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的耳畔,敲響一道洪鐘大呂般的沉悶鐘聲。
這是他有史以來聽到過的最響、最洪亮的福報鐘聲。
無不彰顯着這個昂貴福報的特殊之處,與不同凡響。
從初次地宮甦醒、發現“歸去來兮”石刻開始,到現在刀架脖子、被迫兌換“歸去來兮”福報。
仔細想想,好像一晃快大半年了吧,他下山積攢功德,在龍城認識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夥伴,也做出了不少利國利民的事。
有歡喜,也有遺憾,還有……捨不得的人。
可人生無常,誰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會在哪裏,會又做哪些事,會又遇哪些人。
朝前看。
最後時刻,曾無比期望回家考研的青年目露不捨,抬首仰望。
他仰望頭頂那一處曾期待爬上去就是回家解脫的井口,仰望井口外那一抹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藍天。
可,這一望就是很久。
歐陽戎頭抬了好一會兒。
可視野裏的井還是那個井,天還是那個天。
身旁四周不見任何的變幻動靜。
歐陽戎緊皺眉頭,環顧四周。
地宮景象毫無波瀾。
等等,他的一萬功德值福報呢!?
說好的歸去來兮呢?
前搖這麼慢?
快來啊喂!
歐陽戎坐在蓮座上等候,臉色略急,左右四望。
然後他就對上了身後柳子麟一腥说墓殴忠暰�。
“……”
大夥面色不善,都在看他。
就怕空氣像這樣突然安靜。
嗖!一道散發灰濛月光的冰冷劍鋒,令他脖上豎起的汗毛都掉落幾根。
歐陽戎僵硬轉頭,對上了柳子麟森冷可怖的目光,後者嘴縫擠出幾字:
“歐陽良翰,你在裝神弄鬼什麼呢?”
歐陽戎:……
第245章 歸去來兮!
淨土地宮。
蓮花臺座前,氣氛開始有點尷尬起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
歐陽戎沒有理會柳子麟的話,他愣愣四望,皺眉疑惑。
歐陽戎眸中紫霧早已褪盡,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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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麟法令紋處肌肉抽搐了下:“什麼還在這裏,你腦子進水了?”
歐陽戎忽然抬頭:“我知道了,是我帶你們一起飛昇了對不對?應該是這樣的,沒錯。”
歐陽戎環視一圈昏暗地宮,不顧脖間利刃,忽然撐身站起,仰臉望着頭頂的井口。
他站在蓮花臺座上,一臉怔然,伸出手掌,隔空抓向井外那一抹似曾相識的“故鄉”藍天。
“繩子呢,給我,我要爬上去看一眼。我帶伱們飛昇了,不信上去看一眼,真相就在外面,自己看。”
他渾身激動顫慄,目光格外堅定,嘴裏唸唸有詞。
柳子麟驚疑打量,語氣卻難掩暴躁:
“你是不是有病?鼎劍呢!你剛剛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顆寶珠的原因?給我,快給我!”
他猛拽下蓮臺上仰頭伸手、神神叨叨的傻笑青年,抓起後者的手,逐個掰開,卻空蕩蕩的,哪有什麼寶珠的影子。
歐陽戎突然抽離手臂,轉頭撲去,搶奪井口吊下的繩索。
“讓我上去,快讓我上去,我歸鄉了,我肯定歸鄉了!柳子麟,要殺要剮隨便你,讓我去看一眼,上去看一眼,我帶你們來淨土了!”
年輕縣令衣發凌亂,拽住繩子拼命往上爬,眼圈開始病態泛紅起來:
“說好的‘歸去來兮’呢,這扣掉的功德還能有假?衷馬大師能飛昇,老子憑什麼不能飛昇?”
“草汝嬢!歐陽良翰,你瘋了?”
柳子麟睜大眼睛,胸腔怒火中燒,猛踹一腳爬繩青年:
“老子最後再說一遍,把寶珠交出來!”
歐陽戎置若罔聞的往上爬,通紅眼睛直直盯着上方那一抹藍天。
四個青衣奴僕立馬撲上前去,或拽或扯,把歐陽戎拉了回來。
“放開老子!”
後者拼命掙扎。
突然“噗通”一聲。
歐陽戎只覺肚中一涼。
隨後是一股痠痛的暖流,流過小腹。
他身子僵了下,“咚”一聲跪坐在蓮花臺座上,低頭呆看着肚上多出的一把刀柄。
有稠熱液體,“滴答滴答”,水滴成線般滴落在佈滿灰塵的蓮花臺面。
“神經病!”
