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09章

作者:阳小戎

  謝令姜愣愣看着面前這位聞名天下的正人君子侃侃而談。

  她深呼吸一口氣,認真道:“我也要和大師兄一樣,做牧犬。”

  歐陽戎一臉認真道:“當牧犬是很辛苦的。”

  比如像現在這樣,他這個冤種大師兄跑過來費口水教小師妹。

  謝令姜搖搖頭:

  “我不怕辛苦,所以大師兄能不能教我如何防備狼,防備最大的那一頭狼。

  “所以大師兄能不能再繼續推算下,衛氏女帝將潯陽王離閒一家接回神都後,下一步會做什麼,離衛之爭的結局又會走向何處?”

  歐陽戎搖頭:

  “小師妹剛剛不是說了嗎,只要是太宗血脈,不管誰當皇嗣,你與老師都會支持,只要一直保持這點初心就行了。

  “眼下既然提前知道了潯陽王一家會大概率重返洛陽,獲得皇嗣之位,那現在就不要與相王一家走的太近。

  “趁着當今聖上還在醞釀,可以先去被廢的潯陽王一家那兒燒燒冷竈,博一個忠名。

  “等着他們被迎回了京城,重獲聖恩與皇嗣之位,你們好處拿到手後,就立馬離得遠點。

  “做中立的保乾派即可,哪家能當繼承大統就支持哪家,別傻乎乎站隊押邊。

  “小師妹,記住你們的初心,所謂的保離派,追根究底,都是保乾派,只要最後能恢復大乾法統,就是勝利。

  “管他最後誰坐龍椅,是相王一脈,還是潯陽王一脈,這一家一戶的榮華富貴都與你們無關,這纔是最穩妥的站隊,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歐陽戎苦口婆心,謝令姜不禁側目,背對身後那張在微風中拂起不停的珠簾,眉兒微蹙道:

  “大師兄什麼意思,難道是說,潯陽王一家成爲皇嗣後,還有變故,最後不一定繼承大統?”

  歐陽戎終於皺眉,無語道:

  “小師妹這麼關心那潯陽王離閒一家做什麼?難道是有什麼關係?”

  謝令姜欲解釋,可是旋即便看見大師兄一副恍然大悟的臉色,她心中一緊,卻立馬聽到歐陽戎的話語:

  “等等我懂了,潯陽王……潯陽王,這潯陽不就是指潯陽地界,他們一家是不是現在就在這江州地界、潯陽城內?

  “此前我與老師書信聯繫,就發現老師好像一直在江州城裏活動,是不是已經在接觸被廢爲庶人的潯陽王一家了?

  “難怪小師妹如此關注。”

  謝令姜啊了啊嘴,望着燈下黑的某人。

  歐陽戎微微搖頭:

  “那就更要趁早注意了,別綁的太死,還好我這次來提醒的早。”

  他臉色感慨間,點頭溫聲:

  “那師兄我就先不打擾你了,小師妹繼續寫信吧,把今天所聊之事和老師講一講,提醒他一下……這也算是我這個學生能幫的最大的忙了。”

  歐陽戎準備告辭,謝令姜卻忽然伸手,抓住歐陽戎的袖子,欲言又止。

  “大師兄,等等……”

  “嗯?怎麼了?”

  準備起身溜人的歐陽戎身子頓在半空,好奇回首。

  怎麼感覺小師妹今日臉色有些不對,難道是赤龍來了?不對啊,小師妹已經是中品練氣士,應該早斬了赤龍纔對。

  謝令姜眼神複雜,脣齒微微張開了好一會兒,才猶豫提醒:

  “大師兄如此聰明,都知道了這些……龍城縣離江州城也不遠,大師兄爲何不自己去接觸潯陽王一家,自己去燒點冷竈,給以後的仕途鋪路……

  “大師兄仕途的短板,不就是在這寒門出身上嗎,就是缺了貴人賞識提攜,否則以大師兄的聲名才華,位及人臣,封侯拜相有何難處。”

  她語氣有些激動,情不自禁道:

  “這些前途榮辱,大師兄都沒有爲自己想過嗎?

  “大師兄也說了,潯陽王一家被貶十數年,在朝堂上一片空白,其實,他們也很需要大師兄這樣的在野賢人、孤鴻君子作爲幕僚质浚鲋劃策。

  “說不定假以時日,得盛寵榮恩,大師兄能成爲又一位狄夫子,天下誰能不識君!”

