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她側耳等了一會兒,果然等來了一句意料之中的“但是”。
“但是,凡事都有個度,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你伯父也是如此。
“我們家現在的處境如何,賢侄女也知道,手書密詔…實在太過危險,七郎主要也是這一層顧慮,風險太大了,你能保證,手書密詔落在龍虎山太清宗那裏,就一定安全嗎?
“萬一落在壞人手中,拿去造反或是栽贓誣告,後果不堪設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請賢侄女體諒一下。”
韋眉悄悄打量了下謝令姜平靜下來的臉色,面色小心翼翼,輕聲說道。
蘇閒面露難色,語氣有點愧疚道:
“賢侄女,那些過往的爵位身份真的不能再拿出來用了,這十數年來都是如此,況且那些印章我也不知道弄到哪裏去了,欸。”
蘇老爺眉間含着憂鬱之色,優柔寡斷道:
“要不這樣吧,手書密詔不行,那我就以現在‘江州蘇閒’的名字,寫信一封,替歐陽賢侄求丹,你帶這封信過去,看他們能不能給些薄面通融,其實說真的,兩者效果都差不多……”
“算了。”
謝令姜忽然打斷了蘇閒的訕笑話語,面色如常,語氣淡淡:
“就當我沒提,打擾蘇伯父與韋伯母了,這個請求可能有些過分,還望你們別放在心上,就當是個玩笑話。”
當着蘇府一家人的面,她搖了搖頭,站起身,禮貌的給腥说股喜杷�
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賢侄女,妾身和七郎不是這個意思。”
“賢侄女,你聽伯父解釋……”
“好了,蘇伯父、韋伯母,不提這事了。”謝令姜搖頭,置若罔聞。
蘇閒臉色尷尬,韋眉微微皺眉欲語,蘇裹兒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是不是經驗不足,還是性格原因懶得藏,任誰都能看出來,嘴裏說着不在意的謝令姜,心中還是有芥蒂的。
這位謝氏貴女來龍城蘇府後,對於保護蘇府的事情,始終盡心盡力,從未要求過什麼,蘇府一家人其實對她十分有好感。
可是再好的交情,一旦摻雜利益問題,就很麻煩,很難做到又就事論事、又各方滿意。
但相比於自幼心慕並推崇“士爲知己者死”這種相對理想化士族品格的謝令姜,蘇閒夫婦就相對務實理性許多。
隨後的談話,蘇閒等人發現,謝令姜話少了些,態度也冷淡不少。
年輕衝動些的蘇大郎臉色漲紅,想說些什麼,卻被韋眉默默拉了回去
蘇裹兒心裏微微嘆息。
這時,謝令姜起身,走向書桌,頭不回道:
“伯父伯母,大郎,蘇家妹妹,今日就先說到這兒吧。我寫信一封,把伯父擔憂的事情,還有衛氏動靜,彙報給阿父。”
韋眉上前,牽起謝令姜的手,拍拍她手背,長輩與晚輩拉家常一般笑道:
“不急,先一起去喫晚膳,正好和裹兒一起,你伯父今日釣到一條大魚,這個季節魚塘最是鮮美,對女兒家的白皙皮膚有好處。”
謝令姜搖頭婉拒。
韋眉感受到身前女郎默默抽手的力度,面上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謝令姜忽道:
“韋伯母,蘇伯父,不用擔心這次聊天不愉快,我會甩袖離開,或者不盡職。以前說好的事情,一切照舊,若是衛氏有殺心,形勢不對勁,我一定全力護送你們離開。
“另外,衛氏女帝派來的六品宮人,還有幾日時間纔到龍城,蘇伯父不必成天擔心受怕,養好精神,隨機應變吧。”
說完,謝令姜頭不回,去往書桌邊,鋪紙研墨,送客的意味明顯。
蘇閒與韋眉對視一眼,面色都有點動容、感動。
可旋即,蘇閒有些垂頭喪氣的轉身,沮喪的搖了搖頭,似是又想起了剛剛妻子的質問,他默默呢喃:
“落魄成這幅模樣,連封信都不敢寫……愧對太宗、高宗,是子孫沒有出息……”
長裙婦人默默伸出一隻手,握住了這位落魄中年富家翁的手背,一些暖意傳遞着。
蘇裹兒與蘇大郎也靠攏在蘇閒左右,給予些安慰。
蘇府這一家子準備一起離開書房。
就在這時,院子裏突然傳來漪蘭軒守門丫鬟們的慌張聲音:
“唉唉唉,歐陽公子,不能進去,不能進去!”
