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2章

作者:阳小戎

  “謝姐姐有心事?”

  蘇府晚宴過後,回住處的花徑小路上,蘇裹兒提着只小燈唬^不回問道。

  謝令姜看了眼她長裙曳地的婀娜背影。

  “蘇妹妹不好好喫飯,盯着我幹嘛?”

  “謝姐姐心情全寫臉上,自然顯眼。”

  謝令姜問:“蘇家妹妹,你知不知道有時候你說的話挺讓人討厭的。”

  蘇裹兒也不惱,背對着謝令姜的背影,‘雲鬢’輕點下頭:

  “但我說的是實話。”

  謝令姜不語。

  蘇裹兒卻是追問:“是不是與你那大師兄有關?”

  謝令姜其實與這位蘇家小女郎並不太談得來,或許是因爲優秀女子之間本就天然的傲氣相斥,二人之前便經常有理念之爭,後來她們乾脆也不爭了,畢竟同一個屋檐下住,儘量聊些合得來的話題。

  不過蘇家伯母卻是很熱情好客的人,對待謝令姜就和自家女兒一樣,讓母親早逝的謝令姜心中頗暖,而蘇家伯母剛剛晚飯便叮囑她,有空多陪陪同齡朋友少的蘇裹兒說說話。

  謝令姜安靜走了會兒,然後有些憤憤難平的將師兄放開糧價之事大體說了下。

  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蘇裹兒聽完後,直接點頭斷言:

  “此子負穎異之才,蓄經倫之識。糧價之事,謝姐姐無需擔憂。”

  謝令姜頓時無語,“蘇妹妹前幾日不是還說我師兄傲慢嗎?”

  跟在二女身後的彩綬也是小臉詫異,一臉迷糊的看向自家小姐……唔小姐,你上回不是還說新縣令是僞君子嗎?

  謝家小娘子是新來的,或許不知,但是彩綬卻是清楚,自家小姐一向喜歡私下品評人物,而且一向看人很準,往日裏與蘇府有所接觸的人物或時間,老爺和大少爺晚飯都會請教下小姐的品評與看法。

  所以表面上外人只知道小姐是蘇家上下皆寵愛嬌慣的幼女,但卻不知,對於蘇府的很多事,小姐皆有建議乃至決斷之權。

  很奇怪,但還是發生了,蘇府老爺與大少爺他們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女子干預家事正事有何錯,反而還挺信服的……

  對於身後謝令姜的疑惑,蘇裹兒面色如常:“他確實可以傲慢。”

  回到水榭庭院,互道晚安,二女分開。

  蘇裹兒回到閨房,並沒馬上洗漱,而是旋身走去書桌前,研墨鋪紙,拂起長袖,鑽出一隻瑩白小手,指甲粉粉,五指芊芊,去抽出了一根纖細羊毫。

  她歪頭注視軒窗外的梅林,筆桿尾部一下一下的輕輕點着這張鵝蛋臉的皙白下巴。

  “彩綬。”

  她喚了聲。

  “小姐,何事?”

  “替我捎句話給阿父阿兄。”

  蘇裹兒垂眸落筆,粉脣輕啓:“不要遣下人,這兩日親自去一趟縣衙……”

  書房內,低頭寫字的小姐細細叮囑着,包子臉小侍女點頭努力記下,然後小手撓着梳雙丫鬢的腦袋出門傳話去了。

  書房重新恢復寂靜,眉間畫梅花妝的女郎早已擱筆回屋春眠去了,書案那副閒趣之下隨手落墨的宣紙上,有未乾筆墨: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此乃《周易》第一卦乾卦的九四爻辭。若是什麼都“懂一點”的歐陽戎恰好在此,便能通曉些大意:

  龍或許落困深淵,但力量已積蓄,只需根據形勢前進或後退行動,就不會有錯,可嘗試……前進一步了。

  只是不知這是寫給那位年輕縣令的,還是寫給這座蘇府的。

  ……

  蘇裹兒本來並不太信命,可後來信了,甚至專研起了玄學易經。

  今夜,她又夢到了當年那位道門相士爲其扶乩後的警言:

  “殿下龍目鳳頸,貴人之極也,然而離一飛沖天,還差一位命中註定遇到的貴人。”

  “貴人何在,吾如何尋他?”

