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柳子麟頓時瞠目回首,怒色叱問歐陽戎:
“我珠子呢?怎麼是一篇狗屁詩文?珠子在哪,在不在地宮?快說!”他又抓住歐陽戎腹部的刀柄,手腕作力逼問。
地宮牆上,是一篇《歸去來兮辭》。
腹痛到麻木的歐陽戎,跪坐蓮座,呆然轉頭。
這篇辭賦,他早已倒背如流。
但令他真正愣然的是,這四面牆壁上的月光石刻,不僅僅只有一篇《歸去來兮辭》。
東側牆壁的辭賦結尾處,還多了一段文字,字裏行間,愴然哀傷……
歐陽戎眼神直勾勾,緊盯這段遺言。
因爲它來自一位百年前用一口鼎劍的劍氣、在死前匆忙留下《歸去來兮辭》的東林寺僧人。
衷馬大師。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年輕縣令忽然仰頭大笑,可這笑聲落在柳子麟等人耳朵裏,卻並不見歡樂,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哀心死。
“好你個陶淵明,龍城縣令你不當也就罷了,好好一個‘寒士’劍主你不做,歸隱前偏把這‘寒士’劍訣留給東林寺和尚,禍害後人!
“陶淵明,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笑指牆上一篇月光劍氣縱橫的歸去來兮辭,捂肚痛笑,差點笑出湧血傷口處的腸子,歐陽戎依舊樂不可支:
“還有你,衷馬大師,你盜劍就盜劍,什麼狗屁的蓮塔之盟,爲那一口破劍,在走水後蓮塔下的地宮裏畫地爲牢,濃煙燻死,死就死吧,留你孃的劍訣呢?裝你孃的肉身成佛呢!這般誤導後人!
“老子被你們倆合夥騙慘了哈哈哈哈哈……不不不,是我蠢行吧!是我蠢,你們都沒錯哈哈哈哈哈!”
歐陽戎似是又化身成某個考研老樂子人,但揚起的這張燦爛笑臉之下,是滿眼的淡漠孤寂。
他在笑前人的癡執,也在笑自己的癡執。
“這世間哪裏有什麼‘歸去來兮’回家福報,不過是一篇名爲《歸去來兮辭》的狗屁劍訣。
“鼎劍哪有什麼固定的‘裝虛之物’,這整座龍城都是它的無形劍爐,都是它的‘裝虛之物’,那個老前輩把機會交給了所有人!真他孃的公道!”
歐陽戎兩手捂住滿肚鮮血,瘋癲了一般歡笑囈語。
腥寺勓泽@疑不定,歐陽戎前面的話,尚且讓柳子麟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可後面那幾句話,卻是令他悚然一驚。
“你什麼意思!整座龍城都是‘裝虛之物’?!”
柳子麟衝上前去,大手如鉗般揪住渾身軟癱的歐陽戎衣領,唾沫星子都濺射了出來,他瞪眼質問:
“還有,你說牆上這篇文章,也是一篇劍訣?”
歐陽戎低頭,血手撫摸插在腹部的刀柄,嘴裏發出“嗬嗬”的低沉沙啞笑聲:
“不然呢?老前輩在逗你們玩呢,牆上這篇纔是真正的‘寒士’劍訣,想不到吧哈哈哈,都說了寒士劍訣,你們念個狗屁的佛經。”
“等等,那豈不是說……”
柳子麟先是大驚,旋即大喜,丟掉了染血佛經,下一秒,他似是反應過來什麼,迅速將年輕縣令的腦袋死死按壓在地板上,遮擋其眼睛,同時厲聲道:
“劍訣豈是你能多看的……”
他探手去撿月光長劍,準備剁下這腦袋後,再轉頭背誦四面牆上那一大長篇的劍訣。
下一瞬間,眼前發生的一幕令柳子麟亡魂大冒。
下方青年,眼神枯寂,側臉朝向旁邊空氣,輕輕吐出了兩字:
“匠作。”
倏忽,一道發自靈魂的顫慄自柳子麟的腳底板起,沿頸椎向上一路飆湧,要掀開他天靈蓋一般。
柳子麟滿眼怒火噴出:“你在……”
這位柳家三少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眼。
此時此刻,他瞪大的眼睛清晰倒映了出一條澄藍色的弧線。
一條“弧”,出現在地宮。
誰也沒看清楚,它是怎麼出現的。
像是凡塵中驀現的神話。
“弧”。
浮在地宮中央的一束陽光中。
它非劍,也非鼎。
一粒灰塵都落不到“弧”的身上。
從地宮內任何一人的視野角度看去,它的模樣都是一條“弧”線。
陽光與月光的交輝下,澄藍如晴空的顏色是如此的美麗,並且還有着全場腥藦奈匆姷竭^的完美弧度。
比直線彎一點,比日月的輪廓直一點。
是一件優雅且符合直覺的藝術品。
它叫匠作。
在收割面前腥说哪X袋時,也是如此的美麗優雅。
歐陽戎四肢軟癱如泥,趴在地上,側臉貼着冰涼地板,心如死灰。
他周遭的地宮內,先是短暫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然後赫然炸開了鍋。
有人扭頭就逃,也有人恐懼前衝。
因爲兴苤瑘虅θ藲⒘Φ谝唬蓤虅θ艘泊嗳袅鹆А�
地宮內一陣光影陸續閃過。
一枚震飛濺射出的碎刃,空中迴旋。
它的正反鏡面倒映出一幕幕寂靜發生的畫面。
零零碎碎,又光怪陸離:
有碎肢。
有嘔物。
有瞪如銅鈴的黯淡眼球。
有無聲張大的黃牙血嘴。
也有澆灑蓮花石座的噴射熱液。
還有零碎逃跑的倒地背影與跪地磕頭的僵硬身軀。
最後,是柳子麟滿眼噬心不甘的死魚血眼,搭配上一張佈滿匪夷所思、不可置信神色的面孔。
咚!——咚!——咚!——咚!——咚!
