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聽說這位縣令大人要親臨端午龍舟會致辭,並且還會讓縣衙拿出真金白銀獎勵獲勝龍舟,補貼一些積極商戶。
其實往年的端午節賽龍舟也是件挺盛大的事,因爲吳越之地的百姓們也迷信,把賽龍舟視作可以祈福來年風調雨順的大事,自然踊躍參加。
並且一般州里對地方縣令的考覈,縣令是否做到移風易俗也是一項標準,往屆縣令都得操辦。不過像眼下年輕縣令這麼大力度的,屬實少見,特別還是在雲夢澤大水之後,各縣疲於應對之際。
於是消息剛傳出,龍城縣在整個江州地界的上下流域,都顯得十分顯眼了。
而且燕六郎知道,這還只是剛開始,現在來的都是離得近的幾個縣城的商賈富戶,更多遊客富商們還在後面呢。
這就是水甙l達的優勢,受水患的只是江州一地,而周圍幾州卻都是‘富饒太平’呢,坐個船就能到。
不過年輕縣令卻是說,這即是好處又是壞處,得把門鎖好……對此燕六郎有些困惑,不過明府沒再細說,他便也沒追問。
眼下,燕六郎提着米剛回縣衙,便碰到從城外歸來的歐陽戎等人。
“明府,東市的米價……”
“進去說。”
“是。”
二人來到後堂,燕六郎屁股還沒着凳,就把他在縣城裏一路觀察到的情況,一一彙報,包括今日米價。
“才十六錢一斗?”
歐陽戎抿了口茶,聞言頓時放下杯子,十分不爽:
“這麼便宜,瞧不起誰呢?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龍城人喫不起大米。”
燕六郎嘴角抽了下,忍不住道:
“明府,十六錢一斗已經和搶一樣了,卑職剛剛二話不說交錢買米都沒討價,老闆看我的眼神,就和看傻瓜一樣樂呵……這可是最基礎的米價啊,哪怕一斗漲一文,都不得了。”
歐陽戎像是沒聽見一樣,捲起袖子,從袋中抓起一把雪花般的冰涼白米,盯着指縫落下的“涓涓米流”,嘀咕道:
“不行,還不夠高,得再漲,端午節前怎麼也得二十錢一斗吧,咱們縣得給那些糧商們來點小小的龍城震撼。”
燕六郎:“……”
明府,你要是被糧商們綁架脅迫了伱就眨眨眼。
燕六郎欲言又止,可是歐陽戎卻搶先開口吩咐了起來。
“六郎派人先去放出一個消息……”
在他一番仔細叮囑後,燕六郎猶豫不決的點了點頭,退下去了,不過纔剛走出大門沒過多久,燕六郎又重新折返回大堂,這次他身後卻跟着一個黥面漢子。
“明府,你看誰來了!”
還在低頭捻白米沉思的歐陽戎抬頭一瞧,有些驚訝:“阿山?”
“多謝老爺救命之恩。”
柳阿山直接在門外長廊上跪地磕頭。
歐陽戎趕忙上前扶起。
“不用跪我,能活下來是你命硬,跟其他人關係不大。”他嘆氣。是實話,能挺過去確實是個狠人啊。
柳阿山並不聽,依舊畢恭畢敬的行完叩首大禮。
不過緊接着,最近有些忙昏頭的歐陽戎說了句讓他自己尷尬的話。
“阿山兄弟怎麼來這裏了,可是家中有什麼難事?”
柳阿山臉色愣了下,“不是老爺讓俺傷好後,來縣衙尋老爺嗎?”
歐陽戎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
那一日的隨口之言竟然被病榻漢子一直記得。
老臉微微一紅,他不動聲色道:
“對的對的,阿山兄弟來的正好。”
又頓了下,問:“本官記得你是官奴之身,之前是在哪裏做事的。”
柳阿山立馬道:“古越劍鋪。我們家是工戶,之前是屬於縣衙管理的官賤民,後來,西岸柳家被聖上欽點爲御劍使,我們這批工戶便被分去了古越劍鋪,算是幫柳家做長工。”
歐陽戎點點頭,立馬朝燕六郎問:“阿山這樣的官奴隸,可否贖身?”