“爲何?小師妹不是在裏面嗎?我都看到她書房窗戶開着了,她好像在寫字來着,我正好有點事找她,你們等會兒別進來打擾。”
歐陽戎狀若隨意的語氣傳來,旋即傳來他的腳步聲。
丫鬟們趕忙道:“可是謝小娘子說,沒有她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允許進入書房。”
某人似是腳步一頓,失笑聲傳來:
“額,是這樣嗎,大白天也這麼防伲@是做什麼呢。那行,麻煩你們進去通報一下吧……就說師兄我也有急事。”
“喏,歐陽公子稍等。”丫鬟連忙應道。
旋即院子裏傳來通報丫鬟的腳步聲。
書房內,蘇閒、韋眉、蘇裹兒、蘇大郎紛紛一怔,轉頭與書桌方向、臉色驚訝望來的謝令姜,對視了一眼。
謝令姜立即低頭收拾起書桌信件,稍微猶豫,叮囑一句:
“若是讓大師兄看見蘇伯父這副模樣,估計有點難以解釋清楚,還有大郎也是,上午這個點你們都全聚在這兒……這樣吧,先進裏屋等一等,我去應付下大師兄……”
蘇府一家子:“……”
(orz戒色第一天)
第202章 小師妹,建議提前站隊 冷竈燒足!
歐陽戎很早就發現一點。
這方世界的大勢走向,與前世的某段唐朝歷史似是而非。
這種模糊,令他東林寺甦醒之初,對於這方面的信息格外關注,經常將這兩段歷史做對比,歸納出了不少點。
首先,大乾似是對應着大唐,眼下這個衛周,也對應着大唐曾經經歷過的短暫武周時期。
區別只是在名字上,另外還有練氣士這類羣體的存在,也不知是否是造成名字等細微差異的原因所在。
不過歐陽戎翻找這一世歐陽良翰的記憶發現,國號爲“乾”,是出自《周易》乾卦的“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等卦象爻句。
另外始建大乾的離氏高祖爵位,這又涉及到讓歐陽戎頭大的複雜南北朝歷史了。
至於眼下這個衛周,與前世歷史上的武周,目前看來,似只是名稱差異有所不同。
此刻高居廟堂之上、垂垂老矣的衛氏女帝的事蹟經歷,與歐陽戎耳熟能詳的前世武媚娘有些相似,只不過因爲練氣士的緣故,有些事更加傳奇一些。
另外相似的國號“周”,倒是容易理解,衛姓起源於上古周文王第九子康叔,衛氏女帝登極之初也自稱是周文王的多少多少代子孫,定國號爲“周”,就是要承周禮,治盛業,表現出了一副重興周朝禮制的姿態。
只能說,爲了構建政權合法性,古今中外大夥都蠻喜歡蹭祖宗的。
除此之外,到歐陽戎在地宮幽幽醒來的這個聖曆元年四月爲止,衛周朝近十年的發展軌跡,與衛氏女帝所來乾的事情,都和前世的那段歷史相似。
只不過中途多了一些練氣士勢力這種暴力機構的干涉,讓衛氏女帝建立這個新政權更激烈了些,不過結果都是一樣,殊途同歸罷了。
大乾第三位皇帝離善,也就是眼下葬於乾陵、廟號高宗的那位,還在世時,與衛氏女帝並稱二聖。
只可惜後期疾病纏身,無法約束皇后衛氏的權力,最後被活活熬死了。朝政也落在了皇后衛氏手中。
乾高宗離善臨終前,指定的繼承人,本是當時的太子離閒。
離閒是離善的第七子,同時也是離善與皇后衛氏的第三子。
二人的前兩個兒子已死,子嗣只剩下了第三子太子離閒、第四子相王離輪,與幼女長樂公主。
只不過,太子離閒即位登基後,當時還是皇太后的衛氏女帝與之不和,最後將其廢黜爲潯陽王,改立第四子離輪爲帝。
不過到這時,衛氏女帝已經臨朝稱制,通過兩次廢帝立皇事件,已經徹底掌握了朝局,野心膨脹,不再需要傀儡皇帝。
於是她將皇帝離輪幽禁別宮,自操政柄,最後代子稱帝,改乾爲周,定都洛陽。
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爲晚年殺心收斂,僅剩下寥寥幾個親生骨肉,不捨得再殺;還是因爲看見四子離輪表現配合的挺好,讓出帝位的舉措十分乾脆,乖巧懂事。
