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307章

作者:阳小戎

  看見前方熟悉的胖老頭身影,一小半官員匯聚上前。

  “夫子”、“狄公”等字眼,從這一小羣朱紫公卿嘴裏吐出。

  本在城門前恍涑了嫉呐掷项^回過頭來,微微躬身回禮。

  踩點下值的老人正是名震天下的大周宰相狄夫子,衛氏女皇嘴中恭敬的國老。

  “夫子”二字,本是儒門內的稱謂,來源於讀書人道脈的某個高品的真名,算是儒門最高榮譽之一。

  可想而知,老人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崇高地位。

  而滿朝文官,大多是讀書人,自然“夫子”稱呼的多,與“狄公”的尊稱一起換着用。

  漸漸的,天下人便都這麼稱呼了,至於狄夫子的本名,倒是漸無人知。

  應天門下,面對一朝同僚。

  胖老頭笑容可掬。

  一番談吐頗爲幽默。

  上官如此,氣氛自然融洽。

  少頃,時辰已到,城頭的禁軍按慣例打開城門。

  一泄潢懤m出門。

  一出城門,就有數位等候已久的宮僕走上前,身後有一頂奢華轎子,他們恭敬拱手:

  “恭迎夫子,請上轎子。”

  狄夫子搖頭謝絕,接過老僕遞來的繮繩,翻身上馬,騎馬遠去。

  接受皇命的宮僕們無奈,只好扛起空轎子,跟隨前方騎馬的胖老頭回府邸。

  周圍,登上各家馬車的大臣們掀開車簾,見狀莞爾,似是習慣,有些人眼睛豔羨。

  坐轎可不是一般的大周臣子可以享受的,只有年事已高而且德高望重的老臣,纔可以坐轎入朝離朝。

  只是女皇體恤國老的安排,狄夫子似是並不習慣。

  狄夫子一襲輕騎出城,沿街回家。

  離別了同僚,瘦馬上的胖老頭臉上笑容早已收斂,垂目走神。

  他抓着繮繩手,兩根枯指微曲,有節奏輕點馬背鬃毛。

  嘴中不時嘀咕。

  又在算賬了。

  這位天下士子心中保離派頂樑柱、鬥爭在抵抗衛氏最前沿的大周名相,日常生活,沒有半點慷慨激昂或陰險狡詐,反倒做着世間最乏味的事情。

  算賬。

  胖老頭在算着天下十道千餘座州縣的租庸調稅收,算着國庫的虧空,與來年的預算。

  還有衛氏女皇與大周朝的貴勳、公主們在洛陽城內任性奢靡的花銷。

  對了,還有朝廷豢養的那一小撮屁用沒有的練氣士。

  在出身儒門的胖老頭眼裏,

  遁隱世外的也就算了,可行走世內的、儒門等顯世上宗以外的這些練氣士,本身就不事生產,還不能治國安邦。

  除了在戰場上,給本就剽悍兇猛的大周邊軍迳咸砘ㄍ猓皇莻�漂亮掛件罷了。

  因爲神話鼎壓等種種限制,這些儒門以外的練氣士,本該遠離最容易異化道心的至高皇權,去江湖上當‘孤魂野鬼’纔對,生滅由天。

  結果偏走捷徑,爲了資源供給,學起儒釋道三宗,打起修心修行的幌子入世。

  而女皇陛下與魏王府等權貴家族,偏偏喜歡這種“漂亮掛件”,或者說,它們自身也去投入產出這種“漂亮掛件”。

  幹喫白飯,並且徒增黨爭、權鬥這些內耗的慘烈程度罷了。

  可這世間最無奈的事情便是:

  心甘情願種田的人沒有,好好燒菜做飯的廚子少,可爬上桌面喫乾飯的人極多,還囔囔着大魚大肉,並且有的打起飽嗝後,還在桌子腿下亂踢。

  若問狄夫子,大周宰相算是什麼?

  便是上面最大的一個廚子了,要備好一大家子的飯。用某位年輕縣令理解的話說,就是經濟決定上層建築。

  街道上,騎在馬背上的胖老頭目視前方,十分安靜。

  側方緊跟着的一位瘦骨老僕,瞧見主子的緘默模樣,早見怪不怪。

  這位算賬算得搔短白頭的夫子,在朝堂上,或在人羣面前,是一番模樣……幽默暢談,言辭犀利。

  可辦公或獨處時,又是一番模樣……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離開雍容大氣的紫微宮,還需要走右掖門離開皇城。

