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07章

作者:阳小戎

  “對。”謝令姜兩手不自禁背在身後,搗蒜似點點頭。

  歐陽戎笑了下,“下回我教你,水怎麼潑的桌子都溼了。”

  他搖搖頭,忽然道:

  “小師妹在給阿父寫信?”

  這回輪到謝令姜愣住,“大師兄怎麼知道?”

  “你之前匆匆被蘇家人叫回來,我便猜到,這麼急的事,很可能是與老師有關,剛剛進院子又見你在書桌邊筆走龍蛇的,便猜可能是在回信什麼的。”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這不難猜。”

  謝令姜啞口無言,對前面的猜測不置可否,只是點點頭說:

  “確實是在準備給阿父寫信,大師兄懂我。”

  歐陽戎垂目說道:“若是方便的話,有什麼事,也可以說給我聽聽的。”

  他話語似是若有所指。

  謝令姜不禁瞧了歐陽戎一眼,張了下嘴,又默默閉上,眼角餘光有些不自禁的往身後那副緊遮的珠簾飄去。

  “小師妹在看什麼呢?”

  歐陽戎不禁放下茶杯,循着她的目光,好奇回望。

  “沒……沒事。”謝令姜當即搖搖頭,溞鏈u道:“是在走神,在思索大師兄說的話。”

  歐陽戎展顏一笑,似是開懷,可剎那間,又忽然壓低嗓音說:

  “小師妹對我說過的話,這麼認真,挺讓人意外,讓人感動的,代表聽進去了,那師兄我多說一點也無妨。”

  他不動聲色道:“小師妹還想再聽嗎?剛剛伱走的匆忙,師兄心裏有些話,沒有展開細講。”

  “細講什麼?”

  謝令姜先是一愣,旋即臉色微變,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她快嘴道:

  “大師兄剛醒,還是多休息一會兒爲好,改日再講吧,反正師妹我一直都在,有什麼話改日再聊也不遲。”

  此刻,若是門口有外人,從遠處看過來,就能夠發現,謝令姜的站位有些特殊:

  她身子若有若無的擋在了歐陽戎與身後方、裏屋那張珠簾之間的位置上。

  這位男裝女郎一對如詩如畫的細眉下,一雙美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歐陽戎的表情,小臉神色有些拘謹。

  迎着她目光,歐陽戎輕輕搖了下頭,凝視謝令姜的眸子道:

  “但是有些事可能等不及了,還是早點說爲妙……這人生無常,聚散皆無定數,有時候,誰也不知道這一次的離別,是否是長離或者永別,所以每次的分開,就都當作是最後一次見面吧。”

  “大師兄怎麼突然傷感起來了?”謝令姜臉色擔憂問。

  “沒事,可能是臥病在牀,閒這麼多天,忍不住有點悲春傷秋了。”

  歐陽戎不動聲色,搖了搖頭,解釋一句。

  謝令姜欲言又止。

  歐陽戎忽然起身,原地轉悠兩圈,轉過頭,他已經切換成一本正經的臉色:

  “小師妹,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好好聽着,我只對你講,也只講這一次。”

  “只對我講?只講一次?”

  謝令姜一愣,看着歐陽戎悄咪咪的神祕表情,她小臉刷的一下變得通紅,似是想歪些什麼,纖手慌張抬起,飛速擺晃玉掌:

  “大師兄別講!或者…或者改天換個地方再說,咱們別在這裏講。”

  謝令姜眼巴巴看着歐陽戎,小聲哀求,羞澀細語:

  “好不好大師兄?我……我決不是拒絕,就是想要一點心裏準備的時間。”

  她最後幾個字像是從脣縫裏艱難擠出來的。

  可惡,萬一大師兄真是回心轉意的意思呢?怎麼偏偏裏屋內有人呀!早知道就早點趕走礙事的他們了,好後悔啊,你說你,這麼薄面皮幹嘛……謝令姜心中懊惱心疼不已。

  就差伸手去抓歐陽戎的手,捧在胸口芳心前,自證心意、發誓她沒有嫌棄打發的意思了。

  歐陽戎一臉古怪的看了下小師妹,皺眉小聲:

  “換地方換時間幹嘛?議論下朝政,還有這些講究嗎?難不成整得和蘇小妹一樣,每次聚首前都沐浴更衣一番?

  “還是說,師妹這裏不安全?”

  歐陽戎不禁左右四望。

  “議論朝政?”

