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真的?”
“保真。”
謝令姜看了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似是感受到暖烘烘的溫度,她才吐氣,鬆開了手。
“那好,餓的話,立馬說,不準瞞我。”謝令姜板臉:“風寒入體也是,不準悄悄扛着。”
歐陽戎一臉無奈:“我身子骨沒這麼弱。”
謝令姜柳眉微豎,語氣佯兇:“這可說不準,某人可是有前例的,當時差點嚇死人哩。”
“好好好。”
歐陽戎看着嘴角黏着蔥花油漬、嘮嘮叨叨的小師妹,失笑答應。
他抬起下巴示意:
“快點喫,要涼了,怎麼面都堵不住伱的嘴。”
“哼哼。”
謝令姜眯眼示威了下,重新端起比她俏臉還大的麪碗,繼續嗦面。
歐陽戎似是頗爲享受這種安靜時刻,臉色安詳,不時轉頭看門外漸小的雨,不時回頭看被投餵的小師妹。
少頃,大半碗麪喫下去,謝令姜只覺胃腹緩緩暖起,一同暖和起來的,還有單薄僧衣下的嬌軀。
她下意識的抬手解開一粒領口釦子,頓時露出了削瘦的鎖骨,宛若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歐陽戎瞧了眼,走去火爐邊,返回時,帶回一條狐白裘披肩,親手披在她的兩肩上。
“別解開,喫飽飯自然熱,但等會兒就着涼了,若衣領緊,就披這個先。”
謝令姜先是垂首安靜了會兒,旋即嗔了他一眼,吐氣如蘭:“你也知道緊呀,誰把大的一件穿走的。”
“啊,什麼意思?”歐陽戎露出人畜無害的表情:“什麼大的小的?”
謝令姜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冷哼一聲,繼續低頭喫麪,不理這壞人。
歐陽戎眨巴眼睛,重新坐回座位,手撐下巴,安靜注視她。
一人喫麪,一人出神。
桌上橘黃色的燭火將二人的身影拉的很長。
門外的細雨斜落在門檻邊,滴滴答答,像是某種安眠曲,讓屋中人心裏踏實下來。
還有面條的香味緩緩瀰漫屋內。
“檀,檀郎……”
謝令姜忽放下碗,頭不抬的喚他。
“郎”的音拖得很長,軟糯糯的,令人心癢。
歐陽戎想了想,亦改稱呼:“十七娘。”
“不要十七娘,像長輩一樣,還是生疏了點,你……你喊我小名。”
“婠婠?”
謝令姜低眸:“嗯,以前,只有孃親與阿父能喊我小名的,我沒準別人喊過。”
歐陽戎苦惱:“怎麼感覺用疊聲太肉麻了。”
“檀郎你……好好好,那你別喊了,歐陽公子喊妾身謝小娘子吧,記得客氣點嗷。”
謝令姜重新抓起筷子,眯眼與碗裏剩餘的幾根麪條較勁起來,一下一下的戳斷。
歐陽戎微笑:“好的,婠婠。”
謝令姜提醒:“君子慎獨,歐陽公子慎言。”
歐陽戎點頭:“明白了,婠婠。”
謝令姜兩手端起碗,仰躺抿了一小口麪湯,站起身,端碗出門,看不清表情:
“不理你了,洗碗去了。”
歐陽戎眨眼,立馬起身跟上。
謝令姜走出門,夜風一吹,她緊了緊溫暖的狐白裘披肩,感受到身後厚臉皮跟來的某人,
謝令姜紅嘟嘟的脣角努力往下彎,沿着長廊,走進廚房,乾淨利落的清洗碗筷。
歐陽戎也溜入廚房,瞧見前方她站在竈臺的水槽前、賢惠洗碗的俏模樣。
歐陽戎低頭檢查一番,裙刀系在腰上,走上前去。
他直接從後面貼近謝氏貴女的嬌軀,伸出兩手,擒住柔荑,與她一同洗碗搓筷。
果然,歐陽戎發現懷中佳人絲毫未有掙扎跡象,只是腦袋更低了些。
剛剛換完僧衣後,被大淋溼雨髮鬢的她,從裙襬割下了一根長條布料充當束髮緞帶,綰起了如鍛烏髮,紮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辮。
柔順青絲像西湖的柳條一般,拂過歐陽戎的右側臉與下巴,有點兒癢。
歐陽戎嗅了嗅髮香,歪頭躲開一點,頓時餘光瞧見了謝令姜嘴角的蔥花油漬。
他手伸入懷中,頓了頓,欲掏手帕的手默默收了回來。
何不用另一樣東西給她擦呢?