燕六郎一愣,思索了會兒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不用浪費錢,明府可以找個藉口,簡單發個文書把阿山兄弟調回縣衙這邊,給縣衙做事不就是給明府做事嗎,古越劍鋪那邊,這類工戶數不勝數,柳家不可能爲了一個官奴隸和明府計較……”
“不用了。”歐陽戎直接打斷道:“本官雖窮,但也有些積蓄,先拿去給阿山兄弟贖身。”
燕六郎甚至柳阿山都不太理解歐陽戎爲何執着贖身自由之事,因爲在大周朝,有時候給權貴世家們做私奴者,並不比良籍百姓過的差。
歐陽戎旋即又詢問了下價格,讓二人稍等,返回了梅鹿苑的書房,取了些錢回來。
上回他從嬸孃那兒拿了十貫錢,結果淵明樓的募捐宴會,只花費了兩貫餘錢,可能是應該整場宴會並沒有請什麼胡舞女和陪酒姬的緣故,也可能酒樓老闆給他打了個“限時折扣”。
至於那些鄉紳豪族們給他捐的六百五十貫“紙筆錢”,則全被他捐給縣衙了。
不過即使如此,他身上剩餘的將近八貫錢,對於平民來說也算是一筆鉅款。
歐陽戎從中挑出數枚銅板,塞回懷裏,將剩下的七貫錢全部遞去。
柳阿山惶恐擺手,“老爺,俺贖身錢不用這麼多。”
歐陽戎搖搖頭,“那就把你阿妹或者阿母也贖身了,不過七貫好像不夠,但能贖幾人就先贖幾人,剩下的錢拿去添置家當。”
柳阿山啊了啊嘴。
歐陽戎揮揮手,“去吧,跟着六郎辦手續去,贖身後再回來找我,就當給我打工了,聽說你水性不錯,我這兒……正好缺人。以後還得阿山兄弟多多幫忙。”
柳阿山看着年輕縣令臉上的諔┬θ荩昧c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跟着燕六郎出門去了。
歐陽戎目送二人離去,在門口思索了會兒,返身準備處理公文,這時,餘光卻瞧見遠處長廊上一襲紅衣風風火火闖來。
不一會兒,便衝到他身前。
歐陽戎默默退了步,似是怕被小師妹帶球違規撞人。
前日還和好奇寶寶小跟班似的一口一個“大師兄”的謝令姜,眼下蛾眉倒蹙,嗔目質問歐陽戎:
“師……良翰兄爲何放開糧價!你可知,現在縣裏的糧食都漲到十六錢一斗了!我聽有傳言說,縣令家在偷偷賣糧,所以纔開放糧價中飽私囊,這是不是真的?”
歐陽戎挑眉。
不過第一反應是……小師妹生氣的樣子還挺闊愛。
……
“你是說,查賬那一夜,縣令砍了一個書吏的頭後,並沒有立馬帶兵去抄家,反而是封存庫房不查帳了,過了兩天,還派人去赴了城裏那十三家的謝罪酒?這幾天又說要聯合鄉紳們舉辦端午龍舟會?且今日還把折衝府的將士們遣返了?”
