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205章

作者:阳小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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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裹兒不禁插嘴:“原來謝家姐姐對我祖母性情也有了解。”

  她眸光落在謝令姜的沉穩篤定似的表情上,又道:“謝伯父可有和謝姐姐在信裏說過什麼?”

  謝令姜搖搖頭,壓低聲音:

  “眼下營州之亂剛剛平息,你們也知道情況,衛氏子弟表現不佳……陛下威望大損,若選擇在這個時候動你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又不是趁什麼大勝之威。

  她微微昂首,兩指夾着信紙,示意道:

  “換而言之,蘇伯父,你們最危險的時候已經不知不覺渡過了。眼下洛陽來人,勿要慌了陣腳。”

  這一番有模有樣、有理有據的推理,令屋內幾人面色鬆了口氣。

  這時,一道惶恐不安的嗓音卻驟然響起:

  “可衛氏卻更有動機斬草除根!營州之亂,衛氏子弟表現不佳,魏王、粱王見到母后搖擺,說不定鋌而走險,趁着威勢猶在,朝我們離氏餘脈下手,他們已經朝我們來了,說不定連在京城的相王都要自身難保……”

  蘇閒閉目,渾身微微顫慄起來,似是又回憶起什麼,抑或是某個曾纏繞他多年的夢魘又一次回來了。

  韋眉不禁伸手,握住前方某隻冰涼青白的手背。

  大郎那時候還小,裹兒也還未出生,或許都感受不深,但是她卻清楚知道,當年七郎被廢除帝位遭遇的那一系列事情,在其心中照成的陰影,哪怕到現在十幾年了,依舊未消。

  甚至有些深夜,韋眉夢醒時,經常發現夫君七郎夢中顫慄夢囈,呼喊求饒。

  蘇閒嘴皮子有些哆嗦道:

  “信上還提了,相王他們的線人發現,衛氏好像也派出了人,隨母后派來的宮人一起,趕來龍城……衛氏那兩位親王若是無事,派人來此地做什麼,難道龍城還有寶物不成?還是說,也是來給裹兒送生辰禮的?可明明就是他們在母后面前進的讒言啊!”

  謝令姜話頭頓時卡住,她想了想,微微點頭,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謝令姜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蘇伯父,保持沉穩表情,張嘴欲語。

  蘇閒走至門前,手扶門框,呆然北望:

  “我都已拱手讓出帝位,您卻連一個遠在偏僻江南的閒散王爺都不讓我當。

  “明明是他人造反,您卻第一時間猜忌遠在江州的兒臣,派宮人日夜監禁,好不容易平叛收兵,片語只言也不傳來一句,降旨貶爲庶人,禁足在這破落地界。

  “或許這十月懷胎的骨肉血親,在母后心中不過是外人罷了,衛氏侄兒們纔是您的家人。”

  他癡笑連連,仰頭呢喃:

  “有相士曾說,我貌太宗,長樂貌母后,相王相最貴……您便從小猶愛長樂,對相王也更爲親近,最是冷落我,對兒媳眉娘、長孫扶蘇也挑剔不滿,甚至公然對身旁人說,扶蘇很像被您廢黜太子位的大哥。

  “母后啊母后,您就這麼厭棄兒臣一家?連可能比長樂還更貌似你的嫡孫女都不瞧上一眼?

  “哈哈,眼下衛氏進言,您是派宮人送了一壺毒酒來吧?還是一匹白綾?一張空白無字也無話可說的聖旨?讓我們這礙眼一家人自己體面些,齊齊下去?”

  這些包含母子恩怨、皇家祕辛的話語在空氣中悄悄迴盪,謝令姜、袁老先生等外人噤若寒蟬,哪敢隨意議論這些。

  韋眉、蘇大郎還有蘇裹兒卻是聽的愈發沉默。

  蘇閒門前呆立,北望嗆悲:

  “我只想做個閒散富家翁啊,只想陪伴妻子兒女補償親情,安安穩穩過些富貴日子,什麼文皇鼎劍,什麼祖宗基業,什麼江山社稷,我說了我全不要……您爲什麼連這一點都不施捨給我……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七郎,爲何要說這種喪氣話!你怎麼對得起泉下的太宗、高宗皇帝?”韋眉起身駁斥。

  蘇閒垂頭喪氣,低語道:“是子孫沒出息……”

  “蘇伯父真的無需如此悲觀。”謝令姜欲言而止:“現在明明是相王殿下佔優的局勢,按理說,形勢是會越來越好的,只要再熬到……”

  蘇閒搖頭打斷:

  “熬不過去了怎麼辦?不說母后派來的不知名宮人,衛氏這次來人,不是衝我是衝誰?母后甚至還默許了此事,這纔是最令人寒心的。

  “賢侄女,你寄封信回去吧,讓你阿父通知相王小心一些,送走我們,衛氏最後的目標就是他了,什麼局勢佔優?母后若硬要讓衛氏繼承皇嗣,相王攔得住嗎?

