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書房的桌面上,一張展開的地圖畫冊,摺疊導致的皺褶處已經被某個胖老頭的枯掌反覆撫平。
有一根手指,指肚沿着地圖上那一條顯眼筆直的水渠,從西端起點渡口到東端終點渡口,緩緩摩擦滑過。
像是在專注模擬着什麼。
一炷香後,伏案的胖老頭突然後仰,背靠椅子,頷首:
“孤子落,全盤活,此縣不再窮山惡水也。惡水已治,山不復窮。”
狄夫子臉龐上露出一絲笑,轉過頭。
直到這時,他纔看向了除這份精彩圖冊之外、謝旬派弟子呈來的一封信件。
此前的圖冊上僅有地圖,與對摺翼渠的詳細展現,並沒有對建造、促成者提及絲毫。
狄夫子抽出信紙,徑直攤開,垂目,上下掃了一遍。
被派去江南看護廢潯陽王一家的謝旬,在日常曬着愛徒。
然而這一次,作爲天下士子公認儒門領袖、每日收到雪花般信件的胖老頭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將這些自薦或舉薦信件匆匆掃過,束之高閣。
他起身,走去書櫃,嘴裏呢喃:“龍城令,歐陽良翰……”
狄夫子從書櫃某疊信件中,抽出一封信,打開後,又瀏覽了一遍。
這封信是御史中丞沈希聲去往江南做巡察使,治水患、查米案,返回洛京後,第一時間遞送過來的。
除了介紹此次江南行的詳情,這位御史中丞話裏話外,都在誇讚一位年輕縣令,信件末尾也頗酸的提過他是“謝旬高徒”。
歐陽良翰。
狄夫子有些印象。
久視元年那一榜的進士探花郎,名字也取得好,初得女皇賞拔,在丁母憂後,再度回京任御史。
但似是受衛氏誘導,他衝動諫告盛寵驕橫的長樂公主,當庭頂撞女皇,廷杖七十,下獄。
此事,直接導致幽居宮廷的相王十分不滿。
長樂公主是相王的親妹妹,也姓離,本就同情父系親族,是相王盡全力拉攏的對象。
而歐陽良翰出身儒門書院,天然的保守清流一派。
嗯暫且拋開長樂公主持寵驕橫、逾越法制的事實不談,嗯,有衛氏女皇在前面做表率,大周公主等女性貴族驕縱傲慢些怎麼了?
他應該屁股坐在離氏與乾統這邊纔對,結果刀刃向內,連自己人都捅?
把要拉攏的重要盟友推往死敵衛氏,只管對錯,不管屁股?
哪裏冒出的只會明辨是非的傻子?
相王那邊頗爲生氣,當時傳來的意思是,任由歐陽良翰自身自滅,讓他們這些保離老臣不要管,死在獄中就算了,順便還益於長樂公主消氣,讓這件事早點過去。
然而,歐陽良翰畢竟是白鹿洞書院出身,又是在南北士林人緣極好的醇儒謝旬高徒。
於是,當時包括沈希聲在內的幾位白鹿洞出身的老臣們,默契的上書試了試,再聯合沸騰的洛陽士林清議……最後竟是撈出了人來。
不過,歐陽良翰卻也被女皇陛下隨手打發去了偏遠的江州,做了個芝麻縣令。
雖然他獲得了世人心中正人君子的美名。
但也得罪了相王與長樂公主那邊,朝中的保離派大臣們,大多數達成共識,不敢再幫,暫不多管。
後來,也只有謝旬還在關心這位愛徒,時常引薦。
不過他也不敢再奢求太多,愛徒平安即可,就當是去地方歷練、抹平棱角,對於此前沈希聲等好友的援手十分感激……
那一次風波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狄夫子並沒有太多過問,當時他仍在忙一件更爲重要之事。