  歐陽戎毫不猶豫的搖頭:

  “小師妹還不知道我嗎,懶散慣了,也不愛奉承人,龍城水患已經平息,我現在唯一牽掛的,就剩六郎、阿山、小師妹你們這些人了,其實我最近都在讀一些道家隱士的書籍,頗有感悟,算了回頭和你細講這些……

  “對於從龍這種事,一向不太感興趣,也太麻煩了些,我本牧犬,與羊待在一起挺好的,何必去與狼共舞,那些外人是成是敗,都與我無關,血別濺我身上。”

  歐陽戎說到後面,朝謝令姜眨了眨眼,玩笑了一句。

  謝令姜頓時無言以對,就在這時,裏屋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腳步聲,可這腳步聲越來越大,似是有人壓抑不住想要走出來。

  謝令姜臉色一變,趁着歐陽戎還沒聽見,“咯噔”一聲,她忽然起身,衣襬將椅子角碰的作響。

  “你怎麼了,小師妹?”

  “沒事,房內那窗戶確實太喧噪,不關不行,我去關一下,大師兄稍等!”

  謝令姜匆忙解釋一句,轉身離開,掀開珠簾,進入裏屋。

  外面,歐陽戎臉色微怔,搖搖頭準備喝茶,可旋即他臉色忽變,左右四望,嘀咕自語:

  “奇怪,怎麼和小師妹偷偷議論下朝政,也能漲一大波功德……不對勁,這很不對勁……”

  就在歐陽戎面對耳邊絡繹不絕的清脆木魚聲之際,謝令姜已經進入了裏屋。

  她連忙伸手把已經走到她面前的蘇裹兒攔住。

  謝令姜瞪了不知爲何、俏臉滿是潮紅的蘇裹兒一眼,她轉頭去把蘇裹兒打開的窗扉重新合攏關閉,特意在關窗時,磕碰的聲音弄響了些。

  又泰然自若,故意出聲:“大師兄,我關上了。”

  說完,謝令姜又瞪了蘇裹兒、蘇閒、韋眉還有蘇大郎等人一眼,豎起食指放在嘴前輕噓,然後拍拍袖子,返回前面書房。

  “咦,大師兄呢?”

  從裏屋出來的謝令姜一愣,發現面前的書房,空無一人。

  剛剛還在喝茶等待的大師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這是……怕她嘮叨,趁機跑路了?

  “可惡。”謝令姜微微跺腳。

  似是聽到動靜,她身後的裏屋,蘇裹兒、蘇閒、韋眉、蘇大郎一家人從珠簾後方,魚貫而出,回到書房。

  “人呢?”蘇裹兒急問。

  謝令姜兩手一攤:“也不知怕什麼,跑了。”

  蘇裹兒昂翹下巴,嗔視謝令姜道:“謝家姐姐剛剛攔我做什麼?”

  謝令姜側目瞧她,微微鼓嘴:

  “我已經儘量幫你們說話了,可大師兄的態度和意思,你們又不是沒聽懂,對於不熟之人,大師兄懶得出手,他清高傲冷,壓根不圖那些榮華富貴,收買不了他的,大師兄就不是這樣的人。”

  韋眉忽然開口道:“傲世之才,重情輕利。”

  蘇裹兒眉頭緊蹙:“我與歐陽良翰有交情。”

  謝令姜斜了她一眼:“這交情不夠,我家大師兄,內外分的很清,蘇家妹妹難道還沒有聽出來嗎。”

  蘇家妹妹別把自己太當一回事……其實謝令姜還有一句話,可能是因爲蘇伯父、韋伯母在場,她嚥了回去。

  蘇裹兒猶不放棄,剛剛某人呋I帷幄的磁性嗓音,聽得裏屋的她滿臉暈紅,此刻都滾燙未消,蘇裹兒眯眸脆聲:

  “不是還有大郎嗎,他與歐陽良翰關係很好,大郎可以曉之以情。”

  謝令姜臉色略冷,一邊仔細收拾歐陽戎喝剩下的茶杯,一邊搖頭解釋:

  “說了不行就不行,這次不小心讓人旁聽,是我的失誤,不怪你們,想要以情說服大師兄幫忙,可以後面徐徐圖之,看你們的本事。

  “但是剛剛那種場合,你們不能一窩蜂的走出來套近乎,大師兄會不高興的,絕對絕對不能讓他不高興,這是最大的前提。”

  她朱脣微撅,態度十分堅持:

  “這些事,我有分寸,結果蘇家妹妹你倒好,剛剛差點衝動壞了大事,蘇家妹妹若想破壞在大師兄心中的印象,遭他討厭,我不反對,可是別拖累了我。”

  謝令姜沒好氣道,似是對剛剛蘇裹兒擅作主張之事,還有一點小抱怨。

  哼,現在偷聽到了大師兄本是說給“內人”聽的話,知道把大師兄當個寶了?這麼的衝動等不及了?那之前幹嘛去了!

