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0章

作者:阳小戎

  “練氣士的一二三品也類似,在當今江湖,世內世外,近百年未曾聽說有人達到此境界了。

  “不過即使失傳,整座江湖的練氣士依舊沿用九品制,這是魏晉之時隨着九品中正制一起誕生的標準。

  “其中九品、八品爲初品練氣士,靈氣呈藍;七品、六品爲中品練氣士,靈氣呈朱;五品、四品爲上品練氣士,靈氣呈紫;而再往上便是遺失的天人品了,這類存在古籍上稱之爲……神州天人,傳聞可飛天遁地,御風而行。”

  謝令姜感嘆一聲。

  歐陽戎不禁問:“靈氣還有顏色?我怎麼沒看見你的。”

  “一,我還沒到外放的境界呢,二,師兄又不會望氣。”

  他了然,又問:“那九條神話道脈是什麼意思?”

  謝令姜往嘴裏塞了一瓣橘肉,蔥指輕點着朱脣,斟酌語言道:

  “當世一切練氣術,都來源於先秦流傳下來的九條神話道脈。

  “有人說九條道脈的盡頭皆可通往神話,有人說攀登九品最終的歸宿是長生不老,也有人說晉升一品便可飛昇蓬萊仙境……但,誰知道呢。

  “神話早已失落,長生久視與蓬萊仙境眼下也只有海外那羣瘋狂的方術士們與最偏執的道家練氣士在追尋。

  “九條神話道脈傳承到今日,早已滄海桑田。

  “要不如墨家道脈一樣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裏,鯨落而萬物生;

  “要不像兵家道脈與陰陽家道脈一樣,在千年來的兩次鼎爭中衰落,落入了皇權與隱祕世族之手;

  “要不和讀書人道脈與道家道脈一樣千年傳承,依舊是屹立不倒的顯世上宗,立命救世;

  “再要不……便遁入世外,各有各的使命,各有各的執着,又各有各的…瘋狂。”

  謝令姜輕嘆。

  歐陽戎若有所思,又問:“那這傳承完整的讀書人道脈,便是屬於我們儒門的?”

  謝令姜搖頭:“讀書人道脈不是儒門或儒術家族們專屬,也有例如法家、縱橫家的少數弟子在走此道,只不過天下儒脈最爲顯赫罷了,從先秦諸子百家之中脫穎而出,武帝時獨尊儒術。但諸子百家皆是讀書人。”

  歐陽戎挺想問他前世今生這麼會讀書,爲什麼書院沒傳他煉氣術,是不是不知道十八探花郎的含金量啊……不過瞧着師妹提都不提此事照顧他感受的模樣,大概也明白些原因了。

  他想了想,點點頭:“師妹眼下是何品秩?”

  “讀書人道脈,八品,君子。”頓了頓,又解釋:“而且,江湖上把儒門出來的初品練氣士統稱爲君子,中品則是賢人……”

  “難怪小師妹之前一直強調自己是君子,真是待人以眨瑳]騙師兄……”

  謝令姜搖搖頭,輕聲:

  “我以爲師兄知道一點的……而且擁有品秩稱號是一種奢侈,因爲它都是前輩練氣士們歸納的經驗,都是各個練氣士勢力自身歸納出來的,能隱隱指出一條涉及‘氣’的道路來。

  “也只有傳承完整的神話道脈才能擁有如此待遇,例如三座顯世上宗,而在江湖上,那些沒有穩定傳承的雜脈練氣士們,都只是直接稱呼幾品練氣士而已……”

  “那伱之前的九品是什麼?”

  “讀書人。”她泰然自若。

  “那七品呢?”

  謝令姜忍不住瞧了師兄一眼,她微微歪頭,似笑非笑:“師兄知道這麼多幹嘛?”

  歐陽戎咳嗽了下,指着桌上斷成兩截的青銅獸面,頷首道:

  “那這個妖人涉及柳家,我總得問問以防萬一吧,提前做個準備。師妹可知這妖人是何道脈,又是何品秩?”