  這回輪到謝令姜徹底愣住了,她上下看着做偎茰蕚湔f悄悄話的歐陽戎,忍不住歪頭:

  “大師兄來找我,是來繼續議論朝政的?不……不是別的?”

  “不然呢?”歐陽戎英眉聚隴,頗爲不解的看向謝令姜:“還能有什麼別的聊?”

  裏屋,躡手躡腳的蘇閒、韋眉、蘇裹兒還有蘇大郎四人聽到這裏,不禁紛紛鬆了口氣,還好不是旁聽到什麼兒女情長之事,否則就尷尬了。

  緩過神來,蘇裹兒的精緻瓊鼻忽然皺了皺。

  “拿我胡亂舉例子幹什麼,這歐陽良翰真是討厭!”她心裏暗道,打定主意下回不找他聊時政了,好心當作驢肝肺。

  “沒……沒事了。”

  書房內,謝令姜搖搖頭,臉色像是有點心不在焉,她揮揮手道:

  “那大師兄講吧。”

  歐陽戎直接道:“師妹在梅鹿苑不是問我,當下鬥爭激烈的皇嗣之位,會花落誰家嗎?”

  “沒錯。”謝令姜點點頭。

  歐陽戎語氣平靜,開門見山:

  “當今聖上,不會選衛氏的魏王或梁王。”

  謝令姜欲笑,可歐陽戎的聲音繼續傳來:“也不會選保離派們支持的相王殿下,這些全都是障眼法。”

  他撇嘴搖了搖頭,眼睛注視着一臉呆怔的小師妹道:

  “當今聖上會想方設法,令貶爲庶人多年的廢帝離閒一家返回神都,重授皇嗣之位。”

  謝令姜看着冷靜到宛若陳述一件既定事實的大師兄,她無聲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師妹可以寫信告訴老師。至於原因,這種事其實一點就醒,老師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讓他提前做準備吧,提前站隊,或者燒個冷竈什麼的都行。”

  敷衍般快速說完,歐陽戎揮了揮手,放下茶杯,動身離開。

  可這時,“咯噔”一聲輕微響動,自裏屋方向傳來。

  “什麼動靜?”

  歐陽戎瞬間回望。

  “沒……沒事,是裏屋的窗戶忘關。”

  謝令姜趕忙擺手解釋,果然,伴隨她話語落下,裏屋隱約又傳來幾道窗扉被風搖動的輕微聲響,歐陽戎這才收回目光,搖搖頭準備離開。

  此刻謝令姜緊緊鎖眉,坐立不安,她抬頭急道:

  “等等,大師兄先別走!你的意思,其實你一直以來都很堅信斷定,離衛之爭,會是被廢黜的潯陽王一家坐收漁翁之利?”

  “沒錯。”歐陽戎點點頭,目不斜視:

  “眼下營州之亂的倉促收尾,既不代表相王殿下大優,也不代表衛氏兩王大劣,而是代表……當今聖上即將、或者已經到了不得不啓用廢帝一家這一手閒棋備胎的時候了。”

  男子的磁性嗓音迴盪書房,話語狀似隨意,但卻能隱隱聽出說話者的自信與篤定。

  只是某人怎麼也想不到,此刻毗鄰的那間裏屋內正擠滿了人影。

  幾人間,氣氛鴉雀無聲。

  (or2戒色第二天)

第203章 鄭伯克段於鄢

  “大師兄,我還是不太理解,衛氏女帝爲何要這樣做?

  “當初明明是她親自廢帝,後又將廢帝后的潯陽王一家貶爲庶人,態度如此堅決,甚至還對左右宮人言,母子決裂,永不相見。

  “衛氏女帝最是厭惡廢帝一家,這十數年來,對這一家子也是不聞不問,此事世人皆知。”

  謝令姜滿臉疑竇,顧不了這些話說出來、落在某些人耳朵裏是否太過難聽,她臉色複雜的看着歐陽戎道:

  “可怎麼到了大師兄這裏,卻又成了所謂的處心積慮的備胎閒棋,甚至還要授予被廢的潯陽王皇嗣之位?

  “這道大轉彎,未免也太過離譜了些,暫且不說個人喜惡,親自食言,衛氏女帝難道不要威嚴面子了?”