  “此人潛龍在淵,銜明月而出,會在此縣爲官又辭官,且寫辭官隱退之賦,明月與詩賦最後皆將贈於殿下,到那時,殿下便可騰飛九天,但是切記,除了共患難,此人也必須共富貴,方可穩住殿下命格。”

  她皺眉冷語:“吾不像共富貴者乎?”

  相士低眉:“不知。”

  ……

  有一則小道消息傳遍了龍城縣各條商街糧鋪:

  縣衙的糧不夠了。

  有傳聞是江州缺糧,新來的歐陽縣令爲了討好那位監察使沈大人,將不少賑災營的儲備糧借去給了江州,最近離開龍城的那批折衝府將士們,便是呒Z回去交差的。

  而眼下,市井商販們還發現,有一夥疑似衙門的人在高價收糧。

  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龍城縣衙始終沒有闢謠,這就很令人懷疑了,因爲若是假的,你肯定得闢謠,若是真的,那就更要闢謠,至於不闢謠,那不就是默認擺爛了嗎?

  總不至於是故意激漲糧價的吧?就算是故意的,那糧商們也將計就計。

  反正不管如何,第二日,龍城縣東市的米價如同放煙花般往天上躥,最誇張的時候,東市某家米鋪的米袋裏,一日換插了三張價格牌。

  糧價瘋漲的消息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但還沒聚成太大波瀾,而眼下的另一件事,卻是讓全城百姓商賈們都熱情洋溢,那便是幾日後的端午節龍舟盛會。

  許久未修的彭郎渡舊碼頭,在縣衙聯合城中幾大水吒簧虃兊膸椭拢聰U建了半倍有餘,竣工後新縣令還親自過來慶祝剪綵。

  而眼下擴張後的新渡口更是迎來了絡繹不絕的外來船隻。

  龍城縣端午龍舟盛會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上游雲夢澤與下游長江的諸多縣州,不少有錢官商們攜妻帶子趕來遊玩,參加這場江州地界唯一的端午盛事。

  不過從碼頭這些高大豪華船隻上走下來的遊客們,也不全是家鄉受了水患無法過端午的江州人士,中間還夾雜着一些外州的豪商……

  正午陽光下,彭郎渡正有一艘船身寫有“王”字的陌生商船緩緩停靠,只是奇怪的是,商船隻是停岸了一會兒,放下來幾人,不久後便駛離了。

  該船放下來的幾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矮個青年,身後幾個小廝似是護衛跟班。

  “我喜歡這個地方。”

  矮個青年頭戴軟角幞頭,身着窄袖圓領袍,腰繫黑色革帶,足穿黑色長靴,站在車水馬龍、商貿繁華的渡口,他兩手叉腰,深呼吸一口氣後,微笑開口:

  “渡口方便,水甙l達,市稅便宜……你們聞聞,全是銀子的味道。”

  身後一個跟班的忍不住道:“少掌櫃,咱們不是去洪州嗎,怎麼在江州這裏停下了?”

  王少掌櫃笑道:“哪能賺錢我就去哪,走,去街上瞧瞧,是不是真和傳聞一樣。”

  後面的跟班們不解,不過待到王少掌櫃帶着他們親自把東市的糧鋪逛了一圈返回後,這些跟班們不個個禁乍舌:

  “娘了個腿,這龍城縣是什麼天王老子住的地方,糧食這麼貴?十九錢一斗?住這裏的人都這麼有錢嗎?比洪州城的貴人還多?”