  謝令姜猶豫了下,如實道:“應該是神仙方術士道脈,也是八品,不過應該是初入八品沒多久,而且若是沒記錯,此八品稱號……尋仙術士。”

  頓了頓,她又認真叮囑:

  “方術士道脈是與讀書人道脈歷史一樣悠久的神話道脈,但他們頗爲……邪異,一般善惡難料,他們喜歡海外尋仙,擅長外丹術,還經常向歷朝權貴們兜售長生之術,自秦以來便是如此,這也是我們儒門練氣士前輩與其的矛盾所在。

  “況且,當年秦大一統初立,儒生與方士同屬始皇帝麾下,儒生們協助始皇帝泰山封禪推行王道,而這羣方術士們比單純道路之爭的法家還要過分,一路慫恿始皇帝求長生,後來更是欺君跑路栽贓嫁禍,引來一出焚書坑儒,也是從那時起恩怨結下……師兄千萬小心這類人,也別信什麼長生不老。”

  瞧見師兄一臉無感的模樣,謝令姜放心的點點頭,又臉色略微困惑:

  “只不過這些方術士,一般都是在北方海外尋仙,在南方活動的一向挺少,這個妖人也不知是柳家或其他家從何處找來的,而且還敢離的這麼近……”

  歐陽戎奇問:“方術士們爲何南方較少?更南邊的嶺南道那兒不也靠海嘛,那邊就不能尋仙呢?”

  謝令姜含笑,“因爲江南道與嶺南道組成的這座天南江湖,有一個神仙方術士們的死敵。”

  歐陽戎反應過來,“額,該不會是那個能一劍破萬法的道脈吧?”

  謝令姜食指上指,“天南江湖最高處,有一座頂級的隱世上宗,是天下劍術祖庭,此宗名爲……雲夢劍澤。

  “該宗掌握最初九條神話道脈之一的越女道脈,只收女修,條件苛刻,且隱藏在世外,很少入世。

  “而云夢女修,最是喜殺方士。”謝令姜微笑。

  “雲夢劍澤……等等,爲何如此耳熟。”歐陽戎皺眉。

  謝令姜喫完最後一瓣橘肉,起身出門,除了一桌橘子皮外還丟下一句:

  “沒錯,就在隔壁雲夢澤。說起來,還是她們家漲的水,淹了師兄縣城。”

  “……”某年輕縣令。

  ……

  東林寺西側,一棟樸素卻整齊的三口之家屋子。

  一間重新敞窗、不再昏暗的亮堂屋子內。

  面黥“越”字的瘦高漢子正在低頭收拾包袱。

  一個臉色着急的老婦人在旁邊兩手拉扯着他,她鬢角垂落的白髮在空氣中顫顫抖抖的,話語也是:

  “別下山了,阿山,別下山了,咱家好好在寺裏過日子吧。”

  柳阿山木訥不言,動作如舊,繼續收撿,只是偶爾會捂嘴咳嗽幾聲,身子有點虛浮擺動。還是有些久病臥牀後的虛弱。

  不過漢子動作乾淨利落,把剩餘錢財全留在家中,簡單抽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塞進包袱裏,只帶一些必需品下山。

  “阿山,別下去了,阿孃求你了……”

  柳母噙淚拉着他手,背身的柳阿山卻是搖搖頭。

  房間門口,布簾被悄悄掀起,露出一雙靈性的大眼睛。阿青默默看着屋內爭執的阿母與阿兄。

  阿兄的病已痊癒大半,昨夜便能下牀走動了,結果只是休息了一晚,今天一早阿兄就起牀收拾東西,說是要下山去尋縣令老爺。

  阿青欲言又止,她不理解阿孃的憂慮,但也不理解阿兄的固執。

  不過她知道縣令老爺是好人,阿兄去找老爺,阿青心裏其實挺開心的,而且以後去找阿兄時,她也有機會去看看老爺了。

  只是阿青有點擔憂阿兄身體,另外……阿母好像從來沒像今日這樣悲傷過,即使之前阿兄得了絕症,阿母也只是一副命該如此的心死麻木而已……

  柳阿山背起包袱,轉身朝哭着阻礙她的老母跪下,連磕三個響頭,然後一言不發起身出門,摸了摸門外乖巧妹妹的小腦袋,沉默轉身離開院子。

  柳母從後面追去,哭喊道:

  “阿山啊,貴人不會在意我們還不還恩的,咱們可餘生燒香祈福,下輩子再做牛做馬,你別下去了,這恩是報不了的…………”

  柳阿山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嗓音沙啞沉悶:

  “公子讓孩兒傷好下山尋他。阿孃回去吧。”

  被阿青扶起的老婦人,怔怔看着孩子的背影,嘴裏喃喃:

  “貴人的情,咱們窮人是報不了的,貴人施的小恩對我們而言都比天還大,窮人要拿什麼還啊?窮人只有一條命啊……”

  只是旁邊除了一臉懵懂的阿青,沒人聽見,也沒人會聽。

  遠方漢子的悶悶聲音又傳來:

  “阿青照顧好阿孃,阿兄走了。”