蘇府,後花園。
蘇裹兒默默聽完包子臉小侍女打聽的事情後,不禁又向她確認了下。
“沒錯,小姐。”
彩綬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不過小丫鬟的關注點與自己小姐明顯不是一個頻道,她小聲補充道:
“小姐,真沒想到,新縣令瞧着那麼俊,文弱書生模樣,竟然會親手殺人。”
“是啊,真沒想到……”蘇裹兒低語。
彩綬眼睛亮晶晶,“唔,就和演義話本上的奪命書生一樣,風流倜儻,卻招招致命。”
蘇裹兒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彩綬見狀,也不自討無趣,繼續給沉思中的小姐畫眉心處的梅花妝。
包子臉小侍女手捏硃筆,越畫越覺得小姐的這張俏臉好看到犯規,連她一個女孩都有些心動了。
只可惜小姐大多數時間不笑,沒有女兒家的嬌癡嗔媚,時常獨處,要麼冷眼,要麼顰眉。
之前府上來過一個相師,對老爺和夫人說,小姐慧極必傷,要讓她少想些事,多去做些閨中女兒家的閒趣。
養狸貓與畫梅花妝就是閒趣之一。
這梅花妝說來也巧,是前年有一日小姐躺臥檐下小憩,正好有風兒把一朵梅花吹到了小姐額上,可能是沾肌膚的時間太久,也可能是梅花褪色染紅,於是便在小姐的前額留下了梅花狀的淡紅花痕,拂拭不去,且把她本來很冷傲的小臉襯的有些嫵媚嬌柔。於是在晚飯時被老爺與夫人瞧見,十分喜歡,便讓小姐特意保留,平日也常畫梅妝……
“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這是……”蘇裹兒低語:“上九,亢龍有悔。”
正在給她畫妝的彩綬小臉略呆:
“啊,什麼意思?”
蘇裹兒輕拂開她,纖長嬌軀離開竹椅,胸脯前捧着本書,在園子裏徘徊散步,過了一會兒,眯眸輕聲:
“之前看走眼了。”
彩綬愈發迷糊。
喜愛談玄的梅花妝女郎沒理笨丫鬟,隨手翻開懷中這本《周易》,纖指輕輕點在某頁某行,她低吟:
“那現在是……初九,潛龍勿用唄。”
第42章 吾不像共富貴者乎?
“小師妹知道我不是這種人。”
“我現在又不知道了。”
“小師妹不相信我?”
某個每日都傻乎乎跑去米鋪問價、偶爾米價降一點就能歡喜好幾天的女郎搖搖頭:
“若不是在東市聽到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放開了限糧令。”
歐陽戎認真道:“我沒中飽私囊,錢對我來說不重要,公道對我來說才重要。”
“你的公道就是放開糧價任意漲?”謝令姜深呼吸一口氣,“你這麼做,還不如開粥棚的柳家呢。”
歐陽戎凝眉,“柳家開的那粥棚……師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別管我知不知道,我只相信現在看到的。”謝令姜偏過頭去,抿了抿嘴,過了一會兒,又說:“人家至少會做做樣子,歐陽良翰伱呢?”
歐陽戎微楞,看了似是賭氣的小師妹一會兒,疑問:
“師妹知道我所作所爲最後肯定是爲了龍城百姓好……那爲何還要說這些氣話刺人?”
“誰說氣話了?先不提你放開糧價到底是要幹嘛,我……在這方面是沒你聰明,一時想不通。”
謝令姜回過頭,嗔目瞪他:
“可歐陽良翰,你每回有什麼計劃都不事先與人商量,一副懶得多說的模樣,我們到底是不是……同伴,我還是不是你幕僚?”
“額……”
歐陽戎算是隱約聽懂了些女人的腦回路了,不過也只懂了一點,就像七竅通了六竅,還有一竅不通。
“要不現在和你商量下。”他訕笑。
其實小師妹若不提,某人還真忘了他有個幕僚來着。什麼,小師妹原來是幕僚?她不是武力擔當嗎,幕僚是智力擔當……
“不用了!”
謝令姜昂起白淨的小下巴,斬釘截鐵拒絕:
“不用你說,我沒那麼笨,我自己去想……不過,歐陽良翰,你有沒有想過,眼下的漲糧價會短期波及到多少龍城百姓?說不定,這便成了壓倒某家某戶的最後一根稻草。”
歐陽戎沉默了會兒,這是這幾日他心中一直默默迴避的問題,所以他才一直催促自己動作要快、要狠。
他認真道:“城外賑災營,一直在提供溫飽線上的糧食。”
謝令姜默默看了會兒似是忽然顯出了些疲態的年輕縣令,她吸了吸鼻子,轉身離去。
今日的她,一襲紅衣,來的快,去的也快。
和性子一樣。
“小師妹。”
歐陽戎忽然朝這道火紅的背影喊了聲。
“其實有時候,公道是有代價的。”他悵然若失。
謝令姜腳步頓住。
“我……不同意。”
女子固執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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