆呆盯着玉牌,繼續悲言:
“阿妹長樂的玉牌,在以前母皇與大哥不和時,被母皇摔的粉碎,現在存世的僅有兩枚,一枚在本王房中,還有一枚……”
話語頓了頓,看着手中的熟悉玉牌,離閒慘笑一聲:
“皇弟被囚冒死送來急訊……沒想到我們兄弟二人終究難逃一死……那個縈繞多年的噩夢果然沒錯,本王終是要被毒酒毒死,該來的還是要來……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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