衛氏女帝並沒有殺離輪,將其降爲相王,改姓武輪,養在深宮,算是看護在身旁了。
雖然不是像對待幼女長樂公主——也就是歐陽戎當初敢言直諫、控訴的那位——那樣的恩寵。
但也算是待之不薄了。
此舉,也給予了朝堂內外的文官大臣們不少心理安慰,朝野上下的保離派開始若有若無的朝相王離輪靠攏,成爲了一股與衛氏女帝孃家兩位親王侄兒爭鋒相對的勢力。
至於原來那位被貶的潯陽王,則是先後遷於江南道的洪州、江州等地,最後,又因爲各地有不少人打着廢帝的名義、號召造反,潯陽王離閒一家又被徹底罷爲庶人,消失在大多數人的視野之中。
而眼下這大周朝的局勢,就是發生在這個大背景下。
衛氏與保離派正處於爭奪皇嗣的白熱化時期。
小師妹走後,書房裏沉思的歐陽戎,調動起前世的記憶,腦袋稍微一轉,便理清楚了這離衛皇嗣之爭的大致趨勢走向。
特別是他治水之餘從朝廷邸報上獲知並持續關注的,大周北部邊陲發生的營州之亂一事。
更是令歐陽戎精神一醒,恍惚反應過來。
“此前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關注眼下龍城縣的事務,倒沒想到,原來正處於這個關鍵節點上。
“這一世也有營州之亂嗎,怎麼有一種見證歷史的感覺,近距離喫瓜了屬實是。
“這麼看來,這方世界的朝政走向與前世的大差不差,那位衛氏女帝,到現在都還穩坐釣魚臺,冷眼旁觀離衛之爭,看來要準備啓用‘備胎’了……”
歐陽戎低頭嘟囔了幾句,感慨搖頭。
其實歐陽戎前世並沒有專門瞭解過這些,但是無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就是偏小械奈氖穼I考研,加的那個“正人君子考研羣”裏又是一羣鍵政狂魔,什麼朝代的滑梯都敢碰上一碰。
也不知道狗羣友們是從哪裏學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知識。
歐陽戎潛水多了,自然懂了不少。
也清楚,前世歷史上的那位大周女帝,在皇嗣之爭中,熱門的兩方都沒有選,而是另闢蹊徑,神之一手般的將遠在神都朝堂之外的廢帝一家人接回洛陽,平衡已經打出豬腦子的那兩派……
只不過他並不知道,自身到來之後,是否會產生蝴蝶效應,讓這一世離衛之爭的走向有所不同。
“這龍城縣不過處於江南道一隅,遠離神都朝堂,我這些日子埋頭幹事,行事低調,也沒有亂說話什麼的,應該影響不到那位衛氏女帝的抉擇。”
小師妹走後的書房內,歐陽戎嘀咕自語,在書桌前徘徊了幾圈。
某刻,他忽然停步抬頭,眼底恍然:
“等等,小師妹突然問我此事,難道是老師謝旬與她說過什麼?不然以她的性格,不會問的。
“如果是老師謝旬的意思,那豈不是代表小師妹一家已經身處其中,站好隊了?”
屋外,陽光明媚。
屋內,歐陽戎臉色時晴時陰。
沉默良久。
書房內人影消失。
只有一聲嘆息輕輕迴盪桌前。
“有點傷腦筋,不過…誰叫我是冤種大師兄呢?”
……
“小師妹很忙?”
“沒……沒吧。”門內的謝令姜搖搖頭:“不算很忙。”
“那怎麼這麼久開門,唔。”
歐陽戎搖搖頭,謝令姜側身讓開,歐陽戎經過她,走進書房。
“喲,都給我倒好茶了?”
歐陽戎失笑。
旋即他便看見門外的丫鬟們都被遣退下去,小師妹關門進屋,不知爲何,眼睛一直瞅向他。
“這茶怎麼有點涼?”
歐陽戎嘀咕了句,瞧了眼桌上的水跡,與似是新洗掛有水珠的茶具,不禁問道:
“小師妹剛剛也在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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