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09章

作者:阳小戎

  這放在吏部考覈官員眼裏,能有個五分就不錯了,這還要求考覈官員有點水利知識,算是識貨的。

  胖老頭放下這一疊奏摺,搖了搖頭,閉目揉了揉眉心。

  少頃,他睜眼,默默轉頭,拿起了單獨放在手邊的那一本平平無奇的奏摺。

  再度翻看。

  這本奏摺,署名“歐陽良翰”四字。

  正是正是龍城縣主官,謝旬的那位愛徒。

  然呈遞政績奏摺的卸喙賳T中,最離譜的一個也是他。

  別的地方的主官,還知道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一下。

  這個歐陽良翰倒好,似是把誇讚的流程,全放心大膽的交給了縣衙貳官刁縣丞,

  而他的奏摺上,什麼歌功頌德的話都沒有,把一行行的數字往上面貼舉,似乎深怕吏部司悠哉喝茶的上官能看懂它一樣。

  燭火散發橘色的光暈,照亮了某位年輕縣令奏摺上密密麻麻如蝌蚪的數字。

  “有意思。”

  胖老頭忽笑。

  他捏奏摺的手指,下意識的跳動輕點頁封,像是在撥動一副算籌。

  這個年輕後輩喜歡甩數字,巧了,他狄夫子最熟悉的也是數字。

  “也喜歡算賬嗎。”

  這個歐陽良翰在這份奏摺仔細算了一筆賬。

  算出了此次的賑災治水,他龍城縣給江州與朝廷省了多少銀糧,餵飽了多少災民。

  算出了,他反向支援周圍數座受災縣、甚至補齊了江州被碩鼠啃空的濟民倉。

  算出了,他幾乎不花朝廷一文錢、招集米商投資修建的折翼渠與新渡口,每年能給龍城百姓們提高多少隱形收入,能反哺朝廷多少商貿官稅……

  一筆一筆賬目,一列一列數字,被年輕縣令白字黑字、平平常常的列舉在這份奏摺上。

  這纔是一位地方父母官最大的炫耀。

  然而這一本實事求是的奏摺,此前靜靜躺在天官吏部司的昏暗庫房裏,被壓箱底,嶄新如初。

  沒有往上遞到女皇陛下與任何一位政事堂相公的手裏。

  若不是恰好歐陽良翰上面也有人、有五姓七望出身的名儒恩師舉薦的話。

  狄夫子合上奏摺,微微一嘆。

  “是一根能當廚子的極好苗子,老夫也差點看走眼了,得‘抓’回來,不可放走。

  “該怎麼安置呢,是調回京城、近身慢慢地培養,還是就近……給他一條通天之道呢,雖然那一家人風險其實挺大的……”

  他注視前方空蕩蕩的書房,沉默了好一會兒,遽然伸手,將面前的一堆奏摺與考狀向正前方推出了三尺距離。

  胖老頭這一番推手示意、請君自便的動作扇出來的微風,令桌上那一粒黃燭搖曳不已,卻始終不熄。

  他面朝空屋,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自己來選吧。”

  小戎去調下作息,下一章更新要在明天下午了,好兄弟們!

第280章 一舉辭官天下知

  這一日,上午。

  紫微宮,鳳閣正廳。

  一場政事堂的會議,按時如常召開。

  政事堂乃是鳳閣、鸞臺、文昌臺三高官官共同參與的行政會議。

  這三省的最高長官,皆是實打實的宰相職權,也就是天下士民們津津樂道的相公。

  不過,若單單只是這三省最高長官參會,那也就寥寥四、五人而已。

  且它們位尊權重,不一定全置,也不輕易授人。

  於是,其後大周女皇又以他官參加政事堂會議,名義上稱之爲,同平章事、參知政事等,也可稱宰相。

  但這等相職頗含水分,是由皇帝指定入政事堂議事,算是另類的分攤宰相之權。

  今日政事堂內的與會者,便是以上兩類皆有,十來人規模。

  狄夫子作爲鳳閣最高長官,又兼鸞臺職務,乃是朝堂公認的首輔。

  由他“執政事堂筆”,召集並主持今日的政事堂會議。

  正廳內,狄夫子端坐上首,執筆記錄。

  朝堂諸公座序分明。

  一份份議題,有條不紊的呈上,諸公論政正酣。

  不多時,日上三竿,某位胖老頭擱筆,議政暫停。

  一羣額眉模仿起梅花妝的綵衣宮人,進入正廳,蓮步整齊劃一,呈上女皇賞賜慰問的宮廷糕點,低頭退卻。

  諸公稍歇,喝茶嘗糕,聊起一些閒事。

  沈希聲忽覺他官帽戴的緊了點,稍微有點勒下巴肉。

  此前稍微有點緊張倒也沒注意,眼下,跟隨大廳內的相公們休息,才後知後覺。

  不過,這種場合,當然不能抬手拉一下、撓一撓。

  御史監察百官,本就要以身作則。

  他乃御史中丞,御史臺副長官,言行衣着需要比普通御史更加嚴謹講究。

  每次出門上朝,光是穿戴衣飾,就要消耗大半時辰。

  沈希聲今日出門的衣着打扮,更是端楷,因爲有重要之事要做。

  此刻,政事堂最末首的座位上,沈希聲頭戴高冠,一身正五品的溇p官服端坐。

  送來恩賜糕點的綵衣宮人言笑晏晏,從面前經過,他目不斜視。

  今日,他是以“參知政事”的名義,參與這場帝國中樞的最高決策會議。

  此前,沈希聲作爲江南監察使,巡查歸來,因撫慰災民、調查江州米案有功,被女皇陛下賞賜了這個機會。

  雖然是個最末位的小透明。

  沈希聲正襟危坐,手掌悄伸入袖中,摸了摸某疊奏摺。

  聽見周圍前輩們談笑風生的聲音,他微微側目,看了眼政事堂前排座位上的夫子與諸公。

  談話氣氛,其樂融融。

  但沈希聲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入耳的每一個字都會咀嚼數次。

  真的以爲這些樂呵呵好說話的相公們人畜無害?

