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龍城縣衙就在此街,閣下帶人前來,聲勢浩大,又過衙不入,招呼都不打一聲,在下自然懷疑,特地前來驗明諸位身份,若是沒有及時趕到,反倒是瀆職了。”
他微笑:
“至於那些替我求情的大人們,呵,閣下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在下不過是陰差陽錯成了出頭鳥,朝廷諸公眼中的晴雨表,只要陛下沒殺,便說明陛下現在確實是唸佛唸的心慈起來,十分在乎賢名。
“閣下身處洛京,難道沒有發現,自從在下安然無恙的離開京城後,朝廷的鯁直之臣便多了起來,開始規勸諫諍聖上了嗎?”
腥藗饶客ィ灰姶饲耙恢弊谱票迫说木p紅宮裝婦人端手靜立原地,臉色微微變幻,陷入了沉默。
很顯然,年輕縣令這番狀似漫不經心的言語,至少說對了大半。
“呵,好一張利嘴,歐陽縣令這麼會揣測聖意,是不是也要猜一猜這盒中是何禮物?”
妙真點點頭:“猜對了,妾身們回去如實稟告,說不得連聖上都要對你刮目相看,聖寵這不就來了嗎?”
“在下哪敢揣測聖心?在下從始至終不過是堅信一點,聖上是賢明君主,胸懷蒼生,這些年來喫齋唸佛,定是慈悲爲懷。”
歐陽戎沒中這捧殺之語,朝北方天際拱了拱手,淡淡說道:
“被廢的潯陽王一家,是聖上嫡親,哪怕當初人子不孝,聖上做爲人母,卻依舊寬宏大量,千里迢迢派人送來賀禮,不是母慈舐犢是什麼,在下實在想不通,難道閣下有其它理解,倒是可以說給大夥聽聽。”
妙真垂目說道:“縣令大人別給妾身亂戴高帽……大人檢查完了沒有?擋在這裏是要違抗聖旨嗎。”
“早檢查完了,這不是與閣下相見甚歡,一時語長嗎,哪敢違抗聖旨?”
歐陽戎面色如常,轉頭朝正怔怔看他的離閒夫婦一本正經道:
“蘇……庶人離閒,還不快親啓禮盒,謝主榮恩。”
“好好好。”
離閒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原本蒼白的臉色,在聽到歐陽戎剛剛那一番雄辯爭鋒話語後,恢復了不少血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後者擋在他與妙真中間,像一座山,抵住了此前那股無形壓力。
離閒朝歐陽戎投去一道充滿感激的目光。
歐陽戎恍潇o立,不知爲何,微微避開眸光。
讓時刻關注着他的蘇裹兒、韋眉等人覺得稍微有點陌生。
離閒沒多想,走至青衣宮人身前,手掌抓袖,悄悄擦拭了一下。
手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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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噠”輕微一聲,禮盒打開。
瞳孔微縮的離閒與身前敞開的禮盒,頓時成了全場關注的焦點。
然而歐陽戎卻看也沒看,後背早已悄悄溼透的他,眸光第一時間投向妙真的臉龐上。
目不轉睛的打量,似是一個細微細節也不肯放過。
歐陽戎迅速發現一點,妙真也在聚精會神的打量離閒的表情。
此女也不知道禮盒裏是什麼!
歐陽戎抽回注意力,迅速走到離閒身邊,朝雕花搴袃瓤慈ァ�
不是空盒、白綾與酒壺。
他眉頭頓松。
可看清禮物後,眉頭皺了下。
旋即又鬆開。
歐陽戎笑容燦爛,面朝全場,手指搴兄械奈锲罚事暤溃�
“陛下禮物是一枚純白玉玦!”
他轉頭朝離賢抱拳道:
“恭喜殿下,玉玦乃君子之物,古語云,儒者授佩玦者,事至而斷!陛下贈您玉玦,很可能是寓意您佩戴之後,凡事決斷,要有君子之氣,望殿下勿忘教誨!”
離閒怔然看着靜靜躺在盒中羊毛絨上的這一枚玉玦。
只見它通體乳白,溫潤光澤,然而渾圓玉身上,卻有一小塊缺口。
玦,環之不周也。
“是是!”
離閒反應過來,趕緊捧起純白玉玦,準備謝恩。
妙真忽然上前一步,插嘴道:
“哦?是嗎?可妾身怎麼聽到的是另一種寓意不佳的說法。
“都說聘人以珪,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
“以玦贈人,大多數情況下難道不是以示決斷嗎,表示斷絕關係!
“這句話連妾身都聽過,歐陽縣令進士出身、又是儒門讀書種子,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寓意?
“這可與歐陽縣令剛剛的機智謹嗖环枪室獾模�是不小心的?”
妙真當兄赋鰜K質問。
腥寺勓酝赌慷ィ瑓s見歐陽戎面色不改,淡然處之:
“我當然知道玉玦有此意,絕人以玦,反絕以環。可女皇陛下不是早就放言,與潯陽王斷絕母子關係了嗎,十數年不相往來。
“可現如今,陛下突然贈禮,送一枚玉玦,再強調一遍斷絕之意,又有何用?”
頓了頓,歐陽戎朝全場腥说溃�
“親情決斷後,再送玉玦,更多的是勉勵潯陽王殿下,要有君子氣質,同時順便強調當初斷絕親情之事,強調不可原諒,此乃恨鐵不成鋼之意,又有陛下舐犢之情。”
他對答如流,越說越通暢,語氣篤定:
“況且這玉玦與玉環之間,不過相差一角而已,潯陽王殿下雖當年做人子不孝,但這些年已經精栈诟模玫竭@枚玉玦貼身養育,玉本就通靈,說不得精账两鹗癄戦_,孝心感天動地,玦復爲環呢?”
