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08章

作者:阳小戎

  “被大師兄這麼一說,師妹我也覺得此文確實字字精到,值得細讀。”

  歐陽戎笑問:“此文有一句話,最是傳神有味,我最喜歡,小師妹可知,是哪一句?”

  謝令姜顰眉蹙頞,這回沒有再傻乎乎問,主動走去書架,抽出一本《左傳》,迴歸座位。

  低頭掃了兩眼,她本就聰慧機敏、過目不忘,少頃,直接執筆,在紙上寫下一句,兩指抵桌,輕輕推出。

  歐陽戎恍浯鼓浚p瞥一眼:

  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這是莊公一番欲擒故縱後,準備出兵征討‘人神共憤’的幼弟叔段時,對身邊人所講的話。

  “大師兄?”謝令姜眼睛亮亮的看着歐陽戎,眸底有探尋確認之色。

  “此句亦妙,莊公的小心思袒露無遺……但不是這一句。”

  歐陽戎輕輕搖頭,轉而伸手取過謝令姜捏在手裏的筆桿,謝令姜乖巧積極的給他磨墨鋪紙。

  筆桿尚有小師妹手心香汗餘溫,歐陽戎沒有在意,默默書寫一言,收筆喝茶。

  謝令姜螓首湊近,宛轉蛾眉,白玉小齒輕啓:

  “遂爲母子如初?”

  她迷糊抬臉,嘀咕道:

  “怎麼是此文最後一句?這句不就是說母子二人經歷那些亂事後,重新和好如初了嗎,很正常的結尾,大師兄喜歡這種帝王家的溫情脈脈?”

  歐陽戎笑容不變:“母子如初?莊公與母親姜夫人,最初的感情是什麼樣子的?”

  謝令姜張開的粉脣小嘴僵住,無言以對,好一會兒,才怔怔道:

  “好一個‘初’字,最初是相看兩厭的啊……若不是大師兄提醒,差點漏掉了這點。”

  歐陽戎慢慢喝茶,謝令姜咬脣垂目,琢磨回味。

  師兄妹之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謝令姜認真道:

  “大師兄,我相信衛氏女帝能做出這樣的事了,所謂的母子決裂、永不相見,在帝王家確實不是阻礙,有的是法子繞過去,只要能達到她的目的就行,就連法理也能找到漏洞,庶人身份又如何?”

  她不禁感慨,一向天真純潔的她,開始有些理解這種權力遊戲的規則了。

  歐陽戎點點頭。

  “其實這些,應該是老師他來教你的。”

  “沒事,大師兄也一樣。”謝令姜忽抬頭,又低頭,悄悄道:“而且……大師兄的話,我更聽的進去一些。”

  老父親的話不愛聽對吧……歐陽戎無語搖頭,他笑容溫和,抿茶問道:

  “師妹還有其它疑惑嗎?”

  “沒有,大師兄請繼續講,我……想聽。”

  謝令姜肅然起敬,給歐陽戎恭敬倒茶,低眉柔聲道。

  歐陽戎眯眼,徐徐道:

  “既然師妹已經理解,當今聖上與鄭莊公是同一類君王,理解了她的權欲,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好解釋了。

  “先簡單捋一捋。

  “衛家人本是當今聖上建立大周的重要權力支柱,這些年什麼髒活累活全是他們乾的。

  “但是在聖上眼裏,衛家人也不能一家獨大,秉持帝王術,需要立起一個朝局上的平衡手,讓衛氏更加死心塌地,同時又要容易控制,這也就是當今聖上,當初選擇把那位相王殿下留在神都深宮的緣故。

  “這些年來,維護離乾的大臣們,守護的對象一直都是主動讓位的相王殿下,與衛氏魏王爭奪皇嗣之位的,也是現在已經改爲衛姓的相王殿下。

  “而對當今聖上而言,相王殿下不僅乖巧懂事的改爲衛姓,此前還有過主動讓位的事蹟,相對容易控制,可以用來收束本就對當今聖上有怨氣的心念離乾的文官勢力,同時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兩派十數年來,在大周這個新立的朝堂上鬥而不破,但是近年情況愈演愈烈……這就是此前的基本朝局了,小師妹應該比我清楚。”

  說到這裏,歐陽戎瞥了眼謝令姜,其實恩師謝旬與小師妹,就是屬於後面這一類,一直都是同情那位相王殿下,立場也不必多說。

  果然,謝令姜悵然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沒有想到,原來這些全都在衛氏女帝的算計之中。”