所以這些都是沈希聲等幾位大臣在奔走。
不過,狄夫子對此也是默認同意態度。
除了維護御史敢言直諫的清流傳統外,
他其實想瞧一瞧,女皇陛下的態度,是否轉變。
自從女皇陛下臨朝,奪取兒子皇位,以威制天下,啓用孃家衛氏、狠辣酷吏與陰陽家練氣士,大力清洗朝堂,改乾爲周之後。
“河清海晏”了太久,狄夫子已經好久沒有見到這麼勇敢無畏的年輕人了。
竟敢提前備棺,冒犯聖顏,頂撞公主,指桑罵槐,把這母女倆一塊兒罵。
既然衛氏欲利用歐陽良翰攻擊長樂公主,往保離派大臣們身上潑污水。
那他也借歐陽良翰之事,來個投石問路。
狄夫子要瞧瞧,眼下坐穩朝堂多年、自覺法統已經穩固的女皇殿下,是否開始重視起身前身後名了,考慮所謂的“千古聖名”。
好大喜功的帝王,大多是愛惜羽翼,哪怕明面上的。
最後的結果是,在天下士林的沸騰、與洛陽城民意的廣泛同情下,女皇陛下雖大怒,卻最終壓住了殺心,
後來,反而還利用長樂公主主動提出不殺、不給他名垂青史機會的理由,順驢下坡,未殺歐陽良翰,
並且還名義上給了他升官,驅出了京城。
看來陛下終究是已年邁,開始意識到某些身後事與身後名了。
而此前所做的種種冷血之事,也開始在盡力粉飾,
近些年來,對太平盛世的廣爲歌頌,就是最爲明顯的例子。
她是在努力效仿太宗英跡啊。
狄夫子嘆氣,搖了搖頭。
不管如何,洞明女皇有如此心跡轉向,關於某些此前提都不能提的話題,他可以開始緩緩推進了。
如此看來,歐陽良翰諫告長樂公主的事件,利弊交加,確實算是效益挺大,雖然這位年輕人也算是歪打正着。
不過,狄夫子不太喜歡,一個只會明辨是非的年輕人。
因爲躺下什麼也不幹,只明辨是非,易;
而站起身,起而行之,去辦實事,難。
況且有時候,明辨是非也很難,
這連聖人都不一定辯的明白。
他年少讀書,閱覽萬卷,發現明辨是非這件事,簡直難倒了古往今來的無數英雄好漢。
可它又像一味容易上癮的大補藥,令年輕人激動萬分,最後只會成日明辨是非,荒廢了正業。於是他年輕時就立志,不能做一個只會明辨是非的所謂清官……
書房窗外,一片樹林齊齊攢動,嘩嘩聲傳入屋中,拂起了胖老頭手中信紙的薄角。
狄夫子看了眼案上隨風翻起的折翼渠圖畫,若有所思:
“不只會明辨是非嗎……”
翌日,狄夫子早起,去上早朝,日常代領滿朝文武,覲見女皇。
下朝後,又被女皇陛下留住,隨聖駕去往仁壽殿,獲賜繡凳,一同坐着接見了外邦朝貢的使臣,後者們俯首稱臣,崇敬歌頌,女皇手背撐下巴,頗爲滿意,賞賜天朝上國該有的重禮,狄夫子坐旁邊,面無表情……
半個時辰後,年邁女皇終於放過了胖老頭,準回官署。
狄夫子慢吞吞回到鳳閣大殿,在靠窗的小案几上坐下,擺弄算籌。
下方兩排鳳閣屬官們,不時朝殿內上首瞥一眼。
狄夫子低頭算賬,一如往常。
作爲當場宰相,一舉一動,皆有無數雙或敵或友的眼睛盯着他,猜測其動機,揣摩其心思。
狄夫子早已習慣。
一日無話。
卯初二刻又至,狄夫子離座,依舊率先出殿。
不過這一回,他腳步略微放慢了點,有些慢吞,路過御史臺時,恰好碰見同樣下值的御史中丞沈希聲。
“夫子。”沈希聲行禮。
狄夫子背手身後,輕“嗯”一聲,徑自走在前面。