某人點頭。
謝令姜哪知身後檀郎的小心思。
有了上一回的經驗,竈臺前,二人貼身站立的姿勢,默契了不少。
臀兒微挪,身位小小的調動了下,她配合起歐陽戎的貼近。
謝令姜不再去多問他帶沒帶裙刀,或說,是不是多攜帶了一柄裙刀。
只是某一刻,不知爲何,她臉更紅了些,喘氣如蘭,香頸宛若天鵝般彎曲,低頭洗碗的動作別扭了一些。
二人貼身無言,享受了一會兒悠哉洗碗的時光。
直至謝令姜怯怯開口:
“檀郎,我以前曾做過一件大傻事。”
歐陽戎閉目:“嗯哼?何事。”
謝令姜低聲難以啓齒:
“當初在東林寺,甄姨曾有過訂婚意向,主動與我阿父商量,當夜,阿父便問過我的意願……”
“所以呢。”
謝令姜鼓起勇氣道出:“所以……拒婚其實不是阿父他的意願,相反,他還很鼓勵。原因是,是我……”
她忽然旋身迴轉,兩臂緊緊攬住他的腰:“檀郎,我真傻,真的,我怎麼這麼傻……”
歐陽戎搖頭打斷:“初次見面,不熟悉很正常,我從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慢熱纔是長久之道。”
謝令姜仰頭凝視他的平靜臉龐,喃喃:
“可我最近一直在回想,甚至時常做夢,要是當初沒有那麼多矯情想法,採納阿父的建議該多好,說不定咱們現在都……”
“都什麼?”
她憧憬:“都在烏衣巷那邊一起過元正了……”
歐陽戎沉吟了會兒,搖搖頭:“我倒是覺得,現在也挺好。”
謝令姜小心翼翼問:“被拒絕否定,你不生氣嗎?”
他指沾清水,點了點她翹起的鼻尖:
“不生氣,反而有些開心,因爲這纔是我的小師妹啊,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傲嬌正經……
“不過現在好像變了點。”
歐陽戎語氣有些困惑:“難道是受了什麼刺激?”
“沒什麼刺激……”她微微偏開眼神。
歐陽戎搖搖頭,認真說道:
“只是現在,可能需要再等一會兒了,婠婠,潯陽城的局勢有些奇詭,眼下暫時無事,但很多人在等,若是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可不可以等咱們離開潯陽,去到洛陽……”
“好了,我都知道的,你不用擔憂解釋。”
謝令姜兩根蔥指按住他的嘴巴,趕忙表露心聲:
“我明白的,我會很乖,先不提訂婚什麼的耽誤你正事。”
歐陽戎緘默了會兒,突然指了指她紅嘟嘟的脣兒:
“嘴沒擦。”
謝令姜羞臉,抬起手背,欲擦試嘴角,歐陽戎按下她手,二人大眼瞪小眼了會兒,他身子驀地前傾,謝令姜瞪大美眸,小臉短暫慌亂,眼睛努力閉上,睫毛一顫一顫的。
“小姐在哪?”
“請這邊走。”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晚晴等謝氏丫鬟們的呼喊聲,還有僧人的指路聲。
歐陽戎與謝令姜應激分開。
“小姐,你沒事把,夫人到處找您,擔憂你被淋雨……”
謝令姜在僧衣上擦了擦溼手,走去一邊,低頭整理衣衫。
歐陽戎長吐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已經雨停天空,無奈一嘆。
謝令姜轉臉,憐聲祈求:“你別難過好不好,你難過我也難過,心若刀割。”
歐陽戎立馬點頭,控制情緒:“好,明日再見。”
謝令姜瞄了一眼門外,趁着丫鬟還未進院,她突然撲進歐陽戎懷裏,奮不顧身的抱緊他。
歐陽戎被她撞得有點懵逼,不過反應過來,立馬兩臂抱緊她的削背。
昏暗廚房內,二人面對面,緊緊抱在一起。
哪怕明日就能見面,但熱戀情侶間分離之抱,如膠似漆,格外難分。
謝令姜不管不顧、恨不得將嬌軀全部揉進他的胸膛裏。
只可惜,與世上其他小娘相比,她與檀郎的兩顆炙熱跳動的心臟,永遠都要遠上幾寸距離。
玉人滿懷,歐陽戎瞬間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飽滿幸福感。
以前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現在是自家兒子的食堂……
她忽然踮腳,湊到他耳邊,小聲交代一句:
“檀郎乖,我先走了,但……但還有兩件溼透的衣兒在房裏,你……你幫我烘乾下好不好。”
說完,也不等回答,謝令姜的脣角在歐陽戎肩膀的布料上用力擦抹了下,紅着臉,飛一般逃走。
歐陽戎愣住,手指摸了下肩膀油漬,看了看僧衣小女郎披着烘乾禮裙與狐白裘披肩離去的倩影,他不禁皺眉疑惑。
話說,禮服與貼身紗衣她不是帶走了嗎,還有什麼衣服沒穿,留下勞煩他來烘乾?襪子嗎?等等……
霎那間,某位正人君子臉色微變。
這樣的小師妹,他有點難頂啊。
第314章 辭舊迎新又一年
就在廚房洗碗槽邊的僧衣青年、不動聲色的瞧向某謝氏貴女不小心“遺落”小衣的地方時。
臨安寺,大門口。
溼漉漉的青石板巷子裏,一輛由四匹高頭大馬拉動的碩大馬車靜靜停泊。
車廂內,鋪着百花地毯,有香薰的絲綢被面,還有一隻供暖的火爐。
一位步搖貴婦人端坐其中,手指輕揉眉心,閉目等待。
“夫人,小姐回來了!”
晚晴率先跑出寺門,來到馬車前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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