  外人就是外人,別湊近乎裝內人,道德綁架大師兄。

  蘇裹兒被謝令姜話語一嗆,面對後者瞥來的眼神,一向心平氣和的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嘴張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道:

  “嗯,謝家姐姐還真是大師兄的貼心小棉野 !�

  謝令姜點點頭,臉色如常:“過獎了,肯定比外人貼心些。”

  就在兩位妙齡郎情緒奇怪的相互鬥嘴間。

  另一邊,蘇閒呆呆走到歐陽戎剛剛喝茶的桌邊,拿起那兩張寫有字跡、沾有溼痕茶水的紙張。

  這位改姓爲‘蘇’、輸的一塌糊塗的中年富家翁身子搖搖欲墜,手掌扶桌,他呢喃自語:

  “鄭伯克段於鄢……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呵當初登臨大寶,母后縱容誘使我重用韋家外戚,靜待朝野輿論發酵,在一舉廢除我帝位的前夜,她也是和莊公類似的想法吧……欲擒故縱,好一招欲擒故縱。”

  廢帝離閒淚流滿面,腥寺勓裕娂娹D頭。

  似是都聽懂了些什麼,腥碎g氣氛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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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蘇裹兒的野望

  漪蘭軒,歐陽戎離去的西廂書房內。

  一張茶桌前。

  此刻正圍滿了人。

  卻無人開口打破沉默。

  離閒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手掌撐着茶桌,桌面上的茶具,不時發出些“咯咯”聲響,正顫動不已。

  韋眉站在丈夫身邊,扶住他手臂,她臉色有些悵然,似是也被勾起了一些往事回憶。

  身後方,蘇大郎沉默寡言。

  謝令姜恍潇o立,同樣緘默不語。

  蘇裹兒默默走到門邊,素手緊抓袖口布料,微抬下巴,眺望歐陽戎離去的院門方向。

  蘇裹兒挺能理解阿父的心情。

  當初阿父剛剛即皇帝位,尊祖母衛氏爲皇太后,但是阿父根基薄弱,實質被架空,朝廷大事皆取決於悍母。

  於是阿父只好重用韋氏外戚,試圖構建自己的朝堂勢力,對此,祖母衛氏聽之任之,就與當初的鄭莊公一樣,有意縱容誘使,最後導致矛盾爆發。

  當時阿父進行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光速提拔了韋家岳父,最後想將其擢升爲侍中,也就是政事堂的宰相職之一,卻被朝中大臣反對。

  阿父貴爲天子,政令受阻,自然大怒,衝動之間,脫口說出,他就算將天下給岳父也無不可,難道還吝惜一個侍中職位?

  此等負氣衝動之言,自然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成爲了一根導火索,祖母衛氏藉機密指鞣剑瑢⒏笍U爲潯陽王,另立第四子離輪爲新帝。

  此後,朝政全部落入了祖母衛氏之手,再後來,便是登基稱帝,改乾爲周……

  這場改變她家命叩膹U帝風波雖然已經過去了十數年,但是卻給阿父留下了極大的內心陰影。

  蘇裹兒曾聽阿孃提過,阿父經常午夜驟醒,驚恐夢囈,撲進阿孃懷裏,痛哭流涕。

  蘇裹兒並不覺得阿父有多麼怯弱好笑。

  他或許當年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但是絕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一位合格的父親。

  而她那位素未蒙面的祖母則正相反。

  蘇裹兒微微側轉身子,瞄了眼離閒攥在手心裏的紙條。

  她走上前去,趁着韋眉與蘇大郎聚攏安慰離閒的間隙,接過了後者手中的紙條。

  謝令姜側目看了眼特立獨行的蘇裹兒。

  蘇裹兒悄悄垂目,眸光在屬於歐陽戎的那一行字跡上停頓了一小會兒。

  “遂爲母子如初……鄭伯克段於鄢嗎……這世上難道真有料事如神、未卜先知之人?”

  額心點有鮮紅梅花妝的小女郎心中輕輕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