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63章

作者:阳小戎

  嗆鼻黑煙將地宮內僅剩的新鮮空氣漸漸驅趕走。

  可袈裟僧人絲毫未動,雙掌合十,嘴脣蠕動念經。

  僧人仰頭望向井口。

  井口外,隱隱有某位瘋帝抄寺砍頭的怒吼聲、有佛經與佛塔在烈火中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僧人們的哀嚎求饒聲……跨越百年時空傳來。

  四百年的南朝名寺,毀於朝夕。

  但他不能出去。

  畫地爲牢的僧人緩緩低頭。

  指尖處有一粒刻字的光點繼續飛出,在地宮四面牆壁上,銘刻下一行行倉促的草書。

  一篇《歸去來兮辭》,與一段落寞的遺言。

  袈裟僧人枯坐蓮臺,於滾滾濃煙中,眼瞼緩緩垂下,最終低垂腦袋。

  地宮內,被莫名激發的古怪月光,正默默重現這百年前的光影。

  一遍又一遍的循環勾勒。

  歷史的塵埃被短暫掃去,嶄新起來。

  這充斥地宮的古怪月光,似含靈性,依舊難忘百年前目睹的這段畫面,不厭其煩的講給後人聽。

  地宮內的光影如夢如幻。

  這一幕也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至靜躺地上的月光長劍,被一隻模糊血手撿起。

  蓮座下“歸去來兮”的四字石刻,綻放的月光緩緩暗淡下來,

  四面牆壁上,一篇光芒萬丈的《歸去來兮辭》,也一個字一個字的熄滅,重歸黑暗。

  歐陽戎撿起劍,爬起身,身形踉蹌的走向東側的壁畫牆壁。

  他頭頂的一束陽光中,有一條孤獨懸掛的“弧”,他絲毫未看一眼。

  壁畫前,歐陽戎身子搖搖晃晃,兩手撐住牆壁,才勉強站立。

  手指觸碰到了壁畫上的裂縫,摸了摸縫隙下面的黑灰舊牆。

  他低頭看了眼被黑灰染髒的指肚。

  若沒猜錯,裏面的這一面舊牆,應該纔是當初那座蓮塔地宮的原裝牆壁。

  現在的壁畫牆壁,是後來的東林寺僧人們新修的。

  從劍訣後面那一段臨終遺言可知,這位衷馬大師其實是東林寺的最後一位煉氣士,或者說……本是最後一位掌握“寒士”劍訣的執劍人。

  當初,南北朝鼎爭,面對北朝大隨的南下兵鋒,南國皇室寄最後希望於鼎劍。

  南國皇室牽線搭橋,使蓮宗東林寺、龍城眉家、還有云夢劍澤,於此寺的蓮塔中,指大道爲誓,訂立下了蓮塔之盟,精蘸献鳌�

  結果,造化弄人,南國皇室脆若薄紙早早覆滅,也是害女紅者也,鑄造到一半的鼎劍之胚,落到了隨瘋帝手中,瘋帝命令龍城眉家繼續鑄劍。

  東林寺僧人與眉家鑄劍師,擔憂多柄鼎劍全落入一位獨夫之手,又爲遵循蓮塔之盟,歸還當初供“鼎”的雲夢劍澤一口新鼎劍。

  於是雙方裏應外合,默契冒險盜竊了隨瘋帝在蝴蝶溪畔新鑄成的鼎劍。

  歐陽戎之所以不久前幡然醒悟,鼎劍的裝虛之物並不是劍匣那樣的固定實物,而是整座龍城縣。

  便是因爲,衷馬大師的盜劍方式,給了他當頭棒喝:

  當年,隨瘋帝鑄劍大成之日,眉家鑄劍師們也與今日的老前輩一樣,刻意隱瞞了“裝虛之物”的真相——其實整座龍城縣,都是一座劍爐,不僅給新生的鼎劍首次洗劍,同時也是它的裝虛之物。