  出皇城後,遠處正前方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洛水。

  洛陽城若是俯瞰,近乎方形。

  一條洛水橫貫中部,將其分爲洛北、洛南兩片裏坊區。

  大周皇宮位於洛西北。

  皇族勳貴居住洛東北的裏坊區。

  洛南里坊區,與它們隔着一條洛水,是大多數普通人居住活動的地方。

  朝廷的官員大臣們,也大多居住在洛南的裏坊區。

  不過他們大都靠近洛水,因爲洛水有長橋,這樣子,只需渡過幾座橋,就能直接抵達皇城,上早朝了。

  狄夫子的宅邸,便是在毗鄰洛水南岸的積善坊。

  一行人渡過洛水,剛抵達定鼎門主街,便撞見一羣奇裝異服的番人使節。

  他們似是入京進貢,一路東張西望,滿眼新奇的打量着絢麗多彩的洛陽街頭。

  整座洛陽城都瀰漫着開放繁華的氣氛。

  有穿胡服戴胡帽的洛陽少年郎,也有穿齊胸襦裙如仕女畫中走出的豪放小娘子,亦有緩行守禮的道士與僧人。

  有道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看見這些不知從何處慕名而來的高鼻樑番人,街上的洛陽百姓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整座洛陽城,最不缺的就是胡人番人,西市胡商、酒肆胡姬、藩國使節,一抓一大把,還都是口吐流利漢言,全混在了洛陽百姓的日常營生裏。

  甚至有不少洛人,朝這些新來的外國人投去了看鄉巴佬一樣的調笑目光。

  狄夫子看見這些不知哪個旮角里冒出來的外國朝拜使節,微微皺眉。

  “回禮又要花錢啊。”

  嘀咕一句,胖老頭打馬遠去,只是身後跟隨的空蕩車轎規格,暴露了身份。

  定鼎門主街上,百姓與使節們瞧見宰相車轎紛紛讓路恭送。

  “是狄夫子!”

  “這個點,應該是下朝,夫子還是不愛乘轎……”有洛人朝同伴炫耀見識。

  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使節們並不知道遭到了胖老頭的小嫌棄,被接待的大理寺官員連忙拉扯使節們,側身讓到大路邊,他們轉頭注視着那位天朝上國的權相背影,滿眼敬仰崇慕。

  狄夫子騎馬返回了積善坊的宅邸。

  這座宅邸並不大,當初起復時,女皇榮寵,賞賜過一座豪華宅邸,但是卻在洛東北的勳貴區。

  他沒去住,因爲離皇城太遠,值班上朝都不方便。

  而這間積善坊內的樸素宅邸,距離皇城近,狄夫子便常住此宅,僱傭的僕人也少,算是省錢。

  不過房子小也有房子小的壞處,比如此刻,全國各地前來拜訪遞貼的人,排隊都排到了街上,停放的馬車差點將積善坊的街道堵死。

  胖老頭挺有經驗,快馬揮鞭,甩開後方笨拙轎子,直接繞道,走宅子後門進府。

  老管事早就守在後門附近,匆匆上前,遞上整理好的帖子:

  “老爺,今日的遞帖,您過目……”

  狄夫子翻身下馬,先將老夥計牽進馬棚,蹲下灑些草料,拍拍手走出棚子,接過請帖。

  他習慣性眯眼,掃了一遍,突然抽出末尾一份,打開細瞧了眼。

  胖老頭將其它一整疊遞歸管事:

  “拒了。”

  少頃,合起了手裏留下的那份請帖,說:

  “把謝旬大弟子帶去書房。”

  “是,老爺。”

  約莫半時辰後。

  一間書本在木製涼榻上堆積如山的樸素書房。

  輕微“吱呀”一聲,房門從內打開。

  有一位自江南道江州匆匆趕來的國字臉嚴肅青年,輕手輕腳走出書房,恭敬的合上房門,沿長廊遠去。

  房內,半掩的窗扉下。

  狄夫子坐在一張桌腳墊書的舊公案後方,他隨手翻開了謝旬送來的信件與…一副畫冊。

  畫冊攤開。

  一副無比熟悉、卻又略微陌生的縣城地圖映入眼簾。

  狄夫子抬眉。

  熟悉,因爲這是他曾貶謫任職過的龍城縣。

  陌生,因爲這座龍城少了點東西,又多了點東西。

  這位私下緘默、不苟言笑的胖老頭眯眼,繼續打量。

  俄頃,他忽“咦”一聲,掩冊抬頭,犯起嘀咕:

  “還能這樣子省錢啊?”

  夫子展顏。

  PS:這章試了下插圖功能

第279章 夫子的欣賞

  狄夫子對於龍城縣乃至那座偏遠江州,隱隱有一點特殊感情。

  那曾是他仕途與志向雙雙失意、處於低谷之時,一處寧靜寡淡的心靈寄所。

  江州自古多貶官。

  遠離關中兩京的權力中心。

  龍城更是江州最偏之縣城。

  毗鄰,傳聞有神女仙子身影驚鴻而過的雲夢古澤。

  狄夫子尤記得那兒的農家小炒菜與醃製的榨菜好喫。

  民風質樸木訥,卻又不失吳越兒女恩仇剛烈的血性。

  只可惜窮山惡水,水災之頻繁,冠絕江南,可憐催生百姓迷信,導致境內水系鬼神的淫祀頗多。

  於是狄夫子任滿調走之前,留下了一座頗爲滿意的巧妙水閘。

  省錢易造,治水高效,立竿見影。

  然而眼下。

  有人在龍城版圖上,將他的水閘輕飄飄抹去,添上了一座大巧不工的新渠。

  改堵爲疏。

  化腐朽爲神奇。

  “蝴蝶溪,折翼……渠?折斷蝴蝶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