  本來準備走人的歐陽戎,看見小師妹的反應,輕笑搖頭,又坐了下來。

  “小師妹要不去問問老師吧。”

  歐陽戎拿起茶杯溍蛄丝冢⑽櫭迹皖^看了眼茶水。

  “讓我來,大師兄。”

  謝令姜立馬上前一步,嗓音溫柔的接過茶杯,她俏生生侍立歐陽戎身前,乖巧倒好茶水,坐在對面,白皙手掌趁着尖翹下巴,眼眸一眨不眨看着他道:

  “我還是想聽大師兄說。況且,說不定阿父也不太懂哩,畢竟大師兄這些話,確實有些語不驚人死不休了。”

  謝令姜頓了頓,宛如遠山黛的眉頭輕皺,歪頭奉茶給歐陽戎,清脆道:

  “大師兄,以前不是沒有人想過廢帝一家人可能還有機會,不是沒有人去燒冷竈,可是後來衛氏女帝的態度,還有十數年的不聞不問,又被貶爲庶人失去了競爭資格。

  “再生僻的冷竈也沒有這麼燒的,就連最懂得揣測女帝心思的衛氏,都懶得關注前潯陽王一家了,後來也只有保離派大臣中最保守念舊的老臣纔會時不時的關照一下那家人,也算是在朝局上徹底失勢出局了。”

  歐陽戎忽然指着不遠處擺放了琳琅滿目史書的書架道:

  “師妹最近可常讀史?”

  謝令姜一愣,不過還是如實道:“在白鹿洞時經常看,現在不常翻。”

  “還是時常看看爲好,青史這玩意兒,得嚼一輩子。”

  歐陽戎端起茶杯沒有喝茶,眼睛注視書架,平靜說道:

  “我最近閒來無事,就經常讀史,翻開春秋左傳,裏面有一篇文章頗有意思,讓人不禁看了又看。”

  練氣士起源於先秦時期,那段時期,練氣士尚不顯,所以先秦時期的歷史,包括諸子百家依舊活躍如初,與歐陽戎記憶之中的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左傳》依舊是儒門經典,作爲儒門翻書人,謝令姜肯定讀過。

  而歐陽戎也沒騙小師妹,從地宮醒來這幾個月,他確實經常翻看史書,便是想搞明白兩方世界的差異性,不過卻也看見了不少熟悉的歷史。

  謝令姜好奇問:“哦?哪一篇能讓公事繁忙的大師兄都念念不忘。”

  歐陽戎輕聲說:“鄭伯克段於鄢。”

  “鄭伯克段於鄢。”謝令姜失笑:“這不是左傳第一篇嗎,大師兄看了又看,是不是一直心不在焉,每次拿起都只翻到了第一頁?”

  “咦還是小師妹懂我。”

  歐陽戎也展顏笑呵,可旋即,他忽然臉色一斂,話鋒陡轉:

  “鄭國的姜夫人,從小就偏愛幼子叔段,厭惡另一子莊公,欲取莊公而代之。莊公即位,屢屢縱容母弟,誘使叔段得寸進尺,愈加驕橫,最後引起公憤,莊公纔出兵討伐,然後在鄢地打敗了叔段,使他‘出奔’。

  “平叛後,莊公又將姜夫人安置城穎,發誓‘不到黃泉,永不相見’,可不久後,又生悔意,但怕破除誓言,爲人恥笑,便挖掘一條隧道,通往泉水,也就是到了黃泉。

  “遂又在隧道中蓋好房子,令人接來姜夫人,母子相見,抱頭痛哭,史書上說,母子恢復如初。”

  歐陽戎呵呵一笑,轉頭說道:

  “寥寥七百餘字,講了一個兄不兄,弟不弟,母不母,君不君,臣不臣的故事,又取名鄭伯克段於鄢,骨肉之間,卻用一個‘克’字,好一個春秋筆法,好一個微言大義。

  “史官下筆,真是煞費苦心;後世注重忠孝禮教的儒家門生,讀這段青史,也真是頭疼啊。”

  歐陽戎一番笑語落下,不管是外屋裏屋,皆落針可聞。

  謝令姜微怔了會兒:“大師兄怎麼突然和我講這個?難道……是類比?莊公比誰,叔段比誰,姜夫人又比作誰……”

  歐陽戎搖搖頭:

  “怎麼對號入座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師妹還沒看明白嗎,鄭莊公是春秋一霸,在帝王權術上無可挑剔,可是對待骨肉親情,莊公是怎麼做的?

  “如果小師妹讀懂了鄭伯克段於鄢,就不會問我剛剛那個問題了,這還是千年前就發生過的帝王家事,嘖嘖。”

  一時間,謝令姜面色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