  ……

  其實縣令的尊稱是“明府”,之前一直筆誤,喊明堂去了,咳咳……晚飯扣一只雞腿

第41章 初九,潛龍勿用

  歐陽戎近日收到不少信。

  有書院同窗的,有往日師長的,有家鄉南隴父母官的,甚至還有久視元年那一榜登科的同年的,且若沒記錯,他和這同年也就杏園宴上鄰座互敬過一杯酒,長什麼樣子都忘了。

  這些故交們皆寄書信來寒暄問暖,追憶過往交情,並約好日後好好相聚,然後最後的最後,信的結尾都會稍微提一嘴他們與龍城縣某家富戶有一點點交情,希望良翰兄稍微照顧一下。

  這合理嗎?

  這很合理。

  歐陽戎放下信紙,輕笑了下,隨手把這疊信丟進腳邊的垃圾簍裏,起身離開了書房。

  書房外的梅花林正在落瓣,十分令人賞心悅目,龍城的梅花開的晚,凋零的也晚。

  歐陽戎捻起一片肩頭的淡粉梅瓣,拎了一壺酒,哼着“家鄉小曲”出門了。

  他其實心情挺好,因爲一直沒收到恩師謝旬與監察使沈希聲的信,而前幾日,歐陽戎就已經做好收到二者書信的心理準備了。

  歐陽戎來到官署,不多時,帶了一大羣官吏衙役們去城郊送行。

  他昨日便下令讓秦恆等折衝府將士們返回江州大營,袑⑹拷袢针x開。

  城南十里長亭處,歐陽戎垂目倒了杯酒,朝秦都尉等將士示意。

  “秦將軍,鄙人沒什麼文采,就不吟詩煽情了,諸位路上走好,這些日子辛苦大夥了。”

  “縣令大人謙虛了。”秦恆搖搖頭。

  “對了,再替我帶封信給監察使沈大人。”

  歐陽戎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秦恆問也沒問就接過。

  腥撕韧牮T行之酒,折柳送別。

  騎在馬上剛出幾步的江州折衝府年輕都尉忽然調轉馬頭,朝後方亭子內平靜目送的年輕縣令說:

  “歐陽縣令,末將其實……一直有一事不解,那夜見你提一顆腦袋走出庫房,末將能看出來……縣令很想很想帶着弟兄們去抄家,可爲何後來又沒去了呢?”

  “秦將軍也想去抄家?”

  一向話少幹練的秦恆毫不顧忌的點頭,“這種地方上的劣紳惡霸,一天抄一百家都難解恨,死不足惜。”

  “秦將軍性情中人。”

  “歐陽縣令不也是嗎。”

  “那秦將軍爲何不去抄家?”

  “恨無軍令。但歐陽縣令可以,可以下令。”

  “是可下令,但我不是將軍,只需帶頭衝鋒,抽刀任性。”歐陽戎頓了頓,認真說:“我是一縣之令。”

  秦恆沉默了會兒,抬起硃紅馬鞭指向田野上那一座座賑災營,大聲道:

  “歐陽縣令,末將帶將士們夜出江州城,歷經星子、湖口、吉水數縣,一路走來,你縣是我們見過難民飢色最輕、災情控制最好、官吏辦事最快的地方……這個一縣之令,幹得漂亮!”

  “歐陽縣令,後會有期!”

  秦恒大笑,調頭甩鞭,三百甲騎策馬,揚起三丈煙塵離去。

  歐陽戎微怔,笑着搖搖頭,帶着身後官吏們返回縣衙。

  ……

  “多少一斗?”

  “十六錢,這位爺,這可是上好的鉛山貢米……”

  燕六郎打斷道:“其它米鋪也這個價?”

  “都這個價,童叟無欺。”

  “來兩鬥。”

  “行嘞,承蒙惠顧三十二錢。”

  鬧市米鋪,燕六郎交錢提了袋米,轉身回返。

  一路走來,藍衣捕快明顯感覺到縣城內外熱鬧繁忙了不少,多了不少煙火氣。

  蝴蝶溪上的船帆如林,外來船隻比往日多了不少,彭郎渡碼頭搬貨的力工都忙碌的人手不足,需漲工錢,且還要從城外難民中招人。

  東市西市上過往因爲災情倒閉的店鋪漸漸恢復營業,縣城各處都在翻修廟堂、修繕樓院,乾的熱火朝天。

  這幾日,某年輕縣令下達的不少促商促工的公文與大力推動的端午龍舟盛會的政策,成爲了當前龍城富戶、平民和城郊難民之間最熱鬧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