  歐陽戎不禁搖搖頭:

  “可是再溫順的綿羊,也有變成猛虎的一天。

  “小師妹此前也說過。營州之亂令當今聖上威望受損,營州之亂的直接責任人是衛家人,此事之後,若無重大變故,衛家人已經失去了幫助聖上保住權勢、進而窺望大統的能力。

  “也就是說,保住這大周朝的大統,已經很難靠衛氏做到了,魏王衛繼嗣看來是沒法繼承皇嗣了,你說衛家這位大王爺,取什麼名不好,偏偏取繼嗣,現在好了,取什麼缺什麼。”

  他輕笑一聲,嗓音在書房內迴盪,反正有小師妹在,周圍不可能有人可以輕易接近旁聽,歐陽戎倒是直接放開了些,什麼大膽的話都敢說,今日也不再束手束腳的裝糊塗,不想當謎語人了!

  他身後不遠處,一張珠簾似是在裏屋未掩窗扉漏進的微風中,微微搖晃。

  歐陽戎沒有在意這些旁支末節,語氣淡淡道:

  “可是當今聖上又年事已高,相王殿下及其背後的保離派,愈來愈有可能大膽聯手,危及當今聖上權力,甚至將其逼下龍椅。

  “有些事,太宗皇帝又不是沒有在玄武門示範過,以弟弒兄,逼父退位,這些事纔過去了多久?當今聖上難道會忘?”

  “大師兄,這……”

  謝令姜聽的心驚膽戰,微微後仰,歐陽戎卻越說越大聲,身子前傾,目光直直道:

  “所以我說,當今聖上必須啓用那一粒閒子,開始動手鋪路,將廢黜的潯陽王一家接回京城。

  “潯陽王離閒比相王離輪一家,法統更加純正!因爲當初高宗皇帝臨終前選擇的是太子離閒!

  “一旦離閒一家被迎回京城,由於身具純正法統,一部分保離派一定會向他靠攏分化,而離輪在京城待了多年,同樣有一批已經下注的保離派圍繞他不走,這樣一來,朝堂上聲勢浩大的保離派就被成功分裂了!

  “離閒一家人可以起到牽制相王離輪一家的巨大作用,且離閒是兄長,相王殿下只能笑臉以迎,無話可說,甚至還要主動讓出皇嗣之位,這就是法統的壓制。

  “又因爲是被當今聖上主動降恩迎回,離閒一家人只能對當今聖上感恩戴德,主動維護,而且離閒一家被流放了十幾年,在朝野上一片陌生,對於當今聖上而言,十分容易掌控,也容易塑造,可以以此作爲槓桿,讓朝局又重新回到她的掌控之中。”

  謝令姜低頭頻頻喝茶,掩飾驚疑面色。

  歐陽戎忽問:“小師妹,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若廢帝離閒一家重返洛陽,伱與老師會怎麼選邊?”

  謝令姜沉默良久,移開目光道:“只要最後皇嗣是離氏血脈,都支持……另外衛氏須滅,這些年他們做過的孽,得血債血償!”

  歐陽戎失笑搖頭。

  “大師兄笑什麼?”謝令姜瞪眼,語氣不自覺帶了點嬌嗔意味。

  “小師妹還是有些幼稚了。”

  歐陽戎輕輕搖頭:“衛氏作爲爭位失敗者,確實面臨被徹底清洗的風險,但是畢竟是聖上身下皇位的重要支撐,又是孃家人……

  “不會輕易倒下的,迎回離閒一家也有助於緩解離衛矛盾,畢竟離閒那一家人,與衛氏的恩怨並不大。”

  “怎麼可以這樣,那此前的爭鬥豈不白乾了!”謝令姜拍案而起。

  “所以我說了,這不是離衛兩方誰贏的問題,這是當今聖上大贏、中贏、小贏的問題。”

  歐陽戎搖搖頭,嘟囔:“到那時,聖上也要開始準備下一步棋了。”

  “還有下一步棋?”謝令姜瞪眼。

  歐陽戎抿茶不語。

  謝令姜手指戳了戳他小臂,眼巴巴道:“大師兄快說,衛氏如何能滅?”

  歐陽戎嘆息:“只能說到這裏,後面不一定對,這些走勢……夠讓你家規避風險的了。”

  “大師兄!”謝令姜宛若猴撓,心癢難耐,身後那間裏屋似是又傳出一些急促的風聲,珠簾晃盪。

  歐陽戎不禁轉頭,謝令姜立馬身子緊繃起來……

  (orz戒色第一天)

第204章 蘇裹兒:謝家姐姐真是他貼心小棉�

  “大…大師兄盯着我閨房看幹嘛?”