  這政事堂內的十來人裏,有堅定保離的乾朝舊臣,有魏王、梁王安插的狗腿子;

  有德高望重、獨善其身的老臣,也有暗通衛氏的騎牆派;

  甚至還有長樂公主在陛下面前美言提拔的“參知政事”。

  另外,魏王衛續嗣、梁王衛思行,這兩位女皇陛下的侄子,不僅封王食邑一千石,同時也有“同平章事”的官職,能參與這場政事堂會議。

  只不過,魏王衛續嗣近期聲稱染小疾,今日沒來參會,只有梁王衛思行來了。

  沈希聲瞥了眼對面不遠處座位上的衛思行,後者正捧杯抿茶,微笑看着狄夫子那邊。

  這位梁王,衣冠楚楚,笑容溫和,一副與人爲善的模樣。

  不過眼下,營州之亂的事情,令衛氏諸王手忙腳亂,暫時倒是安息了點,沒見太大折騰。

  沈希聲收回目光,靜等了一會兒。

  等到前方某個座位很高的蒼髮老臣講了個前幾日發生的小軼事,大夥都發自內心的樂呵笑語之後。

  沈希聲忽而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疊奏摺考狀,兩手呈上:

  “諸公前輩,下官前幾日,複審天官吏部司上半年的地方官考課情況,發現了一份頗爲有趣的政績考狀。

  “陛下近期多次強調朝堂的新鮮血液少,需不拘一格降人才。

  “下官隱隱覺得這位地方主官的政績有些亮眼,但經驗湵。恢獙Ψ瘢巯麻f暇,望諸公前輩閱覽一二,給些建議。”

  沈希聲迎着大廳腥藗饶康囊暰�,走上前來。

  紫衣相公們反應各異。

  有人驚訝,有人不動聲色,也有人第一時間瞥了眼最上首處、正垂目執筆記錄的胖老頭。

  這些神態反應很快收斂,御史中丞官職不小,京官五品,皇帝任免,算是大員,面子沒必要拂。

  諸公頗爲好奇的接過考狀,一一傳閱了起來,僅僅才過一小會兒,大廳內逐漸有歎賞亮眼聲四起……

  接近正午,政事堂散會。

  決定某位年輕縣令官場命叩陌才牛坪踔皇沁@場會議休息間隔的一個小插曲。

  可一份嶄新擬定的六品清貴京官任免敕書,已通過了政事堂決議,正飛速發往鳳閣。

  隨後它會與一熊妵笫碌碾窌黄穑仕偷侥澄慌时菹掳割^,被女皇或者秉筆女官畫個朱圈或提一個敕字。

  鳳閣大殿門口,散去的諸公之中。

  有一位此前看完考狀後、力主舉薦的蒼髮老臣停步,想了想,轉頭朝攙扶他的同僚感慨一聲:

  “此子好像才弱冠啊,這麼年輕的侍御史,應該是本朝乃至乾朝最年輕的吧……歐陽良翰,等他入京,老夫倒要好好見見,是如何才俊。”

  同僚笑語稱是:

  “閣老您去年養病,不在京城,這歐陽良翰可是闖了不小禍的,惹怒了陛下貶爲縣令,沒想到又升回來了,還是閣老愛才惜才啊。”

  頓了頓,調笑:“不過這歐陽良翰確實是一表人才,俊若謫仙,還未婚娶,呵,我聽聞閣老好像有位嫡幼孫女未出閣啊……”

  後方人去茶涼的大廳內,狄夫子平靜整理好上午議會的筆錄,如常起身,送去給女皇陛下閱覽。

  不久前,令沈希聲舉薦的某位年輕縣令一步登天的議程中,他全程都未發言,低頭喝茶,或者執筆記錄。

  直到腥私y一意見、轉頭上報了建議的官職後,胖老頭才回過神來,僅吐一字:

  “可”。

  ……

  八月,尚未過三伏天。

  盛夏的火焰不僅烤灼着江南道江州某座正在破土興建的佛寺。

  洛陽亦是被烈日照顧,一大早就熱氣騰騰。

  夏日晝長夜短,天光纔剛剛放亮。

  修文坊,某座御史中丞的宅邸門口,一輛馬車緩緩駛離裏坊,朝遠處巍峨壯觀的大周皇宮駛去。

  送官員上朝的馬車內,沈希聲衣冠整潔,纔剛出門上車不久,他鬢角就有汗滴滑落。

  白綢巾捂了捂頭汗,沈希聲喝了口冰飲,轉頭打開車簾,長吐一口氣。

  從前日起,他的眉頭便時不時輕皺一下,眼下也是,小聲嘀咕:

  “良翰賢侄到底何意,竟辭拒了敕書,難道不滿意?怎麼可能……”

  距離那場中場歇息、舉薦人才的政事堂會議,過去了一個多月。

  沈希聲本來以爲馬上就能在京城見到歐陽戎,幾乎確認無疑了,還挺期待的。

  侍御史,屬於他的直屬手下,僅有四個寶貴名額。

  在御史臺,除了主官御史大夫與副官御史中丞,就只有侍御史最大了,下面還能管理一批普通監察御史。

  在京城,不知多少比歐陽戎官職高的人,擠破頭想上,都沒有門路。

  但是前面幾日,吏部司派出的宋敕使回京,同時還帶回了一份原封不動的敕書。

  辭拒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