“玦就是玦,環就是環,說一不二!”妙真猶然緊抓不放:“陛下贈玦,再強調一遍決斷之意,難道就沒有進一步決別的意思嗎?”
歐陽戎反問:
“閣下覺得有?”
“歐陽縣令覺得沒有?”
“問你呢。”
“妾身也在問你!”
“你先回我。”
“你先回答妾身!”
全場噤聲,只有青年縣令與宮裝婦人針鋒相對的聲音。
歐陽戎忽道:“既然閣下覺得有,那就快些執行閣下覺得存在的旨意吧。”
他瞥了眼天色,平靜額點點頭說:
“那閣下快些動手吧,趁着現在還是剛過正午,還沒到早上或晚上。”
似是聽懂了歐陽戎意有所指的那個冷笑話,妙真盯着這個似笑非笑的年輕縣令看了會兒,忽問:
“你在威脅我?”
歐陽戎橫眉冷對:“下官不敢。”
明明此刻街上無風,但妙真一身緋紅宮裝袖裙狂舞,宛若炙熱烈焰。
歐陽戎身子微微晃動,可以依舊站挺立原地。
氣氛凝固,也不知過了多久。
歐陽戎忽感如山般的壓力消失。
妙真突然轉身,丟下一句:
“行,縣令大人似乎比陪伴陛下多年的妾身更懂陛下,那就按縣令大人的解釋來,但是……”
她一字一句:
“你今日說的話,妾身會一字不差,如實稟告陛下,縣令大人做好準備。”
“閣下隨意。”
歐陽戎平靜點頭。
心裏有些忍俊不禁……笑死,反正他要辭官跑路,不伺候了,還能拿他怎麼樣不成?
妙真冷哼一聲,不再理他,轉臉朝身後宮人淡然吩咐:
“去把小公主的禮物呈上來。”
背對歐陽戎,在前者看不見的地方,妙真低垂眼簾,剛剛那唑唑逼人的逼迫表情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若真要動手,她堂堂六品煉氣士怎會被一個文弱書生輕易壓伏,哪怕後者有名揚天下的“正人君子”名銜加身,又有一張讓她覺得無比討厭又不得不承認有幾分道理的辯才利嘴,可這樣也至多是猶豫不決。
真正讓妙真老老實實的,是陛下送給這個叫裹兒的小孫女的生辰禮。
陛下確實君心難測,但這兩份禮物要一起看……妙真安靜之際,場上也無人開口。
少傾,又有一位青衣宮人手捧一隻長條禮盒,恭敬上前。
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阿兄蘇大郎,蘇裹兒薄紗掩臉,孤身走出蘇府大門,坦然面對全場目光。
和她阿父離閒的猶豫不決不同,蘇裹兒二話不說,徑直打開了長條禮盒。
從中取出一副長卷軸。
她當袛傞_卷軸,只見……卷軸上空蕩蕩的,毫無墨跡。
蘇裹兒眉頭微皺,朝面色自如的妙真道:
“這是……”
似是一張空蕩畫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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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戎也微微側目。
第212章 別信她,小白兔是裝的!
“陛下吩咐,庶人離閒雖入宗正寺之罪籍紅冊,但其幼女乃宗室嫡脈女子,現年齡已滿,循宗室公主、郡主及笄慣例,令宮廷畫師,描畫一副,收入宗正寺內庫……”
妙真並沒有賣關子,揚聲宣佈。
宗正寺乃大周朝皇室宗室事務的機構,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冊,而皇家又是天下千家萬戶的帶頭典範,宗室規矩自然森嚴且極多。
眼下,將蘇裹兒這樣仍舊登記在冊的宗室嫡系女子畫一幅畫像收入內庫,應當也是符合某條繁瑣例文的。
但是這既然是宗室公主、郡主及笄的慣例,爲何等到蘇裹兒十七歲,早過了十五歲及笄禮的年齡,才姍姍來遲?
只能說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規矩有時候是否執行了並不重要,重要的找出這條規矩做藉口的人背後的態度。
腥四抗馊惶K裹兒與她手上空白的長卷軸所吸引。
蘇裹兒低頭看了眼空白卷軸,微微偏移餘光,福至心靈般,與不遠處的歐陽戎對視了一眼。
後者似是也意識到了她在看他,年輕縣令微不可擦的點了點頭。
妙真初次見到蘇裹兒,似是也有些意外這副模樣氣質,不禁轉臉多打量了幾眼,聲音裏的冷意稍減,說道:
“這是陛下贈送的禮物。陛下此前聽長樂公主殿下說,遠在龍城的小孫女養在閨中已長成,妙齡模樣十分神似她年輕時候,還有梅花落額的奇特新妝,陛下要瞧一眼。”
只是被下面人提了一嘴,稍微感些興趣,瞧上一眼,派人臨摹繪畫,便算天大的禮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蘇大郎看見阿妹待遇,忍不住惆悵嘆氣……那位素未蒙面的祖母重女輕男,區別對待對吧。
與歐陽戎默契對視一眼,蘇裹兒轉而低眉順目,面朝北方,屈膝行禮:
“多謝聖上恩典,裹兒一家皆戴陛下之德,莫不洗心革面,願爲臣民。”
離閒也跟隨着,兩手捧玉,跪朝北面,感激涕零,抬袖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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