  歐陽戎對面的座椅上,謝令姜微微挪動粉臀,不動聲色遮擋那個方向,瞪眼嗔道。

  歐陽戎:……

  其實這間西廂房,謝令姜只當作書房,並不居住裏屋,只有偶爾午休。

  書房內,師兄妹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

  “小師妹不去關下窗戶?”歐陽戎建議道。

  謝令姜歪頭:“大師兄是想幫我關下?順便進去瞧瞧?”

  歐陽戎一本正經的搖頭:“沒有,只是有點強迫症,屋裏這風吹得有些怪怪的。”

  謝令姜沒有順着話題往下講,凝視歐陽戎道:

  “大智若愚,大音希聲,大巧不工。大師兄心懷韜略,屈尊一座小小龍城縣,卻將朝野局勢與走向看的如此通透,脈絡清晰,纖毫畢現……師妹我覺得,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下大師兄。”

  歐陽戎玩笑道:“小師妹就這麼相信我剛剛說的話,一點懷疑也沒有?萬一我是瞎掰的呢。”

  謝令姜看着他,搖搖頭:

  “有些道理一聽就是假的,哪怕說話者有理有據,口若懸河,也只是一家之言。

  “而有些道理,一聽就讓人醍醐灌頂,豁然開朗,因爲這是真知灼見,放在普天之下皆準,決不是令人云裏霧裏,而是聽完後,心道,本就該如此。

  “大師兄所講,就是後面一種,我聽到的,不是一家之言,我所聽到的,是背後大師兄對衛氏女帝、對人心的洞若觀火。

  “人心如此,趨利避害,大師兄循此分析,如何會錯?”

  歐陽戎笑說:“小師妹也懂人心,知道我喜歡被誇,拐着彎誇我。”

  “實話而已。”謝令姜默默低聲:“大師兄若喜歡被誇獎奉承,那就不會如此藏拙了。”

  歐陽戎恍洌劬Τ蜃拍_下地板,說道:

  “沒有藏拙,只是不感興趣,帝王將相也是普通人,心思又有何難猜?只是這世間跪求權勢的人太多,將掌握權柄的帝王將相過於神化,畏畏縮縮,自然看不真切,覺得天威難測,覺得伴君如伴虎。”

  歐陽戎輕笑。

  謝令姜眼睛複雜的看着他,“大師兄會如此覺得,還是因爲大師兄不一般,才能看的如此真切。”

  歐陽戎笑語一句:

  “因爲我避的遠遠的,懶得和他們玩。而小師妹卻傻乎乎的,愛管閒事,唔小師妹,什麼閒事都管只會害了你……我總擔心你摻合進去。若不是擔心,今日我也懶得說這些。”

  他臉色一嘆,揉揉臉蛋。

  “大師兄別說了……其實我不傻的……”謝令姜語氣有點不好意思道。

  頓了頓,她又有些感動凝噎,只是眼下這場合,只好強壓着情緒低聲:

  “大師兄對我這麼好乾嘛……”

  “因爲我怕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伱一不小心就被狼給喫了。”

  歐陽戎微微眯眼,嗓音略磁:

  “小師妹,在我眼裏,這世上所有人,不過是兩種爾爾。”

  “哪兩種?”

  “一種是羊,一種是狼。”

  “羊,狼?”謝令姜皺眉思索。

  歐陽戎淡淡道:

  “你是不是疑惑,哪有這麼簡單粗暴,明明世事如此複雜,怎麼就這麼簡單的關係?”

  他忽笑:

  “呵,因爲大多數的狼都想裝成羊,而大多數的羊又想裝成狼,世事壞就壞在這裏,弄到最後,大夥全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於是就有了世間這複雜萬事。

  “柳子文是狼,有些官是狼,朝堂上那位九五至尊更是狼,最大的一隻狼,這些都是很好辨認的。

  “但是也有很難辨認的,小師妹,你說,明明就狼與羊這麼簡單的關係,大夥爲何要整的這麼麻煩?”

  謝令姜突然問:“那大師兄你呢?是狼還是羊。”

  歐陽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抱歉忘記說了,我第三種,是羊圈外面轉悠的牧羊犬。羊見了我親近,而裝羊的狼遇見我,也要衝我笑,收起大尾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