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謝雪娥舒出一口氣,睜開眼,立馬看見一位披着禮服長裙的素顏小女郎輕盈登上馬車。
她臉上的暈紅未散,紅嘟嘟的粉脣掛着些許笑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進入馬車坐下後,都忘記與親姑姑打招呼。
“十七娘還知道回來?”謝雪娥語氣帶了點哀怨。
“啊?”謝令姜回神,恍惚:“哦,小姑辛苦久等了。”
謝雪娥見侄女傻樣,血壓頓時有點壓不住了。
她目光不禁落在謝令姜肩頭那件熟悉的狐白裘披肩,面色微變:
“十七娘和他在寺裏做了何事?”
謝令姜即答:“下了碗長壽麪喫呀。”
謝雪娥狐疑問:“只是下面喫?”
“不然呢?”
“就沒做什麼其它事?”
“哦對了,是有一件。”
謝雪娥立馬問:“什麼事!”
“廚房裏冒出一隻饞油的老鼠,我換僧衣前,大師兄暖心幫我逮住了它。”
“十七娘還會怕老鼠?”
謝令姜想了想,“今夜有一點怕。”
“然後呢?”
“然後……”
馬車內,謝令姜前傾,捏住小鐵鉗,認真撥弄了下火爐裏的炭火,驀而甜甜一笑:
“然後看它饞油的傻模樣,忽然就不怕了,還覺得……很可愛。”
“……”謝雪娥。
你最好說的是老鼠。
……
臨安寺門口。
一輛豪華馬車緩緩駛去。
寺僧們恭敬目送兩位謝家貴女離開,回返門內。
約莫一刻鐘後,一道修長身影走出寺門,與身後送行的寺僧揮手告別,離開巷子。
歐陽戎剛走出幾步,後方突然傳來熟悉的響鼻聲。
“冬梅?”他好奇回頭。
立馬看見燕六郎一身蓑衣斗笠,牽着一匹棗紅大馬自巷中走出。
“明府,你終於出來了!讓我一陣好等。”
歐陽戎上下打量了下他們:“六郎怎麼在這?”
“還不是等明府您。”
燕六郎嘆氣道:
“剛纔本準備走,不打擾明府與謝姑娘的二人世界,結果突然大雨,想起你們好像一把傘不夠,我又折返取雨具來找伱們……”
歐陽戎頷首。
燕六郎又多嘴,講了講他與謝令姜牽手離開後、潯陽樓晚宴上發生之事。
歐陽戎默默聽完,點點頭,拍了拍燕六郎肩膀:
“辛苦六郎了。走吧。”
“好。”燕六郎眼神好奇:“咦,明府懷裏是何物?”
他看了看歐陽戎有些鼓鼓囊囊的胸膛衣襟,似是塞進了某些衣物布料。
重新換上烘乾常服的歐陽戎一本正經道:
“是僧衣,穿過的,挺有紀念意義,帶回去吧。”
燕六郎笑說:“原來如此,還以爲是謝姑娘給明府的什麼定情信物呢。”
歐陽戎眼皮跳了下,背過身,牽馬走人。
“瞎想什麼呢,快回去吧。”
語氣稍微有點心虛。
……
生辰宴過後,歐陽戎連續三日沒有見到小師妹。
她那位小姑看樣子是要在江州過元正日,另外還有一些陳郡謝氏的親戚陸續到來。
小師妹一時間抽不出功夫來槐葉巷這邊。
歐陽戎倒也理解,沒有太多芥蒂。
想成爲長久的戀人,需要學會延遲享受。
那位親姑姑好像也盯她盯的有些緊,白日裏的時間,全與小師妹在一起,不給他太多可乘之機。
隱隱有防火防盜防君子的意思。
歐陽戎無語。
只是沒有小師妹的日子,確實有些孤寂。
此前一心專注事業的時候,歐陽戎還不覺得,眼下元正假期,無事可幹。
又開了先例,體驗到了戀愛的“腐臭味”,他頓時有些食髓知味。
特別是二十多歲的精壯身體,簡直就像一個火爐,飲冰都難滅。
這導致歐陽戎每日起牀出門,都不禁抬頭看一眼“飲冰齋”的三字牌匾。
有些感慨此齋原主人、恩師謝旬贈他此屋的先見之明。
體內確實有一把火啊。
笑死,飲冰也難熄滅這浩然正氣之火。
歐陽戎揉了把臉。
最近深夜輾轉反側之時,他也漸漸明白了小師妹留下那兩件藍粉色的輕薄、窄小、柔軟布料的良苦用心了。
這叫託物寄情。
不過這樣一來,好像需要去日日烘乾它們了。
所幸他屋中有乖巧懂事的葉薇睞,可以代勞……
但想明白這些後,歐陽戎不禁有些愧疚,早知道他也送小師妹一些禮物了。
這種相思之苦,小師妹那邊,應該也不好過吧……