  “正常,江州水患的事最近在江南道鬧的很大,難道沒聽說?災時糧價貴一些很正常。”

  “貴一些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和咱們商號的糧價比,直接翻了一倍。和龍城縣這些同行們比,咱們商號簡直就是在做慈善倒貼,太虧了。”

  王少掌櫃微笑聽着身後跟班們的議論,沒有開口,不過倒是挺認同“不大賺就是虧”這句話的。

  他作爲家族旁系子弟,雖然在私塾讀書不行,但是從小就喜歡在外面溜達,有些經商頭腦,後來跟着家族商號的掌櫃們走南闖北,鍛煉出了對各種消息的敏感嗅覺。

  今日途經龍城下船,便是昨日捕捉到某些消息後下的決定。

  又逛了一圈,這位王少掌櫃慢悠悠道:“而且你們看,這縣城熱鬧的一點也不像是水患剛過的樣子,街上流民都沒有,乞丐都見不到幾個,而且看樣子,過幾天還要舉辦端午龍舟會。”

  有個跟班躍躍欲試問:“少掌櫃,咱們立馬回去呒Z過來賣吧?”

  “感覺有些古怪……不急,再看看。”

  王少掌櫃思索了會兒,搖搖頭。

  逛了幾圈,打聽完本地官員與富商的一些情況後,腥藴蕚湔壹铱蜅P菹孙垼瑏淼紧[市一座生意紅火的酒樓前。

  王少掌櫃眼尖,瞥見一道頗眼熟的側影,愣了下,脫口而出:“謝家姐姐?”

  淵明樓門口,正準備進門的謝令姜身影一頓,轉身看去,便瞧見了矮個青年一夥兒。

  “你認識我?等等,你是……”她皺眉思索,隱隱想起某次在金陵烏衣巷王謝聚會上的一面之交,不過還是沒想起名字,主要是兩家的子弟太多了,耀眼的就那麼幾個,比如她,按排行叫的話,應該是謝十七娘。

  謝令姜臉色歉意,禮貌問:“抱歉,世弟,你是叫……”

  王少掌櫃十分自來熟的上前自我介紹:

  “謝家姐姐,小弟王操之啊,你應該不記得小弟了,但對謝姐姐我可熟悉的很,家中長輩天天唸叨呢,經常說咱們這些王家男兒都沒一個謝家女郎讀書厲害,讓咱們這幫子弟有些無地自容,我倒是沒事,主要是喜歡看那幾位讀書的哥哥們臉臭哈哈哈。”

  謝令姜面無表情,似是眼下心情不好,沒被逗笑,王操之咳嗽兩聲,頓時有點小尷尬,不過他臉皮厚,面色自如的換了個話題:

  “謝家姐姐怎麼在這裏?”

  “是啊,我怎麼在這裏。”謝令姜點點頭自問一句。

  自從那日“爭吵”後,某位師兄已經七天沒找過她了,她不去找他,他也不來找她,也不知道最近是在忙什麼,看樣子真像是把她這位幕僚忘了……幹得漂亮,歐陽良翰。

  某師妹心道。

第43章 遵紀守法良民蘇家

  若要問,端午龍舟會前糧價飛昇的這段時間,龍城縣令在忙什麼?

  燕六郎可以立馬搶答:

  明府在遊山玩水,兼到處打秋風。

  不過前一個,用明府自己的話說,他是在心憂正事,遊山玩水只是順帶的,對的,表象,只是表象。

  但燕六郎眼下怎麼看怎麼覺得好像遊山玩水似乎纔是正事……

  估計只有木訥跟在後面的柳阿山兄弟,對明府的話深信不疑。

  不管怎樣,這幾日,歐陽戎帶着燕六郎與柳阿山逛遍了蝴蝶溪的上下游。

  從上游連接雲夢古澤的狄公閘廢墟舊址,到下游蝴蝶溪與長江的入江口,還有沿途十數個尚未完全退水的“澤國”,歐陽戎親自用腳力丈量了一圈。

  今日三人又去了趟大孤山上的東林寺,找到了主持善導大師,不過這一次不是善導大師開導腥耍呛吞@可親的父母官歐陽縣令開導善導大師:

  於是,雙方就災情問題進行了坦铡⑸钊搿㈤L時間、建設性的溝通,並且認爲對話是及時的、有益的,加深了縣衙與東林寺的相互理解,歐陽縣令注意到東林寺主持關於災後建設問題的有關表態與積極意願,對此表示高度讚賞,歐陽縣令指出……