柳子麟怒罵一聲,推開歐陽戎,手甩開刀柄,滿臉煞氣的朝身旁手下吼道:
“按住這瘋子,等老子先找到寶珠。”
說完,他在蓮花臺座前,迅速蹲下,伸手摸索蓮臺下方、歐陽戎此前摸索過的陰影,眼神焦急,滿地尋找寶珠。
地宮灰暗,井口落下的一道日光,獨獨落在地宮中央的蓮花臺座上,也落在了某個鼻青眼腫、腹部插刀的呢喃青年身上。
這道光線中,塵埃緩緩盪漾。
“回鄉……回鄉……淨土……淨土呢……”
歐陽戎低垂短髮腦袋,兩臂反剪身後,被青衣奴僕狠狠按壓,肚子上的短刀伴隨胸腹的呼吸幅度緩緩蠕動,他跪在一片淋漓的血泊之中。
在柳子麟滿地找珠的急躁暴怒聲、與周圍青衣家奴的惡毒辱罵聲中。
歐陽戎緩緩抬起頭。
仰起一張蒼白臉龐,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面,雙眼赤紅。
跪地的青年突然暴起,死命掙扎,不顧腹部傷口被牽動後的血如泉湧。
看守的奴僕趕忙死死壓住,可他卻依舊挺直腰桿,昂起淚首,朝頭頂的一處小小井口,撕心裂肺:
“假的!全是假的!”
嘶吼聲迴盪地宮。
某個長期以來視之爲心安淨土的遠方,徹底絕滅。
有家不回,和再也無家,是兩件事。
沒有了“遠方”的人,那還剩下什麼?
歐陽戎跪地仰天,嗓已啞,無聲嘶吼。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幻滅後,眼前面目可憎的血淋現實。
不如一死。
青衣奴僕們或側目動容,或冷眼抽刀。
“找到了!”
就在這時,跪在蓮座前滿地摸索的柳子麟臉色驟喜,在剛剛目湧紫氣的歐陽戎手掌摸索過的位置,他也摸索到了異常之物——一處被刻在地上的冰冷粗糙石刻,好像是四字。
“果然內藏機關!好你個歐陽良翰,藏得可真深啊!”
柳子麟手指用力按壓了下這未知的四字石刻。
沒有反應。
他先是微微皺眉,然後俯低身子,腦袋湊近。
地宮昏暗,雖然正中央的蓮花臺座處,有井口光線照耀,但臺座下的地面常年被蓮臺遮擋,處於潮溼陰影,佈滿幽邃是苔獭�
柳子麟轉頭,準備點個火把,頓了下,沒有起身,順手抽出月光長劍,劍身貼近。
蓮座臺下的常年陰影被灰濛濛的月光驅散。
四字石刻終於露出真容。
柳子麟凝眉細瞧,腦袋湊近,緩緩念出:“歸…去…來兮?”
與此同時,地板上不知何人刻下的“歸去來兮”冰冷石刻,默默吸收了一會兒某道劍鋒散發的冷清月光。
柳子麟突然皺眉,發現眼前的四字石刻好像……亮了起來?
沒錯,在徽衷鹿忾L劍的灰濛濛月光後,它卻開始散發出比前者更亮的月光,但二者又似是同源。
只不過一者亮些,一者暗些。
“果真有機關……”還沒等柳子麟笑臉完全收斂。
“咔嚓——!”
地宮四面,出現了一道輕微的破裂聲響。
蓮座下方,歸去來兮四字石刻光芒大耀。
像是有一道開關被人正確撥動,某種沉睡已久的事物開始被緩緩喚醒。
“這是?”柳子麟直起身,臉色又喜又慌的左右四顧,青衣奴僕們也匆匆握刀,倉皇戒備。
細微的破裂聲絡繹不絕,聲音來自地宮的四面牆壁。
咔嚓……咔嚓……
繪有佛本生壁畫的四面牆壁上,有碎塊脫落,緩緩露出壁畫後面……似被焰火燻黑的舊牆。
而一道道明亮耀眼的月光,從這些碎塊脫落處緩緩射出。
似乎是裏層的舊牆上有某種事物正在大放光芒,甚至令外面的壁畫新牆、再也遮擋不住的掉落下來。
這一幕宛若蝴蝶破繭,只用了短短三息,便徹底展露出來真容。
地宮的四面牆壁上,有一行行倉促潦草的字跡,跟隨舊牆一起重現天日。
這一行行陌生字跡,宛若和“歸去來兮”四字石刻一樣,散發耀目月光。
一時間,地宮光明。
歐陽戎、柳子麟、青衣奴僕們的淡淡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
明月的清輝照耀在一張張茫然四顧的臉龐上。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這是什麼鬼東西?”
柳子麟盯着牆壁上的長文,讀了開頭幾句,不禁皺眉,不過以防萬一,他迅速取出染血佛經,低頭默唸,完畢後,他朝光芒大放的地宮,輕喝一聲:
“匠作!匠作?匠作……匠作。”
劍未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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