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61章

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的耳畔,敲響一道洪鐘大呂般的沉悶鐘聲。

  這是他有史以來聽到過的最響、最洪亮的福報鐘聲。

  無不彰顯着這個昂貴福報的特殊之處,與不同凡響。

  從初次地宮甦醒、發現“歸去來兮”石刻開始,到現在刀架脖子、被迫兌換“歸去來兮”福報。

  仔細想想,好像一晃快大半年了吧,他下山積攢功德,在龍城認識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夥伴,也做出了不少利國利民的事。

  有歡喜,也有遺憾,還有……捨不得的人。

  可人生無常,誰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會在哪裏,會又做哪些事,會又遇哪些人。

  朝前看。

  最後時刻,曾無比期望回家考研的青年目露不捨,抬首仰望。

  他仰望頭頂那一處曾期待爬上去就是回家解脫的井口,仰望井口外那一抹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藍天。

  可,這一望就是很久。

  歐陽戎頭抬了好一會兒。

  可視野裏的井還是那個井,天還是那個天。

  身旁四周不見任何的變幻動靜。

  歐陽戎緊皺眉頭,環顧四周。

  地宮景象毫無波瀾。

  等等,他的一萬功德值福報呢!?

  說好的歸去來兮呢?

  前搖這麼慢?

  快來啊喂!

  歐陽戎坐在蓮座上等候,臉色略急,左右四望。

  然後他就對上了身後柳子麟一腥说墓殴忠暰�。

  “……”

  大夥面色不善,都在看他。

  就怕空氣像這樣突然安靜。

  嗖!一道散發灰濛月光的冰冷劍鋒,令他脖上豎起的汗毛都掉落幾根。

  歐陽戎僵硬轉頭,對上了柳子麟森冷可怖的目光,後者嘴縫擠出幾字:

  “歐陽良翰,你在裝神弄鬼什麼呢?”

  歐陽戎:……

第245章 歸去來兮!

  淨土地宮。

  蓮花臺座前,氣氛開始有點尷尬起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

  歐陽戎沒有理會柳子麟的話,他愣愣四望,皺眉疑惑。

  歐陽戎眸中紫霧早已褪盡,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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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子麟法令紋處肌肉抽搐了下:“什麼還在這裏,你腦子進水了?”

  歐陽戎忽然抬頭:“我知道了,是我帶你們一起飛昇了對不對?應該是這樣的,沒錯。”

  歐陽戎環視一圈昏暗地宮,不顧脖間利刃,忽然撐身站起,仰臉望着頭頂的井口。

  他站在蓮花臺座上,一臉怔然,伸出手掌,隔空抓向井外那一抹似曾相識的“故鄉”藍天。

  “繩子呢,給我,我要爬上去看一眼。我帶伱們飛昇了,不信上去看一眼,真相就在外面,自己看。”

  他渾身激動顫慄,目光格外堅定,嘴裏唸唸有詞。

  柳子麟驚疑打量,語氣卻難掩暴躁:

  “你是不是有病?鼎劍呢!你剛剛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顆寶珠的原因?給我,快給我!”

  他猛拽下蓮臺上仰頭伸手、神神叨叨的傻笑青年,抓起後者的手,逐個掰開,卻空蕩蕩的,哪有什麼寶珠的影子。

  歐陽戎突然抽離手臂,轉頭撲去,搶奪井口吊下的繩索。

  “讓我上去,快讓我上去,我歸鄉了,我肯定歸鄉了!柳子麟,要殺要剮隨便你,讓我去看一眼,上去看一眼,我帶你們來淨土了!”

  年輕縣令衣發凌亂,拽住繩子拼命往上爬,眼圈開始病態泛紅起來:

  “說好的‘歸去來兮’呢,這扣掉的功德還能有假?衷馬大師能飛昇,老子憑什麼不能飛昇?”

  “草汝嬢!歐陽良翰,你瘋了?”

  柳子麟睜大眼睛,胸腔怒火中燒,猛踹一腳爬繩青年:

  “老子最後再說一遍,把寶珠交出來!”

  歐陽戎置若罔聞的往上爬,通紅眼睛直直盯着上方那一抹藍天。

  四個青衣奴僕立馬撲上前去,或拽或扯,把歐陽戎拉了回來。

  “放開老子!”

  後者拼命掙扎。

  突然“噗通”一聲。

  歐陽戎只覺肚中一涼。

  隨後是一股痠痛的暖流,流過小腹。

  他身子僵了下,“咚”一聲跪坐在蓮花臺座上,低頭呆看着肚上多出的一把刀柄。

  有稠熱液體,“滴答滴答”,水滴成線般滴落在佈滿灰塵的蓮花臺面。

  “神經病!”