不管如何,與小師妹牽手告白後,這些日子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都伴隨着“歲除”當夜天際那一道璀璨的煙花炸響,全部留在了舊的一年。
翌日早起後,開窗,他忽然看見外面銀裝素裹,雪白一片。
是雪。
江州偏南,今冬的第一場大雪終於落下了。
新年來臨,歐陽戎稍微忙碌起來。
眼下的除夕,在這個時代被稱爲“歲除”。
“歲除”之後,便正式迎來次日的“元正”。
潯陽城內,家家戶戶聚餐喝花椒酒,既驅寒祛溼,又添加節日的溫暖氣氛。
同時,家家戶戶還要換上新桃符,“辟邪”迎新。
槐葉巷宅邸也不例外,元正當日,歐陽戎一身新衣,與甄淑媛、葉薇睞、半細等女眷們,一起飲下花椒酒。
這是一種很辛辣刺鼻的渾濁酒水,隱隱還有苦味“回甘”,歐陽戎勉強抿了幾口,葉薇睞卻出奇的喜歡喝,有些貪杯,小臉蛋被酒醺的紅撲撲,像兩隻小蘋果,白毛少女伏趴在他的懷裏,打着可愛酒嗝,喚着檀郎檀郎……
歐陽戎忍俊不禁。
作爲家中男主人,他帶領女眷們來到門外,背對街上的鵝毛大雪,在宅子大門兩側貼上一幅新桃符。
這也算是歐陽戎在這方世界渡過的第一個有年味的新年。
唯一可惜的是,少了小師妹的身影。
嗯,爭取明年在神都過新年。
年初的第一個“旗子”初立。
歐陽戎笑了笑,轉頭看向身後的茫茫大雪,心中倏忽間,安定無比。
他低聲輕吟: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在甄淑媛、葉薇睞、半細新奇閃亮的目光中,貼桃符的青年恍滢D身,走進大門。
大周朝在一片祥和與歡樂的氣氛中,迎來了新的一年。
……
天佑二年,一月。
元正過後,還有四日假期。
可歐陽戎已經收到通知,返回江州大堂,再度忙碌起來。
不過他並不孤獨,與之一樣的還有王冷然、元懷民等人。
因爲腥怂χ拢皇鞘颤N朝廷公務,而是皇帝家事。
女皇陛下賞賜給潯陽王的諸多禮物到了,還有派來慰問潯陽王的宮人使者們。
其中,有些是例行恩賞,有些是特賜。
依照當今陛下那好大喜功、喜歡祥瑞的性子,這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自然不吝賞賜,事情極多。
洛陽那邊慶典更加盛大,千里之外的潯陽城算是沾光了。
其實這些都是歷年的皇室慣例,只是今年潯陽城多了一位特殊起復的潯陽王,倒也令江州官員享受了一把“苦惱”。
對於大部分地方官員而言,皇帝家事比公務民生都要重要。
歐陽戎作爲江州長史,跟隨刺史王冷然,一起出城,迎接元正後一茬又一茬趕來的洛陽天使們。
路上,歐陽戎與王冷然,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
一後一前,毫無交流。
眼下,二人關係僵硬,僅在江州大堂的同僚們面前,維持最基本不爭吵的禮儀。
互相漠視,當作沒看見對方。
只不過歐陽戎發現,好像是陳郡謝氏那場生辰宴會帶來的餘波,除了依舊豁達鹹魚的元懷民外,很多同僚看向他的眼神,隱隱變了些。
甚至歐陽戎隱約發現,他們對他這位弱冠長史,似是比對王冷然還要恭敬拘謹一些。
歐陽戎無奈,陳郡謝氏作爲最頂級的江南士族,幾百年來的影響力,早已自上而下深入江南士民官吏們的骨髓。
謝氏女婿,迎娶五姓女,稀罕啊。
不過歐陽戎覺得,頂着寒冬臘月的大雪,迎接這些洛陽使者們也不是沒有好處。
他倒是能夠正大光明的出入修水坊的潯陽王府了。
與使者們一起慰問“大病初癒”的潯陽王離閒,而不用大半夜潛行翻牆。
此前,他從來沒有白日逛過這裏,甚至連小師妹在府中住處在哪裏,都不清楚……
這兩日迎來往送,倒是逐漸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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