沈希聲不動聲色跟上。
二人似是順路,去往應天門的,又恰好撇開了主幹道的人羣大部隊。
短暫的路程裏,狄夫子頭不回的對沈希聲言語了幾句。
後者微愣,不等他多問,二人臨近應天門,狄夫子上前,迎上朱紫公卿,把沈希聲留在了身後。
這位御史中丞臉色若有所思。
翌日一早。
御史臺的一位年輕監察御史,帶着一紙文書,昂首走進天官吏部司。
年輕御史要求調用江南道今年各州縣上報的政績考狀,事無鉅細,悉數帶走,供長官複查。
御史臺有監察百官之權,包括對官員政績升遷憑據的複查,調用這些檔案倒也不足爲奇。
吏部司官員掃了一眼文書右下角某位沈大人的印章與簽字,確認無誤,便轉頭帶人,入庫取拿檔案。
……
夜涼如水。
積善坊內,一座低調樸素的宅邸,白日門外的車水馬龍早已散去,直到深夜才稍微安靜。
此刻,這座宰相宅邸內,燈火稀疏。
這與周圍燈火通明、徹夜不息的富貴府邸,還有不遠處的洛水邊、臨水長街上一座座閃耀五顏六色燈光的華美朱樓,形成鮮明對比。
沒錯,在洛陽,當朝宰相與愛出汗的有技術的女子,甚至能住在同一個裏坊。
洛陽城內街道縱橫,裏坊毗鄰,特殊的裏坊制度便於管理,雖有宵禁,但是洛陽城乃是當世第一等繁華之所,匯聚百萬人口。
宵禁也只是限制各個裏坊間人員流動,絲毫不限單座裏坊內的特殊夜生活。
不遠處洛水畔的青樓喧鬧,絲毫沒有打擾某間書房內的沉默氣氛。
狄夫子安靜翻看一本本奏摺與考狀,
桌上,獨亮的一粒燈火,隱隱照耀出奏摺與考狀上,那些江南道江州官吏們的姓名。
甚至其中某一本奏摺上,還有“歐陽良翰”一閃而過的四字名。
關於龍城治水與折翼渠的所有上報奏摺,全都在這裏。
其中,還包括記錄州縣各級官員評價與見聞的考狀。
全都是圍繞那一座折翼渠的修建始末與詳情。
雖洛都與江南道遠隔萬里,但關於某位年輕縣令默默修建折翼渠的全過程,漸漸在燈火下眯起眼睛的胖老頭腦海中,迅速拼湊出全貌。
對於這種事,狄夫子從不偏聽,
哪怕是謝旬、沈希聲等親信晚輩。
“呵。”
狄夫子輕笑一聲。
他翻了一圈官員們關於折翼渠的上報奏摺,有些理解爲什麼這座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水利營造,
在上報洛陽之後,絲毫沒在天官等三省六部引起哪怕一絲討論了。
除了吏部司裏,負責考覈地方官員政績的上官疏忽職守。
還有這一整條能反饋地方官政績的渠道,幾乎完全僵化堵塞的緣故。
這些奏摺裏面,江州府的一大半視察官員、還有龍城縣周圍被惠及的數縣官員,言辭皆不吝誇讚。
但也有泛泛而談、或褒中有貶的,例如那位江州刺史王冷然。
試看,天下十道其它州縣,上報給天官吏部司的政績工程,無不是統一的褒獎之詞,默契抱團,吹的天花亂墜。
人家的政績,是隻有三分貨,也硬生生吹成十分。
而這座折翼渠倒好,實打實的十分貨,金閃閃的政績。
結果吹沒吹的怎麼樣,還有一批人暗戳戳的拉後腿,來了個褒貶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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