大放光明的淨土地宮,掉落下一顆顆頭顱。
落頭聲隱隱有優雅的節奏,就像是遲到入場的藝術家,不慌不忙的奏響一首臨時新編的樂章。
在這首短暫卻急促、一邊倒殺戮的曲子中。
最貪婪者,死於苦尋寶物下。
最無慾者,獲得了最能勾起貪婪慾望之物。
最思鄉者,希望破滅,再也找不到歸鄉路。
最憤慨者,縱得神話般的劍,卻也只能無能狂怒。
老天爺確實給某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空曠地宮內,歐陽戎與腥艘黄鹋糠厣希碳y絲不動。
他的右臉龐緊貼冰冷粗糙的地板,血紅的短碎髮下,呆滯漆眸倒映着前方“硃紅蓮座”下綻放月光的歸去來兮四字石刻,有呢喃聲,響起在這座無人站立的空曠地宮:
“歸去來兮……胡爲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呵帝鄉不可期。”
死亡打敗不了一位理想主義者,但“真相”可以,可以輕而易舉的摧毀信念,推倒精神寄託。謊言並不可怕,真相纔是快刀。
第246章 歷史塵埃
柳子麟的腦袋落地前,好像面朝空曠的地宮,情緒激動的說了一些話。
他說……劍是他們柳家的,問憑什麼他家祖上三代的奮鬥拼搏,卻比不上他這一個十年寒窗的蘿蔔縣令。
說他們柳家兄弟三人犧牲了這麼多才收穫的鼎劍,卻被他一個無關外人輕易摘桃,竟如此憋屈不公。
還說,害女紅者也。這比歐陽戎直接殺了他還要令他難受。
柳子麟懊悔、痛苦、恐懼。
歐陽戎置若罔聞。
最後,柳子麟仰頭怒吼。
可夾雜有這些扭曲表情的頭顱,重重落在地板上,滾動了兩圈,停在了一座宛若紅蓮的蓮花臺座腳邊。
歐陽戎像一個死人一樣,軟癱趴地。
周遭,是一具具無頭的屍體橫列,靜靜陪伴着他。
一條“弧”,懸浮在歐陽戎頭頂上方的半空中。
紋絲不動。
未染絲毫血跡。
隱隱還有澄藍的光暈,柔和的落在下方歐陽戎的頭髮上。
剛剛那場一邊倒的殺戮就像是與它無關一樣。
恩,與某位新晉的首任劍主往日的笑容一樣,人畜無害。
這一人,一劍,滿地無頭屍體,構成了一幅詭異的畫面。
淨土地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不遠處,有一柄月光長劍,靜靜躺在蓮座下“歸去來兮”的四字石刻邊。
它的灰濛月光,與此刻石刻綻放的耀眼月光,融匯在了一起。
地宮四面的牆壁上,屬於《歸去來兮辭》的一行行字跡所散發的月光愈來愈盛,月光冷清,光芒徽值貙m的每一處角落。
就在這時,有異象出現。
空曠地宮內,突然多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蓮花臺座處的月光,凝練了一點,緩緩有規則的匯聚,最後勾勒出一道身穿袈裟的僧人影子。
這位袈裟僧人的影子活靈活現,連魚竿垂釣般的兩撇長眉都如實具現,栩栩如生。
他與剛剛歐陽戎端坐蓮座的姿勢一樣,正盤腿坐在蓮臺上。
似是沒有看見旁邊的歐陽戎,與滿地的屍體狼藉。
袈裟僧人單掌豎立胸前,低眉順眼,低頭在面前的地板上,認真書寫着什麼。
他豎起的兩指,指尖處似是有一粒光點纏繞。
袈裟僧人以此做筆,留字之處,正好是此刻“歸去來兮”四個光芒耀眼的大字所在的地方。
位置完全重合。
月光勾勒出的袈裟僧人,枯寂面孔上,表情平靜,夾雜些許悲悸。
似是在石板上寫完了“歸去來兮”四字,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上方,那一處洞口。
此刻,正有灰濛色月光勾勒出的“滾滾濃煙”,從洞口外源源不斷湧入地宮。
袈裟僧人所看見的,好像也是類似的一幕。
而外人視角中,此時整座地宮中月光勾勒出的光影畫面都灰暗陰沉了不少,如實再現。
歐陽戎不知何時起,也在默默看着這一幕。
他跪地撐手,吐出了一口鮮血唾沫,捂肚翻身,坐在地上,仰頭注視地宮內上演的這一幕古怪光影:
蓮花臺座上,袈裟僧人與歐陽戎一樣咳嗽不已,但他是因爲外面蓮塔大火產生的濃郁黑煙湧入。
上一篇:从连城诀成就武林神话
下一篇:从搜山降魔开始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