  他聲音有氣無力:“這種一意孤行的事情發生的還少嗎?當初那麼多不服的聲音,結果發生了什麼?酷吏與女官練氣士一起清洗朝堂的事都忘了?狄夫子都被貶爲了縣令。再來一遍又如何?”

  謝令姜頓時沉默了,搖了搖頭:

  “若衛氏真敢下手,我就帶你們先躲一躲,等局勢好轉再回來不遲,我這就去信,請示下阿父他們。只是不知道衛氏會派什麼人來,其中有沒有練氣士。至於派來的宮人……”

  她垂目注視信紙上某一行字,輕聲讀誦:

  “‘出宮者,不知何許人也,六品宮人’,有些語焉不詳……此六品,到底是指官職還是練氣,或者兩者皆有?”

  謝令姜並不太清楚,大周朝的宮廷女官體系,但卻知曉,那洛陽的深宮,有上萬宮女都無名無姓,其中有不少宮女自幼開始練氣,衛氏女帝擇天賦優者,做身側女官,雖默默無聞,可卻是一股不容小窺的羣體。

  看着寂靜下來的屋內,謝令姜忽道:“其實,若有個人在此,說不定會有法子,他法子最多了。”

  蘇裹兒替父問道:“誰?”

  謝令姜臉不紅心不跳:“我大師兄,他一定行。”

  蘇裹兒微怔,蘇閒猶豫了下,還是說道:“速速請來。”

  “去請可以,但有一個條件,蘇伯父眼下必須幫大師兄一個忙……這樣我才方便去請。”

  謝令姜眸底微閃,別過臉,揮了揮衣袖:

  “我大師兄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

  蘇閒微微啊嘴,一腥吮砬楦鳟悺�

  (戒色第六天)

第201章 爲大師兄操碎了心

  “一個條件?”

  蘇閒有點緊張看了看左右兩側的韋眉與蘇裹兒,面色嚴肅道:“賢侄女請講。”

  謝令姜柳眸盯着蘇閒看了會兒,又轉頭看了看門外梅鹿苑方向。

  似是賣關子,一時沒開口。

  其實她也是臨時起意。

  從閣皁山回來的這些日子,有些事情,謝令姜始終念念不忘。

  “……別說三粒金丹了,僅僅只討一粒,龍虎山的太清道士們都不會給……你阿父去了都沒用,這種對門派而言的續命之物,就算是陳郡謝氏的面子也不夠……”

  “如果是……如果是離氏皇族的面子呢?”

  “……”

  沖虛子老前輩那日的話語與停頓訝色,猶在她眼前。

  若不趁今日這個機會,向蘇伯父“開口要價”。

  謝令姜覺得心中有一個聲音道。

  她臉色略微猶豫。

  以往行事,謝令姜都習慣了率性而爲,情理皆允,毫無負擔。

  現在突然進行這種利益交換,讓她有點不適應,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不是條件,蘇伯父算是幫我大師兄一個忙,一個力所能及的忙,事成,我與我大師兄自然都感激不盡。”

  謝令姜改口說。

  蘇裹兒卻突然問道:

  “歐陽良翰確實是個大才,說不定會有法子幫咱們,可是謝家姐姐,你果真能把他請來嗎?”

  頓了頓,好奇道:

  “我之前有過些接觸,他好像不是那種喜歡多管閒事之人,對朝政好像也不感興趣。”

  謝令姜看了眼蘇裹兒,輕輕笑了下沒說話。

  只有輕輕“嗯”一聲的鼻音,有點小敷衍。

  蘇裹兒臉色微變,似是讀懂了這副傲嬌小表情,她也輕輕笑了下,看起來大方自若道:

  “看來謝姐姐與他關係不錯,與我們這些外人有些不同。不過這個條件,是歐陽良翰提的,還是謝姐姐你擅作主張?”

  謝令姜轉頭,眉頭微蹙,迎着蘇裹兒目不轉睛的眸子道:

  “都說了只是幫一個忙,大師兄還並不知道此事,這也不是他提的條件,只是我作爲師妹,我覺得大師兄他值得蘇伯父如此以禮相待、鄭重以對。

  “若能幫忙,那麼從中也能看出,蘇伯父對我大師兄的態度,不是那種揮之即來,呼之則去,也不是那種上位者般故意謙虛的降尊紆貴。”

  說到這裏,謝令姜轉頭朝蘇閒認真道:

  “蘇伯父,我知道,公事私事需要分明,但我還是想提醒一句,伱以國士待大師兄,大師兄必然以國士報之。”

  她眼眸明亮道:

  “大師兄的性格就是如此,別看表面上,對公務之外的事都表現的無所謂,但是只要有人對他好一點,大師兄瞧見了,哪怕當時不會說出嘴,但是事後一定是千倍百倍的還之,反之亦然。”

  謝令姜出奇的苦口婆心,令蘇閒不禁動容,一本正經道:“明白了,賢侄女請教我,如何幫忙?”