  柳子麟怒罵一聲,推開歐陽戎,手甩開刀柄,滿臉煞氣的朝身旁手下吼道:

  “按住這瘋子,等老子先找到寶珠。”

  說完,他在蓮花臺座前,迅速蹲下,伸手摸索蓮臺下方、歐陽戎此前摸索過的陰影,眼神焦急,滿地尋找寶珠。

  地宮灰暗,井口落下的一道日光,獨獨落在地宮中央的蓮花臺座上,也落在了某個鼻青眼腫、腹部插刀的呢喃青年身上。

  這道光線中,塵埃緩緩盪漾。

  “回鄉……回鄉……淨土……淨土呢……”

  歐陽戎低垂短髮腦袋,兩臂反剪身後,被青衣奴僕狠狠按壓,肚子上的短刀伴隨胸腹的呼吸幅度緩緩蠕動,他跪在一片淋漓的血泊之中。

  在柳子麟滿地找珠的急躁暴怒聲、與周圍青衣家奴的惡毒辱罵聲中。

  歐陽戎緩緩抬起頭。

  仰起一張蒼白臉龐,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面,雙眼赤紅。

  跪地的青年突然暴起,死命掙扎,不顧腹部傷口被牽動後的血如泉湧。

  看守的奴僕趕忙死死壓住,可他卻依舊挺直腰桿,昂起淚首,朝頭頂的一處小小井口,撕心裂肺:

  “假的!全是假的!”

  嘶吼聲迴盪地宮。

  某個長期以來視之爲心安淨土的遠方,徹底絕滅。

  有家不回,和再也無家,是兩件事。

  沒有了“遠方”的人,那還剩下什麼?

  歐陽戎跪地仰天,嗓已啞,無聲嘶吼。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幻滅後,眼前面目可憎的血淋現實。

  不如一死。

  青衣奴僕們或側目動容,或冷眼抽刀。

  “找到了!”

  就在這時,跪在蓮座前滿地摸索的柳子麟臉色驟喜,在剛剛目湧紫氣的歐陽戎手掌摸索過的位置,他也摸索到了異常之物——一處被刻在地上的冰冷粗糙石刻,好像是四字。

  “果然內藏機關!好你個歐陽良翰,藏得可真深啊!”

  柳子麟手指用力按壓了下這未知的四字石刻。

  沒有反應。

  他先是微微皺眉,然後俯低身子,腦袋湊近。

  地宮昏暗,雖然正中央的蓮花臺座處,有井口光線照耀,但臺座下的地面常年被蓮臺遮擋,處於潮溼陰影,佈滿幽邃是苔獭�

  柳子麟轉頭,準備點個火把,頓了下,沒有起身,順手抽出月光長劍,劍身貼近。

  蓮座臺下的常年陰影被灰濛濛的月光驅散。

  四字石刻終於露出真容。

  柳子麟凝眉細瞧,腦袋湊近,緩緩念出:“歸…去…來兮?”

  與此同時,地板上不知何人刻下的“歸去來兮”冰冷石刻,默默吸收了一會兒某道劍鋒散發的冷清月光。

  柳子麟突然皺眉,發現眼前的四字石刻好像……亮了起來?

  沒錯,在徽衷鹿忾L劍的灰濛濛月光後,它卻開始散發出比前者更亮的月光,但二者又似是同源。

  只不過一者亮些,一者暗些。

  “果真有機關……”還沒等柳子麟笑臉完全收斂。

  “咔嚓——!”

  地宮四面,出現了一道輕微的破裂聲響。

  蓮座下方,歸去來兮四字石刻光芒大耀。

  像是有一道開關被人正確撥動,某種沉睡已久的事物開始被緩緩喚醒。

  “這是?”柳子麟直起身,臉色又喜又慌的左右四顧,青衣奴僕們也匆匆握刀,倉皇戒備。

  細微的破裂聲絡繹不絕,聲音來自地宮的四面牆壁。

  咔嚓……咔嚓……

  繪有佛本生壁畫的四面牆壁上,有碎塊脫落,緩緩露出壁畫後面……似被焰火燻黑的舊牆。

  而一道道明亮耀眼的月光,從這些碎塊脫落處緩緩射出。

  似乎是裏層的舊牆上有某種事物正在大放光芒,甚至令外面的壁畫新牆、再也遮擋不住的掉落下來。

  這一幕宛若蝴蝶破繭,只用了短短三息,便徹底展露出來真容。

  地宮的四面牆壁上,有一行行倉促潦草的字跡,跟隨舊牆一起重現天日。

  這一行行陌生字跡,宛若和“歸去來兮”四字石刻一樣,散發耀目月光。

  一時間,地宮光明。

  歐陽戎、柳子麟、青衣奴僕們的淡淡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

  明月的清輝照耀在一張張茫然四顧的臉龐上。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這是什麼鬼東西?”

  柳子麟盯着牆壁上的長文,讀了開頭幾句,不禁皺眉,不過以防萬一,他迅速取出染血佛經,低頭默唸,完畢後,他朝光芒大放的地宮,輕喝一聲:

  “匠作!匠作?匠作……匠作。”

  劍未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