  於是衷馬大師遠遠枯坐於東林寺蓮塔下的祕密地宮中,只利用九品、劍訣、真名三個條件,直接將新出爐的鼎劍具現出世,藏入地宮。

  而之所以衷馬大師身爲修爲精妙的高僧,也能達到修爲九品的苛刻條件,是因爲東林寺所擁有的蓮宗煉氣術十分特殊,可以自然散去靈氣修爲,順利跌到任意品秩。

  這也是蓮塔之盟,東林寺能有資格參與的原因。

  即擁有寒士劍訣,又自帶特殊佛門練氣術的東林寺,比起其他宗門勢力,東林寺更容易保持一條傳承有序的執劍人神話絕脈……

  新鑄造的鼎劍被盜後,隨瘋帝自然大怒,蝴蝶溪畔大批涉事的劍匠人頭落地,近處的東林寺也成爲嫌疑對象,被瘋帝屠戮大半,放火燒寺。

  地宮外,替衷馬大師隱瞞掩護的東林寺高僧,幾乎死絕,包括蓮塔在內的東林寺古建築成爲一片焦土。

  衷馬大師也畫地爲牢,困守缺氧地宮。

  只爲藏住這一口鼎劍。

  東林寺的幾位正統練氣士徹底死光,保管劍訣與宗門練氣術的蓮塔典藏室也化爲灰燼。

  這纔有了歐陽戎在奇怪光影中看見的,衷馬大師於蓮座前、牆壁上刻字,留下劍訣與遺言的舉動。

  只是……

  地宮東側的壁畫前,歐陽戎注視的壁畫裂縫後的髒黑舊牆,搖了搖頭。

  若不是這古怪月光浮現,他今日也看不見漆黑煙灰下的遺留石刻。

  這位留下一線傳承的衷馬大師並不知道,地宮外的蓮塔大火燒了好久好久,滾滾黑煙源源不斷充斥地宮,牆壁上的銘文石刻被黑灰厚厚遮住。

  幾十年後重啓廢墟下方、被掩埋地宮的新一代僧人們,想必也沒有發現這些黑灰後的刻字,甚至還誤解了衷馬大師的窒息圓寂,以爲是肉身成佛。

  於是還興高采烈的將地宮重修一番,舊牆被新壁新畫遮擋,四處宣揚淨土飛昇的奇蹟,忽略了衷馬大師留下的真正寶貴遺產。

  根據衷馬大師遺言,這道“寒士”劍訣,是當初東晉陶淵明辭官歸隱前,贈給當時的東林寺主持好友的,傳承貫穿整個南朝,期間,寒士劍訣都在歷代東林寺住持之間嫡傳。

  至於四百年前的陶淵明爲何是“寒士”的劍主,又有怎樣一番因緣際會,暫時不得而知。

  歐陽戎扶牆,漠然轉頭,環視一圈淨土地宮。

  這不是衷馬大師的淨土,而是他的圓寂死地。

  本也是,他歐陽良翰的死地。

  可前人的死,換了後人的活。

  他也成了……一口新鼎劍的執劍人。

  “哪有什麼往生淨土……”

  青年滿是血污的臉龐,扯出一抹慘笑,仰頭伸手,指向井口外的藍天白雲: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歐陽戎呢喃,佝僂捂肚的身軀搖搖欲墜,他眼前突然看見數個井口在晃盪,是一陣失血過多的眩暈。

  半空中,那一條靜止許久的“弧”,動了動。

  似要靠近。

  “滾。”

  歐陽戎扶牆坐下,低頭擦了下嘴。

  名叫“匠作”的小傢伙一頓。

  下一秒,井口處原本垂落的繩梯,突然一斷,無辜落下。

  歐陽戎體內原本殘餘的些許靈氣,頓時徹底抽空。

  “砰”一聲!年輕縣令狠狠栽頭摔了一跤。

  他皺眉猛轉頭,空中那一條“弧”消失無蹤。

  似是貪玩離開,不想理某人。

  歐陽戎默默爬起。

  心海中那一道血溶於水的羈絆依舊穩穩存在,甩也甩不開。

  只是剛剛那一波寂靜殺戮,令他體內的靈氣暫時耗光,無法強制讓它現身。

  而目前整座龍城縣,依舊還是匠作的“劍爐”,它可以隨意化虛躲藏。

  突然發現這口鼎劍竟還有小脾氣。

  歐陽戎低頭沉默……

  一炷香後。

  悲田濟養院的後院。

  一處正被石欄柵護住的井口,突然飛出一柄綁有繩子的劍鞘,拋落至井口外,“咯噔”一聲,劍鞘卡在石欄柵的縫隙間。

  少傾,井口,突然一隻血手,朝天伸出,抓住邊沿。

  某個渾身血污的短髮青年艱難的爬出井口。

  這一幕有些似曾相似。

  歐陽戎又一次獨自爬出地宮。

  這回,是一羣人下去,一人爬出。

  歐陽戎翻身摔落,背靠井口,大口喘息,低頭撕布,處理傷口,頭頂的陽光刺的他晃神眯眼,張手遮陽。

  井外,依舊是大周江南道江州下轄的龍城縣東林寺。

  不是前世他考研拜佛時失足的缺井蓋處。

  歐陽戎低頭,臉色不知是悲是喜。他身邊的地上,落有一柄月光長劍,與一枚新的青銅獸面。

  手裏還攥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

  歐陽戎手掌顫抖,去拿起青銅獸面。

  這是他在柳子麟屍體上翻出來的,屬於柳子安的遺物。

  手指一觸碰面具,歐陽戎目湧紫氣。

  他舔舔乾澀嘴脣,閉目,再睜眼,紫氣頓失,耳畔響起陣陣鐘聲。

  又消耗了與上回等同的一千五百功德。

  功德塔內,功德值還剩四千五百餘點。

  他掌心有紫霧狂湧,纏繞面具。

  某刻,面具突然停止顫動,徹底煉化。

  歐陽戎低頭,緩緩戴上面具。

  然後……

  他看見了面具中那一道無比熟悉的木訥漢子的孤影。

  “哈哈哈……”

  年輕縣令笑着笑着,淚水流滿一張模糊血臉,他提了提手裏柳子麟的腦袋道:

  “阿山,你都看到了……柳子安死了,柳子麟也死了,現在就剩下幫兇衛少玄、丘神機、柳福,不急,一個一個來……”

  他慢慢摘下青銅面具,露出一雙失神的眼眸:

第247章 二女尋他

  大孤山。

  避難的人羣源源不斷湧入。

  從山腳到山頂,隨處可見拖家帶口的百姓。

  東林寺內,僧人開放一座座大殿,放入龍城百姓們進去歇腳。

  維護避難營秩序的縣衙官員,只有刁縣丞與幾位長吏,帶十幾人忙前忙後。

  大部分的縣衙力量,全被此前山腳動員時,歐陽戎與燕六郎給抽調走了。

  再加上又有一部分官員在蝴蝶溪上游,搶修狄公閘。

  人手嚴重不足。

  所幸,有過上一回的經驗,上山的龍城百姓們,對縣衙頗爲信任。

  或者說,對那位蘿蔔縣令信任,倒是令刁縣丞等人管理起來,沒什麼難度。

  儘管如此,大量百姓的湧入,還是讓此刻的大孤山魚龍混雜。

  此刻,東林寺某處,一座抄經殿的門後,衛少玄的目光從遠處香火廣場上那些安撫百姓的僧人、小吏身上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