  恩,最後,善導大師大手一揮,決定再改造一片舊寺廟,收納一批無家可歸的災民爲佃戶耕種寺田……就再苦一苦佛祖,功德他來扣。

  也不知道縣太爺和師傅聊了什麼,秀髮小沙彌從未見過如此豪氣大方的師傅,或許這就是官民魚水情吧。

  秀髮小沙彌感嘆,絲毫沒注意到縣令走後,自家師傅摸頭嘆氣的,下午都沒去給女施主、女菩薩們看手相。

  “明府,縣衙還有好多事,咱們還不回去嗎?”

  半山腰上,歐陽戎又停步了,帶着燕六郎與柳阿山一起,在山腰處一座風景極好、匾名“遮目”的亭子裏遠眺風景,燕六郎忍不住小聲問。

  “你們看,這是咱們縣城,這蝴蝶溪確實像一片蝴蝶的翅膀啊,名沒取錯。”

  歐陽戎忽然伸手遙指山下那一片綿延的青瓦建築;龍城縣並沒有城牆,當年大隨平滅南陳,大一統南北,曾下令將南方大多數州縣城牆拆去;縣城坐落在蝴蝶溪兩岸,蝴蝶溪蜿蜿蜒,河上船帆如雲,再遠望,便是一望無際的東流大江,入江口處有泥黃色的沙洲。

  燕六郎插嘴:

  “咱們這條蝴蝶溪確實是個好地方,這溪水滋養了西岸的上百座劍爐,聽老人說,從爐中取出的通紅劍身,只要一澆上蝴蝶溪的水,就能讓劍‘嘶嘶吼出’青色的煙,使鑄出的劍品相不俗……自先秦以來,這溪水也不知澆灌出了多少把名劍。”

  瞧了眼歐陽戎認真傾聽的側臉,一直木訥不言的柳阿山也開口道:“俺之前在劍鋪做夥計,聽資歷老的劍匠們說,這條蝴蝶溪最厲害的不是溝通雲夢澤與長江的要害地位,而是此溪有龍氣,是天下少數能鑄造鼎劍的地方之一。”

  見明府似是感興趣,燕六郎也接話道:

  “聽說當年,前朝大隨還未一統南北,南朝這邊最後的陳國,便是舉國之力在咱們這兒鑄造鼎劍,只可惜劍剛成便被大隨滅國,後來那位隨朝瘋帝又是窮舉南北物力,接着在這條蝴蝶溪畔修爐鑄劍,這次劍還未成便天下大亂,義軍四起……

  “後來還是太宗收拾了攤子,大乾立國後吸取教訓,與民生息,再也不鑄那些害人的東西了。龍城的劍鋪營生也就慢慢沒落了,直到後來柳家又重開了古越劍鋪。”

  柳阿山回憶了下,“劍鋪有個老劍匠說,這條蝴蝶溪是福地,但也是禍亂之源。”

  “你們說的這個鼎劍,是什麼東西?”歐陽戎好奇。

  柳阿山搖頭,“不知,應當是最厲害的名劍吧,聽說王侯將相們都想得到它。”

  燕六郎也插話,“何止,聽說世外世內的練氣士們也想得到這玩意兒,有人說南北朝的鼎爭,爭的就是這些鼎劍。”

  歐陽戎搖搖頭,和小師妹講的什麼神話道脈、雲夢劍澤一樣,只當獵奇事物聽。

  迴歸眼下正事,年輕縣令轉頭朝柳阿山道:

  “那位老劍匠說的沒錯,這條蝴蝶溪確實是禍亂之源,不僅滋養出一顆吸食民髓的惡‘柳’,它還成了龍城水患的幫兇。

  “每次雲夢澤一漲水,狄公閘只要沒擋住,蝴蝶溪的水就漫出河道,淹了龍城縣城,這條溪彎彎曲曲的,一點泄洪能力都沒有……”

  歐陽戎凝視山下。

  他作爲龍城縣令,這次水患的職責除了賑災外,還有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