  謝令姜點頭,當刑┤蛔匀舻溃�

  “我希望蘇伯父能以潯陽王或者曾經英王的身份,親手寫一份手書交給三清道派之首的龍虎山太清宗。”

  “這怎麼能行!”

  蘇閒聽到第一句就不禁脫口而出,滿臉惶恐與抗拒,頓了頓,似是發現自己反應太激烈,壓低嗓音,急切解釋道:

  “賢侄女,我已被母后貶爲庶人,若是再以皇子王爵身份私發手書,招募各方勢力,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就是坐實了衛氏他們扣下的密衷旆吹拿弊樱∵@可不是兒戲!萬萬不行,萬萬不行……”

  十幾年來,爲了保護家人,培養的對外謹言慎行的行事準則,令蘇閒第一時間搖頭拒絕起來。

  直到被身後方的韋眉胳膊肘微微碰了下,蘇閒才反應過來,看見了謝令姜沉下去的臉色,他語氣一軟,有點小懇求道:

  “賢侄女,換一件事行不行,手書密詔這個簡直太危險了,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幫忙你大師兄的忙可以,但發佈手書密詔這件事,萬萬使不得……”

  他猶豫了下,又解釋了一句:

  “況且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我也忘了爵印等物在哪了,找不到了都。”

  謝令姜蹙眉,搖了搖頭:

  “不行,必須是能證明伯父您身份,並且得有負有說服力之物擔保纔行,否則龍虎山那幫太清老道們不見兔子不撒鷹,沒這麼容易送出一枚蛻凡金丹。”

  “蛻凡金丹?”

  韋眉不禁開口問道:

  “賢侄女,你讓七郎冒險寫手書密詔,是想從龍虎山太清宗手裏取得此物,好送給你大師兄,此丹有何用處?”

  謝令姜臉色猶豫了下,言簡意賅的道出了一點關於六翼夏蟬的事情,與大師兄歐陽戎的漏氣體質之事。

  因爲開始談及謝令姜大師兄的事情,袁老先生自發的先行退下,書房內只剩下蘇閒、韋眉、蘇裹兒、蘇大郎等人。

  此刻他們皆是恍惚瞭然的神色。

  “原來你要我們幫的,是歐陽良翰他的練氣一事。”

  蘇府一家人相互對視,一時間沒人開口,氣氛安靜的連落根針都能聽聞。

  察覺到氣氛沉默,謝令姜看了看蘇閒、韋眉等人側身避開了目光,她胸脯間一顆芳心微微一沉。

  “伯父考慮的怎麼樣?可否幫忙?”她忽問。

  蘇閒一時沒出聲。

  蘇大郎忍不住道:

  “阿父,要不就寫一封手書,幫一幫良翰兄吧,他體弱,有病根子在,經常聽他丫鬟提這事,若是能夠得來蛻凡金丹,補全漏氣之軀,成功練氣,對良翰兄來說,有很大的裨益之處。

  “不說要長命百歲,至少不能操勞過度,英年早逝,謝小娘子關心此事,估計也是有這層擔憂。”

  “大郎,大人說話不許插嘴。”韋眉代替蘇閒轉頭呵斥一聲。

  蘇大郎默默閉上嘴,一旁的蘇裹兒,微微皺眉,垂眸盯着裙下翹漏出來的繡花鞋,輕聲說:“阿父認真考慮,儘量幫幫。”

  韋眉不禁側目看了眼這位一直惜字如金的小女兒,這回倒是沒有站在大人身份上訓斥。

  一直低頭思索的蘇閒看了一眼謝令姜,欲言而止。

  韋眉主動替夫君說道:

  “賢侄女,你那位大師兄,與大郎平日裏關係挺好,也經常來府中喫飯,倒是打過不少照面,是個禮貌懂事、文采盎然的年輕人,還是個清官,賑災,治水,這些本事都很大,我與七郎瞧着,一直都挺喜歡的。

  “若是其他忙,能幫也就幫了,就算沒有你們師兄妹這一層關係在,七郎和我們也會以禮相待,認真以對。”

  謝令姜耳中,面前這位長裙婦人富有徐娘韻味與磁性的嗓音停頓了下。